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诺依曼瓶颈》我于是坐了起来

35、21 四季

　　持续了大半年的预热马拉松，『四季』慈善拍卖会终于在毁誉参半众说纷纭中盛大开幕。

　　红毯上的机位刚刚架起就霸占了热搜的半壁江山，各明星工作室陆续出图，美人如花隔云端，浮光掠影，道尽香奢。

　　嘉宾到场顺序也极富噱头，按拍卖品的最低报价倒序走上红毯。

　　几位顶流明星后援会严阵以待，根据各种排列组合提前设计好了控评话术。

　　如果出场比对家早，就带图宣传往年公益，再顺道拉踩拍卖会的黑历史。

　　如果顺序在后，那就狂吹一波豪掷千金大爱无疆。

　　浑水摸鱼的水军和黑粉四处拱火，吃瓜路人不在意谁输谁赢，哪里热闹往哪凑，开起高楼挨个再探再报，甚至小赌谁压大轴。

　　娱乐圈很少有如此称得上“好多人啊”的光鲜景象：

　　国际大导挽着金主爸爸的手臂粉墨登场；

　　自带腥风血雨体质的女爱豆和她传闻中的权贵前男友隔毯对视王不见王；

　　风头无两的青年影帝与息影多年的大腕前辈相逢一笑；

　　造就了不少名场面。

　　国家队带衔艺术家作为未公布的特邀嘉宾走上红毯时更是掌声雷动，谋杀无数菲林，全场大小咖齐刷刷起立站了一整首背景音乐的时间。

　　陆鳞羽不喜欢人多，没有走红毯，在席间静静等候拍卖开始。

　　葛晗则坐在他隔壁，帮他应付周围隔三差五端着酒杯来递名片的闲杂人等。

　　倒数第二位压轴出场的，是新近崛起的互联网行业翘楚——莫行。

　　他是技术出身，实力过硬没有背景，二十二岁创立『长缨』至今才刚满第一个十年，IPO材料正在排队。

　　主办方宣布他将出席时，不明就里的网友还举着百度截图说他不够资格。

　　直到一周后，新闻联播花三分钟报道了头号大佬访问『长缨』的新闻，莫行全程在侧陪同，搁十四亿人民面前怒刷了存在感。

　　说来也可笑，好事者们一边嘲讽『天龙春晚』脱离群众鼓吹资本家作风，又一边抬高无形门票的售价，拿着鸡毛当令箭审判天下人。

　　要是动物能听懂人话，他们可能连蚂蚁都不会放过。

　　现场很多人都以为入场结束，直播里的弹幕却争先恐后刷起了一个并不知名的名字。

　　-“还有人吗？谁压大轴？”

　　-“傅雪主？这谁啊？又是哪个大佬？”

　　-“报！还差一个傅雪主，无名小舞蹈演员一枚。”

　　-“置顶已经挖出了傅雪主的舞蹈视频，点首页可看。”

　　满屏的不认识，万众瞩目，高大保镖打开了保姆车后座的车门。

　　傅雪主手拎裙摆，伸出一截小腿，肌肤嫩白光滑，高清摄像头也看不见毛孔，与身边替她遮住车檐，黑客帝国般的保镖对比极其强烈。

　　身穿掐腰白色长裙的傅雪主人如其名，宛若天人。

　　琉璃含情目，芙蓉香腮雪。

　　头发没有做过多修饰，简单地挑几缕绾成发髻，瀑布般的青丝披在肩后，风碰到她的发尾都格外温柔地微微卷起。

　　她一直在剧场演出，没有公众出道，美名从未远扬，这一亮相简直一石惊起千层浪，学校里认识她的同学纷纷带着热搜tag发素颜合照。

　　读书期间她也是光彩照人的，岁月格外眷顾，小十年的时间在她脸上未曾留下无情的痕迹。

　　天生丽质，没有攻击性，比起妒忌遭人恨，更能引发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赞美。

　　葛晗也不可免俗，艳羡地目视傅雪主落座，兀自感叹道：“好漂亮啊！怪不得能压轴出场，不知道她捐了什么。”

　　陆鳞羽刚跟王飞元打完招呼回来，得知『华继』总所为本次拍卖会做资金收支的监督，便不动声色地全场搜寻云想。

　　见到傅雪主的身影时，稍做停驻，便移开了眼神。

　　王飞元是『四季』主办方的高管，她推荐的『华继』，因此和郑宋坐在一桌。

　　收回视线，云想并不在场，主持人介绍第三方机构的时候，镜头也只给到了郑宋和另一位合伙人。

　　葛晗得知傅雪主是一名古典舞演员，扭头看向陆鳞羽：“老大，这是捐了啥啊，你知道不？”

　　陆鳞羽不甚在意，心不在焉地望着大屏幕，说：“她是唐恬的室友。”

　　听起来有些驴头不对马嘴，葛晗继续追问：“你是说唐恬来不了，名额给她了？不能够吧，我可不觉得唐小姐有这么慷慨。”

　　陆鳞羽颇有些耐人寻味地答道：“这可不叫慷慨。”

　　『四季』赚够了话题度，也不愧它的花名，形式各异的文艺汇演作为噱头必不可少，只是今年要求必须将拍卖品融入表演中。

　　主办还邀请了很多MCN公司的大流量营销号，提前准备好稿子，让他们煞有介事地在网上做直播讲解。

　　于是拍卖会的画风也逐渐向寻宝栏目看齐，有念经背词尴尬读错字的，也有手里捧着盒子大唱颂歌宛如出殡的。

　　陆鳞羽授意葛晗举了两次牌子，一次是开场第一件物品，自然底价最低，由息影已久，年过耳顺的老影帝捐赠，是他拍摄人生第一部电影时的剧本手稿。

　　这部影片出道即巅峰，代表内地首次亮相国际电影节，并艳惊四座一举夺魁，两提两中，摘得最佳男主角、最佳导演双料桂冠。

　　老影帝并未上台，而是请青年演员重现了该影片的经典片段。

　　陆腾是这位演员的影迷，陆鳞羽一口价拍得手稿，拍卖由此正式开始。

　　另一次是某已作古泼墨山水画大师的荷花图，捐赠者是一名未到场的企业家。

　　随着CG动画卷轴缓缓展开，台下懂行的人惊呼出声，拍卖师简短地做介绍，作者名如雷贯耳。

　　保留价话音刚落地，顿时报价声争先恐后，不绝于耳，将场内的气氛推向高潮。

　　参与竞拍的人虽多，几轮后也逐渐被攀升的高价劝退，陆鳞羽叫价越发缓慢，拍卖师意犹未尽：

　　“陆总，还要再加一口吗？”

　　陆鳞羽向最后的竞拍者比了个请的手势，摇了摇头，看不出喜愠。

　　竞拍者正是莫行，他志得意满，在落锤定音后，遥遥喊道：“陆总，欠你一个人情！”

　　接下来的拍卖品捐赠者就是莫行，他将西装外套扣起，长腿大步流星，由侧边走上台。

　　莫行正值当打之年，身形高大，英俊多金，动态比自家官网挂着的半身公式照好看很多，更显器宇轩昂。

　　自从新闻联\\\\播播出后，他甚至拥有了野生后援会。

　　“各位好，我是莫行。”他没有带任何物品上台。

　　后台爆发出几声尖叫喝彩，莫行笑了笑，说：“谢谢。”

　　直播弹幕量瞬间暴增。

　　刚刚在上一轮竞拍环节，镜头就频频在他和陆鳞羽之间切换，导演还十分上道地将二人脸庞分别放在画面左右。

　　与莫行相比，陆鳞羽低调得不像一个未满三十岁的巨富公子。

　　普通社交场合，他极少现身，自从放弃人工智能后，公开账号也尽数销声匿迹。

　　用少年老成来形容也并不贴切，大学时同学背地里称他为玉面石佛，突出一个“石”字。

　　再面如冠玉、朗若星辰，都被封在波澜不惊的脸色下，一个捉摸不透、难打交道的有钱人，现实生活中更让人望而却步。

　　往往白天和他谈了事，晚上回家失眠前，闭上眼睛还在自觉反思哪句话有没有歧义，得罪陆公子的可能性落在哪个区间。

　　莫行则完全是另一个款式。

　　他热情健谈，逢人便笑，难得有这样一个不内向自闭的技术人才。

　　常春藤归国博士，精通专业知识，杂谭逸事信手拈来，不穿格子衫，头发茂密，未婚。

　　他的捐赠品底价极高，却看不见，摸不着。

　　“废话不多说，我捐赠的，是『长缨』团队近三年一项关于核心算法的研究成果——。”

　　线上线下均一片哗然。

　　通俗来说，他捐献的，是一项专利技术。

　　莫行依旧保持微笑：“大家都知道，前些年，友商在国外的业务遭受围猎，最终被收购。今天，我们不讨论算法和技术是否已被迫出售，但各位心知肚明，在不久的未来，若是信息战打响，任何一个联通万维网的普通人都将立于危墙之下。”

　　“『长缨』拥有自己的研发团队，近些年来致力于软件硬件两手抓，多头并进，拓宽思路，进行饱和式研究，这些都离不开本土力量的通力支持。”

　　他短暂停顿，环视台下，与王飞元的目光相触，点了几下头。

　　透过摄像机和网络的传播，看到的则是他眺望远方，没有具体目标，却意志坚定，眼神坚毅。

　　“我借这个机会，将这项研究成果捐出，同时自己参与竞拍。”

　　此话一出，可谓引爆了整个互联网。

　　“无论我最后以多少金额竞拍成功，都会把算法相关信息予以公开，并欢迎有志之士共同完善和讨论！”

　　这意思，就是自己买自己的捐赠品，不计代价，妥妥就是来打广告加送钱来了。

　　陆鳞羽凝视他许久，敏锐捕捉到了他与王飞元的对视。

　　如此深明大义，另辟蹊径，即使有一些同行龙头企业打电话遥控现场报价，也不好意思报得太高。

　　最终，莫行以稍高于底价20%的价格毫无悬念竞拍成功。

　　葛晗轻笑一声，打趣道：“倒数三个，他拍了两个，要是最后一个也被他拍了，那风头就出大了。”

　　陆鳞羽嗯了一声，并没听进去，脑子里转悠着三个名字。

　　莫行、王飞元、郑宋。

　　又或者是：

　　算法、湖大、华继。

　　如果他现在就打电话给云想，如实告知自己察觉出了千丝万缕的异常，恐怕云想也会不禁叹服。

　　当然陆鳞羽并没有，他甚至不确定郑宋知不知道自己和云想的关系。

　　他与王飞元打招呼，给郑宋递名片时，这位学姐也只是抬了下眼皮。

　　间隙，他让葛晗明天通知梁栋，『慧桥基地』上会时间要再推一推，他想用点无伤大雅的小手段让云想找上门来。

　　最好是能逼上梁山，直接到双子大厦兴师问罪，那葛晗就得再在衣橱里置办一套新衣服了。

　　场内灯光转暗，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微小的尘埃粒子在黑暗与光明的反差中纷飞放大，犹如夜幕下飞舞的雪花。

　　悠扬的古筝独奏潺潺流水般娓娓道来，一袭湖绿色古典制式襦裙的傅雪主从黑暗的边缘走进追光。

　　莲步轻移，衣袂翩飞，众人屏住呼吸，如见雪山神女月下起舞，如泣如诉。

　　她的长发全部盘起，用一根珍珠步摇在脑后盘起高高的灵蛇发髻，仰头旋转的时候，手臂优雅地伸出，好似想要抓住彗星的尾巴。

　　却在触碰到时收回手，捂在胸前，神色哀痛。

　　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摄像特写聚焦在傅雪主的上半身，定格后再拉长焦靠近，留在她欺霜赛雪的面庞上。

　　美人眉心轻蹙，宛如在人心上扎了一刀，只想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再不受世俗忧愁叨扰。

　　忽见她双手捂面状似哭泣，仰头向后倒去，台下惊呼，以为她遭遇舞台事故。

　　霎时间，舞台主灯骤然亮起，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看似躺在地上的傅雪主。

　　在她身下，一位男舞蹈演员握住她的双手，将她环在怀里，原来是在身后全力托住了她。

　　傅雪主腰似韧柳，身若飞絮，男舞伴肩宽腿长，身形舒展，二人缠绵起身共舞，时而足尖相抵，时而十指紧握。

　　男舞伴举起傅雪主的腰让她腾空而起，傅雪主借力跳起一跃，仿佛身怀轻功绝技燕子穿云纵，旋转着轻盈落地。

　　最外面一片裙摆也在空中褪下，如一朵盛开的绿牡丹舒展着叶片，洁白的里衣衬裙更映得她不食人间烟火，遗世而独立，欲乘风去。

　　发簪也已摘掉，三千烦恼丝笼着伏倒的傅雪主，男舞伴悄然离去。

　　追光又再次斜斜射到舞台中央，傅雪主抬起头，花自飘零水自流，欲说还休，皎如明月的脖颈上，赫然系着一条翡翠项链。

　　只见她扯下项链，握在温热的手心，凄切望着男舞伴离开的方向。

　　镜头全方位展示着这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帝王绿翡翠，冰透清澈，种水绝顶。

　　正可谓色不看种，种不看色，这块翡翠色种兼备，品相绝佳，打磨工艺精湛，而且，比鸽子蛋还要大。

　　片刻后，奇景突显，丝丝若有似无的红色从纯净的绿潭中幽幽凝聚，越来越浓，逐渐在翡翠中心形成一滴浓艳而诡谲的赤红。

　　正是久负盛名的大神级翡翠——『连枝血』。

　　荡气回肠，回味无穷，掌声雷动，经久不停。男舞伴走上台来，和傅雪主一道谢幕，多余一句话都未说便退场了。

　　拍卖师则兴奋地解说起了这枚传奇玉石。

　　“『连枝血』，原石开采于三十四年前，手感粗粝皮质黝黑，打灯毫无表现，石主低价拍下后，拦腰切断，一刀飞涨，切在石头和翡翠的中线上，擦出了惊艳的帝王绿，据说再往左多一毫米就要切到翡翠肉里。”

　　“切开后的瞬间，红心就像心头血一样，冷却即消失，石主翻价10万倍卖出，玉商切了剩下的半块石头，除了红心渗透，再没有切出一丁点色。因此，这块绝世翡翠被命名为『连枝血』，起货后在当年以历史最高价被收藏。”

　　“从刚刚傅小姐的展示中，我们可以看到，『连枝血』遇热会现红，世间再没有第二块翡翠具有这样的特质。我们也感谢傅小姐慷慨解囊，把这么珍贵的玉石捐赠出来，支持我们的慈善活动。”

　　工作人员将装在透明展示盒中的『连枝血』放置到了讲台上，荧荧冷光照耀反射，晶莹璀璨，摄人心魄。

　　“『连枝血』是本场最后一件拍卖品，也是底价最高的一件。”

　　拍卖师敲了一次锤子：“2000万一次，请出价。”

　　这个价格，无愧是本场的标王，仅仅底价就打平了陆腾在第一届『天地』拍卖会上无偿捐赠的最高价。

　　不知是雪神太美，还是宝玉太贵，人们议论纷纷，竟没有人出价。

　　拍卖师也不扭捏，挑中上一个全场焦点，调侃道：“莫博，2000万一次，有兴趣吗？”

　　莫行无奈地笑着摇头，出手阔绰：“2010万，各位，再不出价，今天我就要连中三元了。”

　　同桌的企业家们笑了起来，其中一位一手挂断电话，一手举高，示意出价；“2050万！”

　　拍卖师：“2050万一次！”

　　葛晗津津有味看着那桌的好戏，差点没能做好表情管理。

　　果然见大世面是能提高心理防线的，以后再跟着陆鳞羽出门也能更老僧入定一些了。

　　拍卖师还未开口，陆鳞羽举牌，平心静气道：“3000万。”

　　葛晗愣住，张大嘴巴，和全场动作整齐划一，看向自己老板。

　　莫行朗声笑了出来，说：“就知道陆总想拍，我总算抛砖引玉了！”

　　陆鳞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口价就加了950万，在全网人民面前再次证明了『盈昃』创始人独生子的含金量。

　　作为全场标王，陆鳞羽被请上台，由傅雪主亲自将『连枝血』庄重地递到他手上。

　　这画面异常唯美，屏幕前的人们都不约而同按下了截图或录屏键。

　　西装革履、长身玉立的青年人，沉稳静穆，坐如松，行如风，站如松，与面前长裙拖地的九天神女四目相对。

　　傅雪主个子也高，微微昂着头，侧脸光滑如镜，鼻梁高挺，眼波恰似一江春水。

　　两人四只手共同托着展示盒，完成了这轻若鸿毛，又重抵千金的交接。

　　宛如时空穿越，在银河中千年才相会一次的爱侣。

　　一个早已在辗转轮回中了却前尘，另一个却还苦苦守着古老的传说等他回来。

　　热搜早就红得发紫，爱看天仙配不嫌事大的网友瞬间脑补出一场虐恋情深，CP磕得头掉，连夜扯旗成立『雪鹿』后援会，产出一筐接一筐。

　　甚至有领磕员挖出了陆鳞羽大三迎新那年站在台下拍的傅雪主演出照。

　　虽然曝光过度，模糊不清，但这唯一一张亲自拍的现实照也太能说明问题了！

　　这是什么顶峰再相遇的宿命感！多么赏心悦目的爱江山更爱美人，烽火戏诸侯照进了现实，不磕不是中国人！

　　后来在短视频平台上，也掀起一阵古今恋侣变装热潮。

　　从美妆博主风靡到作家演员，玄幻特效布景剧情连番上阵，姑且按下不表。

　　葛晗当晚跟陆鳞羽保姆车回家，脑子都是懵的。

　　只要联了网，刺探军情的消息便无孔不入，她一律回复了不知内情。

　　陆鳞羽似全然未觉自己深陷风暴中心，交代她：“记得明天通知梁栋，另外，我办公室再多备几套衣服。”

　　葛晗猛一激灵，斗胆问道：“陆总，那个，傅，她，不对，云——”

　　司机将车停在小区门口，陆鳞羽深深看葛晗一眼，对着门外挑挑眉毛：“到了，下车。”

　　豪车毫不留情驶远，马达轰鸣，葛晗被喷一身尾气，三魂六魄才刚归位。

　　车上，陆鳞羽全身隐没在黑暗里，静似一尊石像。

　　他惜字如金，道：“回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