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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 长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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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是文明最好的名片,如今湖京除市中心外的其他各区工业与科技齐头并进,GDP在全国力争前三十,抵得上部分三线城市的总和。在软件谷定居的新城市居民们也戏称自己身处“宇宙中心”。
不同于开发区的经济腾飞,软件谷原身为十几年前的城乡结合部,拆迁重建后保留了衣食住行的便利。
风桥水湾小区业主及租户合计达到了三万人口,这一数字还是云想交物业费时看到的。
人口结构偏底层也不全然是坏事,小区门口公交直达最近的大型超市、公园和湖京第一医院,伽利略自从发现这条直达线路后,时常晚上就借宿在云想家。
『长生殿』的配音工作接近尾声,『太真』的戏份少之又少,难度都加在『华清』一角。
云想贪黑起早上课或实习,伽利略则完全相反,日夜颠倒睡到下午才起,外卖各类菜色和水果送到家,再独自沉浸在角色中长达十小时。
云想到家时,接近晚上九点,轻手轻脚推开书房的门,伽利略还戴着耳机,眉飞色舞。
餐桌上摆着精美的碗碟,阳光玫瑰一颗颗摘好洗净,哈密瓜与甘蔗都切成了方便入口的大小,保鲜膜紧紧包着陶瓷器具,在餐厅顶灯的折射下闪闪发光。
才两天不回来,厨房又添置了一副刀具,一排五把整齐吸附在墙壁磁铁上。
伽利略快要把这里过成自己家了,她给云想的小房子取了个名字,叫『三口之家』,近期打算找人打块金镶玉的牌匾挂在门头上,由于遭到云想的极力阻止,尚未实施。
洗漱完毕,伽利略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她给云想的手机号充了所有视频平台的电视端和PC端包年会员,虽然电视也只有她一个人看。
“漏水解决了吗?楼下这几天没给我打电话了。”云想边擦头发边走出来。
伽利略点头:“解决了,让她们自己找人做外墙防水去了。”
云想咂舌:“你是不是又随便给人钱了?不是咱们水管漏水的话,房东本身也不需要出钱呀。”
“他们非要约时间上门看水管,太烦了,反正阳台水阀是关着的,肯定是外墙的问题,物业既然不管,就给他们自己刷墙解决咯。”
伽利略的原则就是这样,能用钱解决的,都没必要徒增一步沟通的环节,“再说了,老给你打电话,烦不烦。”
云想叹着气,坐到她身边:“这笔钱你愿意花就花吧,我不给你了。不过我昨天收到电信推送,你把网速升到了500兆?多少钱,我得给你。”
伽利略一把抢过她手机,耍赖皮道:“上传太慢了,我就喊人上门来升了,没事,就两年合约期,到期自动降的。你别在意,就当抵我的房租。”
这房子是刚装修完不到一年的婚房,云想是第一手租客,宽带也是自己办的。
“什么房租,你不回家了?那不行,明天就回家去。”云想装作赶她。
两周前伽利略从医院提了一堆药回来,就再没回过家了,连衣物和洗漱用具全都隔日送达,崭新未拆。
云想只知她和家里关系僵硬,但怎么会到了有家不回的地步?
伽利略刻意回避这个话题,转而讨论起了『长生殿』的彩排。
“哎,今天湖大彩排,你去看了吗?”还未等云想开口,伽利略自问自答道,“哦你这两天都在实习。那我给你看视频!”
固定机位拍摄的彩排视频,投屏到电视依然清晰,就是收音不太好,为了追求最佳效果,正式演出将采用播放原音,演员对嘴的形式。
剧情选取了游戏的前半部分,方便做角色展示,围绕着『华清』的身世展开,共经历三个世界,时间跨度横贯中西上下五千年。
每到一个世界,『华清』都需要切换不同的声线、性情甚至性别。而『太真』则是未来世界中,一团生于混沌,死于归零的数据。
她的仇恨与爱情,都并非真实存在,『太真』是可悲又自我的,用以展露人性丑恶的工具。
舞台剧中,『太真』幼年亲眼目睹母亲命丧跟前,一生被困在复仇的自我禁锢中,最终被『华清』横刀斩成两半,化作这一世界的守墓人,却到死都不知那墓中母亲的遗体,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演到中途,出人意料有一段小高潮,『太真』扑到至亲尸体前,声嘶力竭喊出一声:“娘亲!——”
云想是在伽利略的指导下,闭上眼睛录的这一段,她声音清脆,高音域学稚子呐喊十成十得像。
这句本该引人落泪的呼喊,却诱发围观彩排的人们哄堂大笑,也不知道笑点在哪里,可能无法感同身受的悲痛,也聊慰沉闷之情吧。
画面抖动起来,拍摄者笑得尤其大声,哼哧哼哧喘着气,向旁边人道:“太搞笑了,这声儿,妈呀。”
那人嗯了一声。
云想:“视频谁发给你的呀?”
“刘歌禅呗,她和我还是互关呢,等演出结束了,彩排估计要剪成VLOG了,你看这群人,笑死了,假发都是歪的。”
伽利略调成两倍速,被他们手忙脚乱的样子逗得东倒西歪,头枕在云想腿上直颤。
云想也笑了,说:“这是她男朋友拍的吧,我听出来了,是甘冬林的声音。”
完全陌生的名字,伽利略没放在心上:“不认识,路人甲。”
“是海陆空的室友呢。”云想补充。
“嗯?既然说到了海陆空——”伽利略起身,却不料云想也抬腿去吹头发,一个趔趄没坐稳,脑袋磕得有点晕。
云想慌忙摸她后脑勺:“没事吧?对不起!我起来太快了。”
她龇牙咧嘴,趁机要挟:“我头坏了,把你和海陆空的事如实招来才能好!”
云想无奈,只好三两下吹完头发,确认微信没有工作消息了,调成勿扰模式,怀揣抱枕与伽利略说起了心事。
去年『图灵杯』后,云想或多或少觉得,陆鳞羽应该也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忽冷忽热,忽近忽远,他有什么理由玩这样的把戏?
云想将他比作太阳,纯粹是觉得他有让自己围着他公转的引力。
什么是喜欢呢?乌泱泱的人群里,漫不经心之下也能一眼就选中他。
高大帅气,鹤立鸡群,这些都并非不可复制,在唯心如云想此类人的眼里,比落红更低到尘埃里。
陆鳞羽的引力源自何处?
云想谨慎斟酌用词,最后用了“虚实”两字。
“虚实?你是觉得,他现在是戴着面具在生活?”伽利略尝试理解。
“太阳黑子,太阳光斑,我会这样形容。”云想解释道。
“我对他一见钟情,后来刻意制造了很多相处机会,越发让我觉得他是个两面派的人。
当然,不是那种贬义的两面派,可能跟他研究AI有关吧,他应该是有一个寄托,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很想知道是什么。”
伽利略摊手:“Totally听不懂,可以说人话吗?你不会在玩什么观察游戏吧?”
“不是,我总觉得他不应该是表现出来的那样不近人情,他给我一种很努力想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用力,反而更像模仿或者,或者什么呢……”她苦于找不出词汇精准描述自己与天俱来的直觉。
“掩饰?”
“对,可以这么说,但是,他有什么可掩饰的?直到他在图赛后宣布再不参赛,而且这半年他几乎都在校住了,微博也不更新。”
伽利略知道她查看陆鳞羽微博主页频率堪比皇帝上朝,但长期以来,也只听过云想偶尔提起。
海陆空今天又和人对线了,海陆空的算法有了新命名,陆夫人的手真好看等等,云想念叨完之后还能立刻投入工作中,抽离情绪之快,令伽利略羡慕不已。
“等等,图赛是什么?发生什么了吗?”
云想于是细细从头说起,伽利略听完,只得出一个总结陈词。
“你说得对,我也觉得他是个人工智障。”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分毫难以察觉的落寞,“掩饰、逃避、智障,什么都好,其实每个人都有点吧。有时候真羡慕华清,有那么多性格和环境可以尝试,人生下来就没得选的,要是人人都有的选,那公平也不叫公平了。”
云想温柔抚摸对方的头顶。
她沉默半晌,换成『太真』的声线,徐徐劝说道:“加文,回家吧。”
听起来有些滑稽,比那声“娘亲”好不到哪去。
伽利略与云想对视,良久,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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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大二春季学期,各项专业学术赛事和经济论坛也渐渐多了起来。
毕业季前夕,在校学协的组织下,各学院均选派了最杰出的学生,共同组队参加一年一度的全国『挑战杯』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峰会。
峰会地点位于距离湖京不远的旅游城市——日渠,因此,也有不少同学自发组织,在参会期间开展访学活动。
陆鳞羽不仅是参赛主力,还要履行校外联副部长的职责筹集资金,身兼数职,忙得云想都找不到机会偶遇他。
不过幸好,经管学院大二风头正劲的学术翘楚除云想没有第二人选。
而且,出于她特培生的身份之便,能够同时在经管和计算机两院的会议室自由出入,从管理楼四楼沿着楼梯向下走,拐个弯,走过洗手间,就能到王恒生的办公室了。
那个楼梯口,有一扇朝南的窗户,每当早晨太阳光照进来,整片地面都被染成金色的花田。
一年半以来,云想就常常借故下楼,站在窗户边,舒适地闭上眼睛,感受温暖的照拂。
陆鳞羽出入时经过,无声地瞥她一眼,那背影仿佛都透着光,肩膀周围微微泛着一圈虚光,像托着太阳升起的圣女。
初夏六月,湖大参赛代表队45名学生,加带队老师4人全员到齐,在镜湖前集合完毕,登上了前往日渠的大巴车。
云想远远望着陆鳞羽孤身一人跟着队尾上了前面那辆大巴车,微微惆怅:“看来还是得加个微信方便联系啊——”
韩看山和云想一个学院,平时常打交道,上了车,自然而然就坐到了一起。
“云想,你们班准备考研的多不多啊?你考研吗?叶敏呢?”
不知道是不是在组织部待久了,韩看山总喜欢先问别人一些很泛泛的问题,再循序渐进深入他真正意图的核心,精准点对点。
云想:“我还没想好呢,但叶敏应该要考的。”
“果然,我就知道。”韩看山模棱两可回答了,也不知道具体指的哪一部分。
“咱们学校保研比较难,直研机会更大,我最近找了一些友校的朋友咨询了,他们那也是,面试都偏心自己人,唉,我看啊,我还是就考咱们学校吧,是吧?”
大巴车迟迟没有启动,好像是前面那辆人员没有安排好,云想坐在靠窗一侧,撑着座椅起身探头,透过玻璃窗看,隐约见到有人下车了。
她转头回道:“是啊,敏敏也这么说呢,不过我还没听她说过想考去哪里,我看她有点想回老家呢。”
韩看山追问起来,有点聒噪,云想却知道叶敏对他没意思,所以不想出卖太多好友的信息,左右周旋打太极。
“你帮我问问啊,云想,我们宿舍就我一个想考本校,你——”韩看山越说声音越低,云想放下手机疑惑地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发现陆鳞羽如一尊大佛,岿然不动地站在他们座位旁边。
司机催促大家尽快就坐,陆鳞羽也不主动说话,堵在旁边数人头。
云想赶紧推了韩看山一把:“学长,你去后面坐,要不他在这站着,待会别人上来不方便了。”
韩看山十分没有眼力见,他对陆、云二人的进展印象还停留在一个穷追不舍,一个心如止水的阶段。
“陆鳞羽,后面有座位啊?”
陆鳞羽长臂一伸,随手就把自己的行李扔到了行李架上。
云想手肘搭在扶手上,闻言扶了扶额头,然后对陆鳞羽眨巴下眼睛,安抚他不要发脾气。
虽然对方表面波澜不惊,无欲无求,但云想已经能看到他内心的极度不爽了。
陆鳞羽道:“你去后面坐,我有个项目要跟她讨论。”
韩看山不明所以,身体转过来,又转过去,看看陆鳞羽,又看看云想无奈的眼神,灵光一闪,顿悟了。
“哦哦哦哦哦哦——这样啊!”他把座位下面的书包抱在怀里,撤出来让位置,一脸促狭:“云想,记得帮我问啊,微信联系!”
陆鳞羽调整好椅背,狭小的空间让他都难以将腿放平。
“你刚刚没看见我?”他双手交叉放在小腹,闲聊开口。
云想大脑飞速运转,想找出一个最佳答案。
她说:“我看见了,但是那辆车人太多了,就没喊你,我又没加你微信。”语气略带懊恼:“我还以为你会自己去日渠。”
陆鳞羽指指她的手机:“把你二维码给我,我扫你。”
云想从善如流地应了,却听陆鳞羽好整以暇地问:“你怎么不找甘冬林推我名片给你?他不是天天给你汇报我的行踪吗?”
高级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你不是设置了不允许名片添加吗。”云想不动声色,直球出击,最为致命:“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我想和你多说两句话。”
陆鳞羽又一次完败,干脆闭嘴不说话了。
云想点开他的头像,那块新鲜的苹果派在原相机的镜头下显得蓬松可口,大概吃起来,也会比蜜还要甜。
本以为陆鳞羽只是找个借口赶跑韩看山,没想到他真的有事要问云想意见。
精算行业的资深学者蒋巍这次受邀出席峰会,刚好,他的住所就在日渠,前段时间还问陆鳞羽,湖大有没有好的实习生可以推荐。
云想:“实习吗?可我现在还在『兰塔』干着,恐怕没有时间。”
陆鳞羽:“见面谈谈吧,你要去和他们一起访学吗?”
“我——”云想原本是报名参加了的,虽然名义是访学,更大概率是游玩,但偶尔放松一下绷紧的神经也不错。
“我不去了,还是见蒋教授比较划算。”她笑眯眯地决定。
“你是不是已经交过钱了?”陆鳞羽记得给代表队划了一部分经费,但访学是出于个人意愿,大头还得参加的同学自己出才行。
他在思考怎样才能把钱退回给云想,才不会让她丢了面子。
云想道:“没事的,没多少钱,我跟组织的同学说一下,就当请大家喝下午茶了。”
她在校内外打工和实习的事很多人知道,但是她没有领贫困生补助,心灵与智慧的富足让她拥有了更多,值得拥有的东西。
车子正在行驶中,旅程虽短,却足以宽慰如骄阳初升的学子们,有人上了车就开始补觉,窸窸窣窣的车厢内,只有在高速公路上与风擦肩而过的声音。
陆鳞羽闭眼,结束这段持续了很久的对话:“我会补偿你的。”
云想从不在车上睡觉,她干脆侧过身来,欣赏心上人英俊的侧脸。
眼窝很深邃,眼皮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养神,而不是睡着了。
他的鼻梁线条不是很流畅,中间一道凸起,侧面看时,在阴影的衬托下,显得又高又挺。
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皮肤,都长成云想喜欢的样子。
回忆这一年半的相处,更严谨地说是相识。
从云想单方面的观察、搭讪、靠近,到越来越多的交谈、产生交集,她深深肯定了内心深处的那个想法。
陆鳞羽提供了别人不能提供的感觉,是精神养料,也是情绪价值。
“外公,妈妈,想想找到那个人了。”她幸福满足地想,“那,他喜欢我吗?”
刚问出这个问题,云想就立刻否定了它的意义。
“这不重要。”
云想,喜欢陆鳞羽,一锤定音,无需再判。
至于其他的问题,就交给陆鳞羽吧,他会给我一个,完美的答案。
抵达日渠的第二天,峰会盛大开幕,接下来就是持续一周高强度竞赛。
白天,大家穿着得体的正装,各自在分会场为母校争光添彩,赚取积分。
到了晚上的自由活动时间,青春无敌的男孩女孩们打扮成最靓丽的模样,走街串巷,逗乐笑闹。
路人被他们的兴致感染,却也不会知道,这是一群未来建设国家的中坚力量。
云想每天傍晚回到宾馆换洗,掐着时间点告别室友下楼,提前五分钟到酒店附近热闹的巷口等待。
不需要多言,她与陆鳞羽口头约好了,会在黄昏见面。
几天前在蒋巍家的会面,陆鳞羽甚至私下准备了云想的履历,庄重地递到蒋教授手里。
蒋教授见状,默认二人的关系,还在私底下问明旋知不知道。
陆鳞羽没有正面回应,不承认,不否认。
他当着云想的面,坦然说道:“未知决定了已知,就像罐子里的糖果。”
万事万物,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云想低头看表,时针正正好好走到了六点,那是一天当中,划分朝阳与落日的时刻,更是人们摘下面具,回到家里,做回自己的魔法棒。
而陆鳞羽,正不急不缓地向她走来,背影在长河落日中微微泛黄,但脸庞,总是明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