《冯诺依曼瓶颈》我于是坐了起来

9、07 还真 下

　　细看机械猫，此刻暂且称之为『还真』，它也正用没有指尖的圆形爪子来回摩擦着立柱。

　　它在舞台上转了几圈，一处反光吸引了它的注意，那是紧贴舞台的一块镜面展示海报，表面光滑，清晰能照出人影。

　　只见它来回踱步，尾巴时而竖起摇晃，时而耷拉拖地，最终在镜面前站定。

　　“『还真』不是为此次比赛而生，它已经发育了两年之久，过去两年的每年冬夏令营，我都与学习团队共同前往各动物保护基地，在相关人员的大力支持下，完成了多种濒危动物的『动态捕捉』，并在湖京超算中心进行了无数次模拟演算，如各位所见，它已经通过了镜子测试。”

　　“此次比赛的主题是应用，在我们小组前面的演示中，大家已经看到了“交互”、“逻辑”、“总结”与“视觉”的应用场景，在这些共同的场景下，『还真』通过自行观察猫咪『阿道夫』的日常起居，对它的行为模式有了自己的理解及预测。”

　　“刚刚撒尿的动作，『还真』从未观察过，但我给它输入了一段信息，即『阿道夫』的主人，最近又领养了一只秋田犬。”

　　人群中传来一声友善的询问：“这也不能证明是『还真』的预测啊？”

　　陆鳞羽点头，走到猫爬架两米远处站定，单膝蹲下，旋开一管猫条，仰头注视『还真』，眼角带着娓娓的温柔。

　　『还真』果然敏捷地跳下来，迟疑地凑近陆鳞羽，先是磨蹭了下他的手臂，才贴到猫条旁，几秒后，却并没有表现出急切和痴狂，而是不感兴趣地摆着臀离开了。

　　与此同时，屏幕监控中也伸出了一管猫条，『阿道夫』的动作和反应与『还真』均如出一辙，只是它拥有可爱的圆脸盘，因此观众可以从它的表情中看出嫌弃。

　　陆鳞羽将猫条挤到手心，透明黄色的膏状，展示给观众看：“刚刚我没有开口说话，这不是猫条，只是装进猫条包装的甘油，视频里也一样。由于目前暂时没法识别味道，因此『还真』只能通过颜色来区分。”

　　“但『阿道夫』是通过嗅觉来分辨的。也就是说，『还真』准确地预测了『阿道夫』的反应。”

　　台下又开始较劲：“你播个视频，谁知道是模仿还是预测啊？”

　　云想笑了，她由衷地替陆鳞羽感到高兴。

　　后台一阵骚动，人群小范围地聚集，摄影师纷纷将镜头移到台下，只见一位明艳动人的女士提着小巧的猫笼款款走来，她面前是弯腰倒退走路，提溜着大炮镜头的节目编导。

　　“快，看大屏幕！快看！”

　　众人又抬头望去，只见监控视角切换成了一个正式的机位，这位女士将『阿道夫』抱起，放进了猫笼里，一路在摄像的跟拍下，穿过后台走廊，从幕后到台前，一镜到底出现在现场。

　　这说明，刚刚的监控视角，完全是实时的，『还真』做出的一切动作，都早于『阿道夫』。

　　明旋将猫笼举高，递给儿子，拍了拍他的手背。

　　陆鳞羽放出『阿道夫』，『还真』立刻有所察觉，那小心翼翼的步伐仿佛无声地诉说着此时此刻智脑的感受，大概就是最熟悉的陌生猫？

　　“两只”猫咪很快玩到了一起，更令台下一片哗然的是，『阿道夫』也来到猫爬架立柱边，抬起了它肥硕的后右腿。

　　此刻的质疑和好奇都不再重要了，陆鳞羽回到电脑边，抓回人们的注意力：“除了濒危动物，『还真』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学习了近百种动物的生活轨迹，并做出了一系列“预测”举动。我们将数据都传给了相关部门，目前收到的80%反馈都是准确的。”

　　“这些反馈的范围，包括进食、争斗、□□、繁衍、死亡、刻板行为、领地意识、族群意识等，不一而足。我们希望未来『还真』可以在保护濒危动物、帮助基地及动物园丰容、延续可能存在的动物文明等方面作出令人惊讶，甚至是出乎意料的贡献。”

　　陆鳞羽举起手边硕大的黑色方块：“肯定会有人问，『还真』身上的电线连着什么？是不是连着我发出指令的电脑？抱歉各位，这只是一个降低大家期待的烟雾弹，只是一个电池和充电线而已——”

　　云想噗嗤一笑，这“刻板行为”简直写着陆鳞羽的名字，她双手合十，准备第一个为陆鳞羽鼓掌。

　　“在此感谢邰教授的研发团队，以及湖京大学超算中心，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陆鳞羽拔下了那根电线，终究难以抑制内心的自豪：“这是『还真』。”

　　机械猫在众望所归的希冀目光中，卸下全身的力气卧倒，摆出了一个僵硬的姿势，前爪拢起上下摇动，看起来像在拜年。

　　一瞬间，云想后背发凉。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自己丢失的那根三年都没换过的充电线，而此时，她明确地感受到，还有什么东西，将要永恒地离去了。

　　她迅速转去看陆鳞羽，只见他也呆愣在原地，似乎始料未及。

　　观众依然以为这是陆鳞羽设计的环节，欢呼叫闹着喊机械猫站起来。

　　『阿道夫』被这雷鸣般的声音吓到，围着不再动弹的机械猫转圈，用头去拱它，仿佛在呼唤这位刚刚结识的朋友别再睡了。

　　遗憾的是，整整三十秒过去，机械猫都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作。

　　欢呼声也逐渐归于难堪的安静，质疑声四起：“这什么意思？这不是『雅典娜』的经典拜年？？”

　　“是啊，我说呢，这什么姿势，『雅典娜』都快20年前的智能玩具了，这一波是什么意思啊？玩致敬呢？”

　　“什么致敬啊？枪手翻车了吧？拼接视频动捕一堆动作搁这演戏呢吧哈哈哈哈！”

　　云想也焦急地等待陆鳞羽有所动作，这一局面谁都没法再解释了，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沉默着一句话都不说？

　　这样岂不是做实了那些谣言，给狂欢的黑子们递刀？

　　陆鳞羽陷入了长久的噤声，明旋早已惊觉不妙，找到导播让他关闭主镜头，随后又安排了几个人去把陆鳞羽弄下来。

　　没法收场干脆就别收场，先让陆鳞羽回来再说，比赛不能意外中断，后面还有两组没有展示。

　　云想却知道，这一切都于事无补，网上肯定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想到赛前那张『阿道夫』后台照，难道是荆条捣的鬼？

　　不假思索的云想靠着工作证畅通无阻进入后台，各单位没她想象中慌乱，确实，这不是陆鳞羽一个人的比赛，他的片段完全可以整段剪辑掉，不影响播出。

　　这场闹剧彻彻底底损害的，是陆鳞羽的名誉。

　　满心挂着担忧，云想找不到认识的人，也不愿意给陆鳞羽徒增麻烦，便没有向任何人问路，独自循着标识一间间找过去。

　　经过一个岔路，她陡然听到陆鳞羽的怒吼，声音清晰可闻，足见陆鳞羽有多么愤怒。

　　“去你妈的枪手！谁他妈动了我的代码！！”

　　云想小跑去门边，那里围了四五个看热闹的人，门虚掩着，依稀能看到明旋、荆条，还有监制等人都在屋里。

　　明旋扯着儿子的手，防止他再次把拳头招呼到荆条脸上。

　　荆条面颊红肿，啐了一口口水：“动你的代码？你可真够不要脸的，就你那水印打得比脸皮还厚，除了你自个儿谁能改你的代码？大家都是敲键盘的，装什么装？看看痕迹一清二楚，你污蔑人也找个像样的借口！”

　　陆鳞羽被母亲禁锢在怀里，双目赤红，原本怒瞪着荆条的表情不甘心地萎靡下来，张大嘴用力呼吸，不再看任何人。

　　“你们都出去。”

　　明旋心疼地拍他的后背，转脸给监制递了个眼色，对方就招呼着人都走了。

　　荆条还回头给陆鳞羽比中指，丢下一句幸灾乐祸的辱骂：“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明旋没有理会荆条的口出狂言，走出门，边打电话边急步走远：“喂？玉莲？你得来……”她的音量压得极低，不再听得清。

　　云想俯首看提示充电的手机，脑子里杂乱无章，周围人已经散尽，方圆十米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分别在隔音极差的门两端。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上一次这么慌乱，还是她八岁那年，云岚心切菜切破了食指，云想听到叫声跑进厨房，被妈妈满手的血吓了一跳，慌不着路地找止血药。

　　“咻——”手机通知铃声是射箭的声音，箭尖离开满张弓弦，刺破青空直奔靶心，凌冽的惊鸣。
　　云想手忙脚乱关闭声音调成振动，却见陆鳞羽拉开门走了出来。

　　她想说些什么，但陆鳞羽连欲言又止的机会都没有给。

　　他径直越过云想身边，擦着她还未干透的外套边缘，没有任何反应，也未看她一眼，就这样走出了狭窄的长廊。

　　云想茫然转头看向四周，一个人都不在，只有透明不可见的空气辛勤供氧，证明自己存在。

　　“我也不该在这里。”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