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20 连枝 ...
-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日夜流逝编织成从古至今源远流长的锦绣画卷。
继『天地』、『宇宙』、『日月』之后,『四季』被选为今年『天龙春晚』的主题。
『天龙春晚』自然是打工人极尽讽刺的戏称。
每隔两年,常年出没热搜的名人们都会齐聚一堂共襄盛举,举办慈善拍卖会。
筹集到的资金分文不取悉数捐出。拍卖会没有冠名,主题即名字,以全程直播的形式公开。
八年前一场天灾突降,各行业大佬自发协调紧急成立了基金会,筹办了第一届『天地』慈善拍卖,驰援受灾城市,一时传为美谈。
但从第二届开始,慈善拍卖的目的不变,形式却变了味。
『宇宙』拍卖会掺杂不伦不类的文艺汇演,强行煽情催泪上价值,虽然也募集了不少善款,却俨然成为上层建筑彰显身份的门票。
等到第三届,更是爆出了善款遭挪用,去向不明的丑闻。
『天龙春晚』的花名得到全网一致认可,从年初就开始讨论还办不办得起来。
基金会为了挽回仅存的形象,开年就买热搜预热,挤牙膏似的公布嘉宾名单,力图公开透明,接受全社会监督。
陆腾只出席了『天地』,缺席后两届,到了今年,即使主办方千请万请也不打算应邀参加。
陆鳞羽则以『奎星』的名义接受了邀请,他也出现在第一批名单里。
然而比起『奎星』,人们更关注,当然也只了解他作为陆腾儿子的身份。
『四季』的主题相对宽泛,拍卖会的标的物需要切合主题,并由基金会决定有没有资格参与拍卖。
唐恬以翡翠圈的传奇玉石『连枝血』报了名,不出意外的话,她将在拍卖会举办当夜佩戴这款顶级珠宝,还能争取拿个标王。
『连枝血』成名三十多年,是业界不老传说之一。
传闻它冬暖夏凉,春绿秋红,不管真假与否,这个由头就十分符合『四季』二字。
唐恬连红毯高定都借好了,同时定制了一件与『连枝血』交相辉映的晚宴礼服。
再加上表演环节的舞台服,共三套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天价战袍,就烧了公司不少钱。
说是『烈豹娱乐』的钱,不如说是唐恬自己的小金库,她持股51%,唐铭持股49%,均找名义股东签了代持协议,明面上看不出来。
『烈豹』旗下的艺人遍地糊咖,唐恬是名气最大,也是挣钱最多的一位。
人算不如天算,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谁会先来。
古人云秋后算账、秋后问斩,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季节就适合大出血。
收到税务稽查通知的当天,唐恬连忙打点好了相熟的媒体,并在公司召开了股东会。
一群人聚在一起焦头烂额,只盼着不透风的墙晚点再被捅破,最好是悄无声息补完税款了之。
唐铭的资本金实际来源是唐镇鲁,拿这么多出来补税不仅肉疼,还要挨他爸的骂,纵使心里再不爽,也只能等与唐恬四下相处时合计。
“这么多钱,你们当初就不应该把合同签那么大!玩脱了啊!”他斜躺在办公室沙发上埋怨。
“补税就补了,只怕我不能参加拍卖了。”唐恬心不在焉,眉头紧蹙。
这可就点了炮仗,唐铭一股脑立起上身,十分恼火:“你非得去参加那个干嘛?不去才好,把衣服和翡翠都卖了,还能填填窟窿!”
唐恬翻了个白眼:“我去参加是给谁长脸啊?以后『烈豹』挣的钱是不带你分吗?”
“切——”唐铭根本不信他妹的说辞,“你不就是为了陆鳞羽吗?跟我一亲生的哥还在这装呢?”
“你不信就算了,反正跟羽哥传点绯闻又掉不了肉。”
唐恬拍拍裙子,精美的裙边搭在她细瘦的脚踝边。
一道略显苍白的创口被一圈英文字母纹身遮住,她平时都会戴各式各样的玉环或脚链来遮挡。
毕竟她的人设是身娇体柔易推倒的千金大小姐,叛逆跳脱的本性千万不能暴露。
补税罚款、不能参加拍卖会,其实都不算太大的事。
怕只怕丑闻掩盖不住,现在都在抓典型,税务局也不知道查没查出来『烈豹』的后面是唐家。
被钉在耻辱柱上来回鞭笞是最难受的,况且如果真要查到底,牵扯的就不仅仅是税务的问题了。
一想到这些,唐恬就胸闷气短,偏偏唐铭还要出馊主意。
“前几年那几个大单子,和『赞底』都有关系,不如你去找陆鳞羽,看他有没有办法。”
唐恬道:“你怎么不去找?要我去?”
唐铭被她一噎,心头不快,也不知是对谁。
“我去?人家早就跟周齐道穿一条裤衩子了,还记不记得我长几只眼睛几张嘴?况且——”
唐铭又翘起二郎腿,边摇头边啧啧唏嘘:“听说小周好久没联系上陆鳞羽了,看来这个兄弟,也不值几个钱。”
陆家从上到下都爱惜羽毛,如果连周家这样的关系都置身事外,恐怕陆鳞羽更不能帮唐家了。
他吊眼看自家亲妹子,揶揄道:“也就你,真觉得小周喜欢你就吊着他啊?哥告诉你吧,他的心眼子,不比陆鳞羽少。”
唐恬内心冷笑,懒得和他斗嘴,只细细思索着,怎样才能将风险和舆论降到可控范围以内,最好这一风波就到交钱为止。
拍卖会没剩多久了,她必须在事情爆出来之前想好对策。
资本的嗅觉领先一切,最先掀起风波的,是『四季』的宣传海报重新编辑上传,原本赫然在列的唐恬的名字,不带任何解释地被抹去了。
事已至此,唐恬终于还是拨通了陆鳞羽的电话,约他一起出来喝茶,有要事相商。
-
唐恬选了长辈们以前常去的『西塘小筑』,他们几个年幼的时候,就跟着父母来玩耍。
大人们谈事情,他们就在茶园上蹿下跳。
『西塘小筑』建在茶山里,邀请会员制,用餐需由贵宾预定。
产茶的季节,茶农们背着背篓在一条条茶垄间穿梭,是捉迷藏的天然场所。
李百玫、陆鳞羽、唐铭、茶庄主人的一对双胞胎,再加上唯一的女孩儿唐恬,连路过的炒茶工都认识这群小孩儿。
唐恬无疑是最受宠的小公主,捉迷藏总是最快现形的那一个,一嘟嘴要闹,李百玫就带她回院子里荡秋千抓蝉。
陆鳞羽只比李百枚小一岁,三岁以前都活泼好动,喜欢跟着哥哥走,院子里有一个巨大的水缸,养着水生动植物。
司马光砸缸的故事都听过,陆鳞羽决定效仿,解救同类,放生小鱼回池塘。
于是跑到路边去捡石头,大的搬不动还嫌脏,遂两只小手一抓,包着几颗圆圆的石块往缸上砸。
缸壁厚实,当然没有砸破,噼里啪啦的声响引起大人的注意,开窗来看,见水缸被崩碎了点外皮,没有大碍。
只不过碎片崩到了唐恬的腿上,锋利的边缘带着极大的弹力擦过幼童稚嫩的皮肤,瞬间鲜血直流,唐恬愣了几秒,才哇得嚎啕大哭。
郎玉莲忙从屋里出来,让服务生去拿酒精、碘伏和纱布。
陆鳞羽吓懵了,手足无措站在原地,郎玉莲怕他被陆腾骂,拉着他的小手,和唐恬的叠在一起。
“小羽,抓紧妹妹的手,她才不会害怕。”
郎玉莲抱着侄女,安慰两个孩子,“恬恬不哭不哭,马上就不疼了啊。”
李百枚则懂事地帮忙抬起唐恬的脚踝,方便郎玉莲上药。
小孩子玩闹,只要不严重,大人们都不会干涉。
郎玉莲把唐恬抱回房间安抚,李百枚只好牵起陆鳞羽回茶室认错。
唐镇鲁看过了唐恬的伤口,抱着哭得涕泪横流的女儿好生安慰,陆腾则合拢手边的折扇,将儿子的小手拖过来,重重扇了几下他的掌心。
一粗一细两只胳膊交握,陆腾小臂内侧一条骨折手术缝合的伤疤,歪歪扭扭,十分骇人。
小手立刻红肿起来,陆鳞羽撇着嘴不敢哭。
“你去跟妹妹道歉了吗?”陆腾问道。
“还没有。”嗓音带着哭腔。
“为什么没有及时道歉呢?”
“因为我不是故意的!”陆鳞羽抽了下鼻子,自知理亏,但还是小声辩解了一句。
陆腾点头,又抄起折扇,握紧陆鳞羽往回缩的拳头,这次用扇柄,在手背狠狠敲了一下。
“你伤害到了妹妹,就要道歉,无论是不是故意的,知道吗?”陆腾把他带到唐恬面前。
小女孩已经没那么痛了,缩在爸爸怀里,眼泪汪汪地看陆鳞羽。
陆鳞羽背过手,压抑哭腔道歉:“恬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做错了,要说对不起。”
唐恬把脸埋进唐镇鲁的胸膛,蹭了蹭,也不知道是否接受了道歉。
李百枚站在陆鳞羽旁边,小大人一般:“恬恬,小羽说了对不起哦!我们还是好朋友!”
唐镇鲁也附和道:“没事,小羽又不是故意,恬恬不会生气的。”
几个孩子还在疯玩,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追逐嬉戏的打闹声和着蝉鸣,有一股童年特有的味道。
陆鳞羽恹恹地跟在陆腾身后,来到茶室外的池塘边。
青蛙在潮湿的石块下鼓着腮,大团透明带黑子的卵滑落到水面,很快顺着水草下沉不见。
陆腾蹲下身去,抱紧儿子,将他的手贴在嘴边亲了亲:“宝宝,疼不疼?”
陆鳞羽从来没有挨过打,他聪明伶俐,长得玉雪可爱,逢人就嘴甜叫叔叔阿姨哥哥姐姐,被父亲心疼了一句,眼泪才打着转大滴大滴落下来。
委屈又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可还是控制不住要伤心。
“爸爸,我做错事了,我以后不会了。”金豆豆流到唇边,殷红的唇瓣湿漉漉,煞是可怜。
“没事啊,宝宝,爸爸也做错过事。”
“呜呜呜呜!爸爸——”他抱紧陆腾的脖子,“我想妈妈!”
陆腾叹了口气,大掌抚摸幼子圆鼓鼓的后脑勺,道:“我也想她。”
-
『西塘小筑』经历了几次大翻修,无论是院落或房屋都早已不复从前。
曲径通幽的青石板路被挖平,填上了灰黑色的大理石,更显得门庭开阔,富足大气。
屋檐重新做了防水,瓦片只作为装饰,灯带藏在梁下,幽幽地照射垂下来的茶绿色纱缦,古色古香中平添几分禅意。
陆鳞羽习惯早到,选了几款新茶打包。
树下照影,投到屋内深深浅浅,像一幅山水画。木质窗户是圆弧形,用一根竹棍撑住边框。
陆鳞羽坐在窗边,摆弄手边白底金边的骨瓷茶具。
茶拈夹起杯子的边缘,在热水里来回烫了几遍,刚倒掉第一泡茶水,唐恬就推门进来了。
“羽哥,好早啊,我还准备早点来选点茶呢。”
她今天妆扮得异常简单,马尾辫在脑后一甩,拉开椅子落座,牛仔裤和白T恤的经典搭配,活力四射。
陆鳞羽:“给你选好了,待会带回去。”
唐恬弯起眼睛,如两枚下弦月:“我请你喝茶,这怎么好意思。”
“说正事吧。”陆鳞羽开门见山道。
唐恬颔首,端起茶杯递到嘴边抿了一口,微苦:“没有紫砂壶泡的清甜。羽哥,最近『烈豹』被查了,这周税务局就在现场查账,前几年的也在翻。”
陆鳞羽:“嗯,听说了,应该问题不大。”
闻言,唐恬却没有很开心:“补税的话,确实问题不大,只是我怕他们查到那几份合同。”
谈及“那几份”的时候,她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敲了敲空无一物的左手腕。
粉丝都知道,唐恬最爱戴首饰,日常出街不是戴个珍珠耳坠就是翡翠镯子和钻石堆满双手。
她钟情绿色,但又觉得帝王绿太艳,飘蓝花的冰种镯子一个月都能不重样。
其实唐恬还有很多赛博朋克风的夸张饰品,却一次没有在公众面前戴过。
陆鳞羽给她斟满茶,把杯子推过去,问:“你们做两套账了啊?”
唐恬笑:“不止呢。”
“合同是『烈豹』签的吗?我看『赞底』没披露过。”
“没有,是别的主体,绕了起码三道。也帮『赞底』做了几次循环,但不多,他们拿去贷款了。”
陆鳞羽靠在椅背上,十分放松,声线波澜不惊:“多少贷款?”
“呃,好像不少。”唐恬回忆了下,“三个亿吧。不过不是拿原石做的合同,要不金额太大了,都要超过他们主营了。”
“胆子真不小。”陆鳞羽意味深长地看着唐恬。
她倒却像毫不在意地说:“『赞底』自己的事自己愁去吧。对了,听说上面几个部门联合研发了个新系统,每天尽在这找事呢。”
陆鳞羽挑眉:“周齐道跟你说的?”
唐恬见他主动提起周齐道,忍不住要八卦:“不是他。不过,道道好久没找我玩了,也不知道还好不。”
“还活着就行。”
茶壶又呼噜噜加热起来,蒸汽从出气口中窜出,带着茶叶的清香,沁人心脾。
唐恬又七扯八扯地讲了一通,正在挑剧本的几部戏都一一拿出来吐槽,陆鳞羽静静听她讲话,极少插嘴,甚至有点分神。
他突然想到『慧桥基地』的项目即将上会,便打开手机看了看葛晗发给他的安排,琢磨着怎么才能找理由和云想说几句话。
“『四季』我也不去了,不能和你一起玩了,羽哥,羽哥?——”
唐恬伸手拿过茶拈,敲敲茶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嗯?不去就不去,没什么有意思的,花钱罢了。”
陆鳞羽随口回道,打开和云想的对话框,反复上下划拉,将仅有的对话又复习了几遍。
唐恬见他心不在焉,知道他的耐心极易耗尽,便抓紧了重点:“羽哥,『烈豹』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得帮帮我。”
见她终于肯说明来意,陆鳞羽才放下手机,道:“怎么帮你?缺多少钱?”
“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不过,牵扯到『赞底』就涉及太多了,他们最多只能点到为止,要不,陆叔那边也麻烦。”
“我爸?他的事他自己解决,你不必担心。”陆鳞羽有点不满她拉陆腾出来说事,“倒是你,小心别被立起来当靶子。”
唐恬深表认同,面色才终于有点忧愁:“是的,我也很担心,『烈豹』可以做弃子,我不能被封杀。”
“羽哥,我不找你借钱,但是,其他方面,得委屈你挽回我的形象了。”唐恬略带惭愧地开口。
陆鳞羽并未打破砂锅问到底,只让唐恬保护好自己,便借口还有工作先走了,唐恬送他到车库,帮他把茶包放进后座。
回到茶室,经理把包装好的茶叶拿了进来,放在门边,跟唐恬寒暄几句,唐恬都笑着应付了。
房间又恢复了宁静,鸟儿停在窗外啄着木框。
唐恬将竹棍拿下来,把整扇窗叶都向外敞开,刚下过雨的风吹进来,透心凉。
手机铃声响起,唐恬仰头看那振翅高飞的鸟儿飞向树梢,压得一枝花瓣飘落,晃晃悠悠,乘风走远。
那树年纪比他们这群玩伴还要大,小时候看它,是那样高大粗壮,枝繁叶茂。
展开的树冠如同一把巨大的蘑菇伞,在地面圈出大块的阴凉,能容纳所有无忧无虑的欢声笑语。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树还是那颗树,花却是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那挂满枝头的、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如果会说话,恐怕也会笑问一句客从何处来吧。
唐铭打了几个电话没人接,只好将照片转发到她微信上:“拍到了,你自己选几张吧。”
唐恬回复:“行。”
唐铭心急,又一个电话打过去,唐恬接了。
“你跟陆说好了吗?”他匆匆问道。
“没跟他说,说那么明白反而耽误事。”
“你别把他惹着了,回头他也跟对周齐道似的对咱们。”唐铭十分担忧,他和周齐道交情一般,很多判断都建立在猜测的基础上。
“不会的,”唐恬关上了窗户,笃定道:“他会帮我的。”
话音也如一片花瓣,轻飘飘落到地面上,杳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