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是故人来》衔柿子的乌鸦

48、得吾心者 当归小声

　　当归小声告诉子烨，忘忧到了，孤身前来，一路车马无人护航。随行有个小斯入了暗泽境便回了，只忘忧公主同琉璃一路步行风餐露宿一月才至能看见的人的地方，昏倒在地被他们派去的人救了。

　　子烨闻言沉默，让当归带人过来。

　　“你来干什么？”子烨故作语气疏离冷漠，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却忍不住在意。

　　半年未见她竟落得这般不堪，面纱之下看不真切，一双眼睛深深陷下，没了灵气，裸出的锁骨高高突起，手腕如皮包骨，哪见的一分血色。

　　黑衣裹身，毫无装饰，跪在地上发丝尽散，哪还有得半分人的样子，与游魂无异。

　　忘忧叩拜后开口，许久未说话，加之日夜奔波，声音有嘶哑无力却坚定。“求你！”

　　“求什么？”

　　“救人！”

　　“救谁？”

　　“得吾心者！”

　　闻言子烨冷笑，好一个得吾心者，他为她疯为她狂，她却狠心拒绝了他给的一切，让他险些断了性命，如今竟为另一个人来求他，她怎么敢？

　　得吾心者，得吾心者……直至今日这般你还是最知如何戳我痛处，乱我心神……

　　龙城早已没有从前的繁华昌盛，整座城君王痴迷成仙之道，奢靡无度，城内百姓有样学样，吃仙丹饮仙药，活人献祭死人为食，整个城俨然成了鬼蜮。

　　子烨捏住忘忧的脸看她，居高临下，还是那双眼睛，即便已毫无生气，形如枯槁，还是那么好看，那么摄入心魄。

　　即便心中明了，即便心不甘，即便清楚如何选择才为最好，现在已是不该，他还是问了：“谁人为……得吾心者？”
　　忘忧闻言沉默，目光呆滞，几秒后才喃喃道：“不知。”

　　一滴泪悄然滑落，湿了面纱。

　　虽然仍旧面无表情毫无波澜，可那眼睛里却多了东西。化不开的忧思，解不开的愁绪。

　　子烨忽的站起，拭去泪水，那温热好似烛火灼了他的心。

　　他听闻落梦的可怕，服用之人会日渐忘了生平记忆，中毒至深便只能留住一日记忆，且寿命消减，体质虚弱，因此也被称为一日梦。

　　虽为剧毒，却不能立即取人性命。

　　下毒者需日日将少量落梦放入服用人的饮食里，日积月累才起作用，日转星移，中毒者无知无觉间便忘了过往，甚至忘了自己是谁，最后前尘尽忘，过一日忘一日。

　　唯独记得心中最割舍不下之人，日日蚀心。如今见她这般，怕是服毒已久，连为了谁都忘了，竟还来这般此求我。

　　“救人可救，只是我凭什么要帮你？”

　　“你帮我，我便是你的了。”

　　“就凭你？”子烨觉得可笑。

　　忘忧苦笑：“你既知长生之药，便知我父王寻了一辈子都未得愿……我便是那药引，得我者……得长生。”

　　闻言子烨不由得吓了一跳，当日他匆匆停了试药，不是发现错了，恰恰是发现猜测是对的，只不过并非是她的血肉之躯，而是“她”。

　　完整的她，需要她心甘情愿自我献祭。

　　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虽震惊却强稳着心神：“你怎么知道的？”

　　忘忧已经恢复了平静，刚才的痛心好似从未发生，她理理衣衫反问：“暗泽王百般筹谋，精于算计，时到今日，机缘就在眼前，就此放弃岂不可惜？”

　　一击即中，子烨想反驳却无话可说。

　　忘忧看着他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根簪子淡淡自语：“你问我为什么选他不选你？那时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连自己也不甚清楚。

　　我活在那个谎言里，一年两年，看不清走不出，犹如置身虚空，荒芜一物。

　　神女如何，江山如何，万世长生又如何！他走了，再宏大的宫殿，再如何长生不老，自此，便真的是我一人了……

　　子烨，你待我如何，我知。

　　可于你，我不过是在千万人中合你心意的其中一个，要我归顺，要我衷心，为的是锦上添花，即便你许我繁华应我期许，也不过是帝王求之得之的占有欲……于他，我是阡陌红尘中愿弃所有也要求得的人，生为我生，活亦为我活……

　　可我怕了，打心底怕了，我怕再回到那个地方，冷、恐惧、仰人鼻息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想再置身其中。

　　我或许早已看清，却从未争取。我害怕，害怕一旦梦醒，一切尘归尘土归土，我不是我他不是他。

　　我以为只要我不选便可一成不变，不求最好但求能守得住这片刻安宁。终究大梦一场，物是人非……”

　　忘忧就站在那儿，娓娓道来，子烨却觉看不清，说不清哪里不好，可咫尺之间却感觉不到她对气息，犹如一缕清幽的月光，明亮又冰冷，一身光华却拒人千里，无情无欲无求。

　　子烨开口便哽咽了：“忧儿，我……”张口几许后面的话也没说出口，怕是以后也无机会开口。

　　那簪子，是他赠与她的，玉山之下，他问：你信我吗？她说你说了我便信。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早是暗泽王，她也不是原来的龙城公主，只是，她来是不来都是他的劫。

　　“王后的位置还是你的，先且安心住下吧……所求之事，容我想想。”

　　当归想阻拦，子烨已先一步离开，左右看了下，跺了跺脚咬牙跟着离了。

　　当归是按着暗泽王后的规矩安排忘忧的去处的，诺大的宫殿，数十人伺候。

　　“公主……王后安心住着，这寝宫华丽自不为奇，院子里的花是我家公子亲手种的，公主喜欢便好。”当归犹豫了下还是喊了她公主。

　　忘忧问他：“当归，你家公子登了大位，本可安度一生，我害他入了这泥潭，争名夺利，征战沙场，九死一生，你不恨我吗？”

　　当归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眼眉低垂风平浪静的说：“公子生而为王，征战沙场为国为民都是本分，闲云野鹤本就是奢求，公主亦有公主的考虑，属下不敢妄言。”

　　忘忧惨笑连你都觉我太过自私断了他的自在他亦何故不会怨我她淡淡道：“这些人都散了吧……琉璃于我便足够了……”

　　从前种种，恩怨是非难断真假，当归没有问什么只应声说知道了，唯有莲心，留在虎狼之地，现在恐怕已命丧黄泉。

　　忘忧看着他自嘲道：“我知你恨我，亦知他恨我，可我穷途末路只有来求他，我亦不会害他让人伤他分毫，你放心……他日他想要的我都许他……”

　　当归抬头和忘忧对视说道：“公子登位前同当归言他所作所为只为于公主心相通意相和，生同寝死同穴此生再无所憾！”

　　忘忧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哪怕极力忍着还是红了眼眶，抓着衣袖的手指苍白：“此生怕是只有此愿不能依他……”

　　当归深吸一口气避开了：“公主早些休息吧，车马劳顿别伤了身子。”

　　“我今日还想求你答应我一事。”当归停下了脚步，忘忧说：“他日若我走了，求你留在他身边，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好好活着……”

　　当归说：“公主不说当归自会。”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忘忧叹着气摇摇头说自己疯了，他是他的贴身侍卫自会护他周全，唯自己伤他最深如今有什么资格来安排他事情。

　　子烨是几日后再见到忘忧的，他当真许她尊贵之位，给她最好的礼遇。

　　子烨去的时候忘忧正在用膳，他不言坐下便闷头苦吃，忘忧也不说话夹了菜慢慢的吃。

　　吃完子烨摔了筷子抱怨道：“什么膳食，尽是些叶子草根，我暗泽是苦着你还是委屈你你要吃这些东西？”

　　忘忧轻轻笑了，叫琉璃去做些新菜来，一日三餐一顿都不可离荤腥的大公子自是不习惯这般寡淡的口味，可忘忧如今也只这些能吃些，其他没入口便饱了。

　　“怎么？终于肯跟我说话？”

　　子烨闹着别扭捡起了筷子夹豆子吃，一个一个咬的格崩格崩响：“这是什么厨子？一道豌豆玉米饭都做不好，豆子还是生的。”

　　忘忧夹了一个尝了一口入口软糯有清香味道是极好说：“你运气不好。”

　　子烨夹豆子的手停了一下又夹起一个放入口中说：“所以才遇到你……”嚼了两口又笑道：“也不总是不好。”

　　忘忧未言，用嘻皮笑脸来掩盖强颜欢笑这种滋味她明白，所以她愧疚。

　　琉璃端来了一条鱼，厨房里时刻备着的，如今炸了加了酱便端上来了，炸前鱼肚被划开用面糊裹粉炸时扯开向上犹如游龙生翅遨游于天。子烨生性活泼这厨子倒也是合他心性，别具一格。

　　忘忧夹了一口胸口却涌起一股酸味，她皱了皱眉头强忍着咽了下去便放下筷子不再吃，捧着一碗温水暖手。

　　子烨未觉她有殃猜想大抵是嫌这鱼太甜，吃完二人煮了茶在树下乘凉。

　　“你想如何做？”子烨单刀直入直接问出来了口。

　　忘忧想了想说：“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他们想要的我都给他。”

　　子烨身子滞：“如何还？”

　　忘忧说：“他既然有心立我为神女我有何乐不为，人言可畏，到时是也是不是也是。”

　　子烨闷了一口茶苦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