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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9 种子 下 ...

  •   安全通道里寂静无声,云想打完电话,靠着墙抬头看了一会儿。沿着这道楼梯再走上几层,就到『奎星』的总部。

      双子大厦禁止吸烟,但依然掩盖不了弥漫的烟味,像是有人通宵在这里抽了一整晚的烟那样呛鼻。

      云想早就在群里看到了陆鳞羽,他的头像十年如一,还是那块苹果派。

      圈子就这么小,早晚要遇见,只不过这一天来得有点猝不及防。

      云想最近想起陆鳞羽的频率有点高,光是周齐道就让自己心烦意乱。

      从慧桥回来这段时间,她没有再去看项目,而是在家又运行了几遍『神农』模型,一遍遍地导入,再一遍遍地输出。

      从已经落锤定音的案例,到与周家相关的数据。

      她深切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在盼望着『神农』出错。

      却不知,是为了周恪,还是为了陆鳞羽。

      云想推门出去,从暗处走近光里。

      陆鳞羽就站在电梯口附近的窗户边,想必是刚刚听见她在打电话。

      八年过去,这是两人第一次四下无人地单独相处。

      上一次云想使劲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望见陆鳞羽的背影,还是大一那年的篮球赛。

      她率先开口,毫不生涩干硬:“你下来了?现在还早。”

      陆鳞羽下意识点头,却没听清她在讲些什么。

      他的脑海中有两个云想正并排站在一起。

      一个是披着头发,身穿牛仔裤,笑吟吟的云想给他递水,另一个则是长发挽在脑后,面容带有一丝陌生的云想不带感情地转身而去。

      “陆鳞羽?”云想见他出神,抬高声音唤他。

      “嗯。”陆鳞羽装作无事,道:“还好,你好像胖了点。”

      云想满脸问号,没有人听到年少时喜欢的人说自己胖会开心的。

      她摇摇脑袋,一声不吭地往公司门口走去。

      陆鳞羽连忙拉住她的手腕:“不是,我不是说你胖,我是说你身材更好了。”

      云想张大嘴巴,更觉得不可理喻:“你在说什么啊?”

      陆鳞羽找回理智,但不多:“你吃早餐了吗?我带你去楼下吃?”

      “怎么了啊?又是胖又是吃的,你哪根筋不对?年纪越大越儍了!”云想扒开他的手。

      感应门自动开关,陆鳞羽看着云想急步走了进去,闭目自省。

      他没有追,而是回到窗边,静静平复了一会儿乱七八糟的思绪,点开微信群,向云想发送了好友申请。

      云想看到,余怒未消地哼了一声,删除了消息提醒,并未理会。

      会议准时开始,董秘主持,实控人奠定基调,财总主讲,销售总监画大饼,券商全力推举。

      流程一路顺风顺水,到了会计师这里,只需要对定增报表做预测汇报。

      PPT是助理做的,云想也只是大致过了一遍,没有讲过多细节。

      陆鳞羽却处处挑她的毛病:“这个数据趋势不合理,研发费用立项报告看过了吗?”

      财务总监正要答话,却见陆鳞羽直勾勾盯着云想。

      “研发项目与主营业务息息相关,这是预测,不是审计。”云想毫不客气。

      陆鳞羽点头,问销售总监:“主线的几个智能产品,产量和研发是否挂钩,前三年的研发项目资本化有没有做评估,按什么比例摊销的?”

      等销售总监答完,云想讽刺道:“陆总干脆也来做审计吧,我看会计师的饭碗可以扔了。”

      董秘与财总面面相觑,怎么听着这两个人像是有私仇。

      陆鳞羽道:“我对『德蛟』的核心技术很感兴趣,研发资本化这么大的金额,不关注才不合理。”

      云想怒极,拿起手机通过了陆鳞羽的申请,发消息与他理论: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今天会议要公告,证券部在做记录,这件事不需要放到这个会上来讨论。”

      发完把手机不轻不重地一扔,说道:“对,陆总比机器人还懂人工智能,建议来『德蛟』做技术顾问,带资进组,股价再翻几番。”

      陆鳞羽面不改色,不慌不忙地回复消息:“不是你说我傻吗?加个微信而已。”

      嘴上却水火不容地说道:“不敢当,还需要云经理把关。”

      众人又乐呵呵地继续谈事,会议结束后一起去附近的私房菜吃了午饭,第二场约了去茶馆喝茶,云想和董秘打了招呼就要先走。

      陆鳞羽的领带和外套都脱了下来,挂在手肘上,一手插袋,一手给云想发微信:“别走,带你去『奎星』转转。”

      云想走在前面,回头看实控人身边老神在在的陆鳞羽,报复心起,甜声道:“陆总,怎么不请我们去『奎星』喝茶?”

      陆鳞羽对着她挑了下眉,见云想不服气的表情,生动又可爱。

      心下高兴,脸上却不显,道:“只有云经理没去过『奎星』了,是要尽一下地主之谊,不如晚上赏脸吃顿饭?”

      众人都看出两人不对劲,纷纷附和。

      云想笑着说:“那还是算了,怕被卖了。”说罢和众人道别,走向双子大厦的车库入口。

      陆鳞羽也借口回公司,到了电梯厅,却按了向下的按钮。

      到达B2层,正好堵到了云想。

      “干嘛不走电梯?怕被我拐回去?”陆鳞羽自然地伸手接她的包,被云想躲开。

      “你加个微信都心思那么多?谁敢和你玩阴谋诡计啊?我想走走路罢了。”云想也不急着去找车,等陆鳞羽回话。

      “你下来干什么?”

      陆鳞羽盯着她额头的碎发,道:“你竟然出汗了。”

      “……”云想无语,“能不能说点正经话。”

      “说真的,带你去『奎星』看看吧?葛晗很想结交你。”陆鳞羽随口编了个理由。

      云想好奇:“葛晗是谁?你女朋友?”

      陆鳞羽没忍住,抿嘴笑了笑,又继续装:“管她是谁,你想去吗?租这里的第一天,我就想带你来看看。”

      云想收回视线,低声道:“有什么好看的,谁没有办公室。”

      事实证明,办公室是办公室,但不是每个办公室都配了一个四十平米的休息室。

      『奎星』午休期间鸦雀无声,陆鳞羽带她去下面两层转了一圈,介绍投资部的人员和结构。

      到C组的时候还特意停下脚步:“那是梁栋,正在跟你们『慧桥基地』的项目,你后面应该会常见到他。”

      云想点了点头,小声道:“慧桥上会了吗?”

      陆鳞羽摇头:“太小了,还没。”

      云想拧了拧他的胳膊,陆鳞羽弯着眼睛笑了,被一个装睡的员工睁眼撞个正着。

      吓得人家掉头换了个趴睡的姿势,偷偷在员工群里发消息:“靠!陆总刚刚笑了!我受到了惊吓!!”

      群内立刻回复一串鲁豫表情包:“真的吗?我不信。”

      观摩完毕,电梯直达十八层,这一层只有会议室和管理部的核心员工,还设了几间备用办公室,转了半圈也没几个人影。

      陆鳞羽解释道:“有些投资人不常来,但是要留办公室。”说罢指向远处锁着门的房间:“那是给我爸留的。”

      云想问道:“你爸会来『奎星』?”

      陆鳞羽拧开自己办公室的把手,绅士地把云想请进去:“我妈会来,她总是想我。”

      室内乏善可称,云想走向窗户,感叹盈昃大厦如鹤立鸡群般傲然耸立,到了夜晚应更加漂亮。

      “漂亮不至于,夜晚灯火通明,都是福报。”陆鳞羽接话。

      云想嗤笑:“猫哭耗子。”

      陆鳞羽直言不讳道:“你现在说话有一些刻薄。”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陆鳞羽招人讨厌的功夫更上一层楼。

      “是吗?和大学不一样了是吧?见的人多了才知道什么值得讨好,什么不值得罢了。”

      云想回头直视陆鳞羽的双眼,语气温和,字句致命。

      陆鳞羽坐在沙发扶手上,衬衫微微有些褶皱,十分认同地说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值得。”

      云想无处可坐,不想靠他那么近,便拉开桌前的老板椅,仰头坐下去,深呼吸一口气:“没有说你,别自作多情。”

      陆鳞羽凝视她的侧脸,云想双目翕合,眼皮颤抖着,看上去柔软又疲累。

      “想想,我前几天,去博阳……见到了一个人。”陆鳞羽缓缓开口。

      “谁?我认识吗?”

      陆鳞羽沉默良久,久到云想朦胧感觉自己都要睡着了。

      ……

      “我——见到了李定闯。”

      云想倏得睁眼。

      是完全意料之外,冲击现实的一句话。

      她双手紧抓扶手,上身前倾,盯住陆鳞羽的双眼,一字一顿问道:“你在哪里见到的?”

      见云想如此反应,陆鳞羽只觉自己的心都被切割开来。

      心头缠了八年的伤口,痛到发炎肿胀,却不能无视它,唯有狠下心来割除病灶,方能逃出生天。

      “他被拐卖了,这么说也不对,或者说是人贩子给了他一口生计。”陆鳞羽想到李定闯,便止不住冷冷的寒意从齿间溢出。

      “他竟然活到现在,竟然没有死……”四肢百骸的透骨冰凉再次造访,云想喃喃念叨着,整颗心都被揪了起来。

      陆鳞羽顾不上观察她:“和死没什么两样了,眼睛瞎了,耳朵聋了,一个活死人。”

      云想连声追问:“瞎了?聋了?确定吗?只能说话了??”

      “没有,他在博阳分局,等周齐道复职,就离死不远了。”

      闻言,云想心情如同坐跳楼机,又被高高挂在悬崖边上,风吹雨打:“周齐道找你了??”

      她蓦然站起,声音不自觉抬高,惹得陆鳞羽奇怪地皱眉。

      “没有,我没和他联系,现在还不是时候。”

      云想自觉失态,手掌捂在胸口,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陆鳞羽走到她身边,弯腰将手臂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拍着,哄道:“没事的,想想,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怕。”

      云想的心率持续降不下来,她调节呼吸,将头偏向远离陆鳞羽的方向:“我不怕……”

      陆鳞羽抚摸她的脸颊,将她转过身来,直视自己。

      云想眨着眼,眼神四处躲闪,最终停留在陆鳞羽的肩膀上。

      陆鳞羽满心苦涩,却不得不继续说道:“想想,你还记得那枚胸针吗?”

      云想不愿回想,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她隐瞒了八年,如今好似上刑场一般接受着业火的炙烤,浑身颤抖。

      “前几天,在我家里,我找到它了。”陆鳞羽不忍看云想如此痛苦,也背过身,双手在身后撑着桌面,卸掉上半身的力道,兀自说着。

      “我从博阳回来,送了四份样品去做DNA检测。”

      “第一份,是八年前,送去湖京分局检测的jy样本。”

      “第二份,是胸针上干涸的血迹。”

      “第三份,是李定闯的毛发。”

      陆鳞羽双眼眺望远方,声音形神俱散,似幻还若真。

      “还有一份,是我自己的毛发。”

      云想已完全失神,灵魂出窍般飘在空中。

      二人如同两尊石化的雕像,再少一分人气就要坐化,与瞬息一道寂灭在银河的缝隙里。

      “想想,那天,我在的,对不对?”

      从博阳回来的清晨,陆鳞羽便带着新鲜的样本马不停蹄赶往检测中心,十万火急拿到检测报告。

      四个样本,为保万无一失,两两配对,共做了6次检验。

      李定闯的DNA毫无意外,与任何样本均未匹配上。

      其中血迹干涸太久,早已丧失生物学信息。

      除此外,jy样本由于冷冻保存,细胞仍有活性,与4号样本亲权概率为99.99%,无限接近于1。

      换句话说,从云想体外收集的jy,属于陆鳞羽。

      事发当天,陆鳞羽并非失控离去,反而就在现场,并侵犯了云想。

      陆鳞羽拿到报告的时候,没有太多惊讶。

      他无比平静,甚至从未如此思维清晰,如同将大脑摘除,放到缸内,屏蔽了一切外界因素干扰,更高效地运转着。

      想不通,怎么都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云想会知道吗?

      陆鳞羽迫不及待想得到答案。

      “你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样本去检测?脑袋撞墙了?”云想轻声问道,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荒谬。

      她的身体开启了防御机制,为了保护陆鳞羽。

      “我也不敢确定,直到我在博阳发现——李定闯是天\\\\阉。他的□□天生萎缩变形,比猫的生殖器还要小。”

      陆鳞羽不禁嗤笑出声,却不知是在嘲笑谁。

      又是折磨人的沉默,云想闭口不答,陆鳞羽只好回身去看她,却见云想把脸埋在掌心,无声哭泣。

      我的心还要再碎几次?陆鳞羽无助地想道。

      他将云想从座位上拉起来,牵着女孩柔若无骨的手,一如多年前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林荫道上。

      云想坐在休息室床边,已经止住了哭泣,鼻子通红,一抽一抽地。

      强装镇定打量整个房间,陆鳞羽将整包纸巾放在她腿上,又用热水打湿毛巾,递给云想敷眼。

      稍作平复,云想嗓音沙哑说道:“你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就不记得好了,为什么还要问呢?”

      陆鳞羽心疼地帮她拿毛巾,轻轻抚过她柔软的面庞:“我不是不记得,我是不知道。”

      “这么重要、无理、荒诞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云想,这不公平,这不合理。”

      “一定要我亲口告诉你了,你才算知道,是吗?”

      云想颤声质问,音若游丝,也韧如磐石,意在逼退陆鳞羽。

      不可能功亏一篑,否则两人的苦痛都白熬了。

      陆鳞羽将她搂入怀中,摩挲着怀中人细瘦的胳膊,吻了吻她的额头,说道:“也不是,也许等他死了,我就知道了。”

      云想躲进眼前温暖的黑暗里,她知道,这个“他”,并非指李定闯。

      “他不死,你就永远不知道了。”云想默默心想,克制地不让陆鳞羽察觉出丝毫异样。

      陆鳞羽叹气,抱得更紧:“云想,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要这样保护他。”

      云想抬头撞进他略带红血丝的眼睛,这几天陆鳞羽一定睡得极差,才会这么憔悴,就算打扮得再光鲜亮丽精神抖擞,也无法掩盖他身上浓烈的悲观情绪。

      早上初一见面,云想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厌世的气息。

      不是分开了,就会好吗?

      云想伸手,环住陆鳞羽的腰,咬牙道:“没有什么他,陆鳞羽。别再问了,什么都没发生。”

      陆鳞羽沉沦在心爱之人暌违的温度里,也好似自我催眠一般喃喃应道:“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交颈的鸳鸯交换着彼此的体温,将一根根炸起的羽毛插进对方的身体里,哪怕遍体鳞伤,也依然难舍难分。

      纯洁无瑕的白色空间里,谢绝罪恶,摒弃苦难。

      从地面爬起的黑色丝毫都晕染不了漫天纯白,细看之下,那黑里,还萦绕着缠绵的金色幽光。

      -

      云想在头痛欲裂中睡去,陆鳞羽将她抱起,轻轻挪到了床的中央。

      这一幕令他想起那年的八月,他也是这样靠在床头,守着遍体鳞伤的云想。

      总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真相就像俗套话本里的烂梗,一定要把两个相爱的人分隔八年之久。

      天涯海角,如果不是还有爱意的维系,恐怕早就成了再无交集的陌路人。

      陆鳞羽担心云想情绪起伏大,免疫力会下降,睡前给她喝了一些安神的药物。

      秋老虎打了个高温的回马枪,室内比室外闷热,云想睡意朦胧中隐约发汗,脖子都被蒸得通红。

      休息室内洗漱用具完备,陆鳞羽调低温度,将毛巾又重新过了遍温水,拧得半干,坐在床头擦拭云想的脖颈。

      ……
      ……
      ……

      云想痛呼出声,手掌猛扇陆鳞羽的肩膀:“出去!”

      陆鳞羽伏在她的颈边,并不照做,维持着动作,满足中带着点苦涩。

      这是他的爱人。

      无论过去,现在,将来,云想都是陆鳞羽的爱人,这是谁都没法改变的。

      老天爷都不可以。

      云想难受至极,可她也感受到了,陆鳞羽的情绪。

      那不是久旱逢甘霖的快乐,如果情绪有味道,那现在的陆鳞羽,一定是苦的。

      云想有一点想哭。

      如果天空的尽头悬着一面镜子,能照出人的一生。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八苦交织轮番上演,往事皆是衔尾蛇般完整的循环,总有重叠的时候。

      总是难以分清顿察出的熟悉感,是因为经历过,还是因为即将发生。

      太熟悉了,这一刻,云想心想。

      就像是被盗的梦,醒来还困在逃不出去的画牢里。

      但云想睁开了眼,她会拽着陆鳞羽的手臂,将他从三生石里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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