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是故人来》衔柿子的乌鸦

45、大梦一场 唯一的光源

　　唯一的光源里漂浮着浮尘，他闭着眼睛听着她来，听着她走近，听见她说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她许久没有说话，夜岚感觉的到她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看着自己，默默的掉眼泪，他再也不能安慰她，今后漫长的岁月她会经历无数孤独落寞的时刻，要习惯虚度时间才能慢慢适应现在的人生。

　　忘忧千言万语要问他却不知从哪里开口，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声责备，带着委屈：“老谋深算不知道算算自己受不受伤，活着让人瞧的心疼。”

　　夜岚终于动了动身体，本麻木的痛感再次被激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逆着光梨花带雨的小包子就这么撞进了他的眼睛，本来准备一言不发冷漠到底的决心溃不成军：“哭的丑死了。”

　　想要伸手碰碰她，双手都被捆着，忘忧瞧出了他的意思，想要放他下来，刚碰到他的手臂就立马缩回了手，那块地方已经没有了皮肤，嘶的一声证明她的感觉是对的。

　　忘忧心里难受，她别过脸不瞧他，憋了又憋没有嚎啕大哭，两个人，依傍而生，土地没有了营养，他自己拔起根茎将她寄托于另外一棵树上。

　　她是愧疚的，甚至怨恨自己。可她手无寸铁一无所长只能去求父亲。

　　夜岚喊住她，眼神清澈明亮：“我所做的一切......和你无关。”

　　屋檐的雪落下砸在忘忧的手背上，冰凉湿润。

　　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

　　如他所愿，她会有无尽漫长的岁月享受孤寂。

　　三个月不过弹指一瞬，琉璃和莲心是陪嫁丫鬟，看着往日空荡荡的宫殿堆满了黄金白玉，珍物异宝，却丝毫未有喜庆之色。

　　凤冠霞帔搁在桌上，珍宝镶嵌，红艳如血。忘忧拂过衣领眼里闪过晶莹。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她想过嫁给他的样子，也不过如此。

　　龙城□□一年，暗泽王子子烨入龙城，龙城王接见，王子献宝不日回暗泽。

　　同年公主出嫁举国同乐，叩谢龙恩拜谢祖宗，上了步辇她便可以永远离开这泥潭。

　　喜队走的慢，举国同乐全国挂红，走了许久却不见声响。

　　忘忧掀开帘子看这个粉饰的假地方，岂料入眼的却是满街百姓，见她掀开了帘子，众人无言叩拜，泪眼婆娑，目送她走。

　　琉璃摸着眼泪说：“公主，他们都记着呢，从这宫门前到出城口站满了人。他们说您神女说您是妖女，可还记得你救过他们的命，都还记得。”

　　莲心示意琉璃不要再说，小声道：“公主，风寒，关了帘子吧。”忘忧答应一声关了帘子盖上了头盖。

　　十里长街，喜轿所到之处两旁皆跪。

　　寂静无声，没有响锣没有号角，犹如一场梦，只有满处的红。

　　抬轿人不知何时开始交谈，声音很轻却生生入耳。

　　“听闻，公主拜祭时有人见王后去了公主殿，听见里面有碗碎的声音。”

　　“何止，我听闻有一男子莫名其妙死在暗房，死状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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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忧的脸色开始惨白，看向莲心：“你还何事瞒我？”

　　莲心哽咽又生怕忘忧做出伤己之举说：“公主奴婢该死，王后答应了奴婢，瞒着您是为了救你，太子.....不是，先前祭祀公主服下了蛊毒，怎么都解不了，枯草亦是百毒之王，她说若有人甘愿服下再服其血便可得解，夜岚侍卫从前吃过，的确是最合适，王后也是救女心切，公主……”

　　忘忧痴笑：“救我？……救我？”

　　说完便跳下轿子扯了盖头往宫里跑。

　　莲心在身后撕心累肺的喊然无济于事：“公主不可，您今日如若去了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忘忧脑子已经空了，夜岚没有死，他被人抬走诊治，龙城王留着他还有用，惩戒之后还是要留着他的性命，这段时间她不再有任何幻想，不想去暗泽，任何人事都推着她往前走，她不想离开他，每一步都是反方向，于是，她停下来了，只求听得他一点半星平安的消息。

　　此刻，她只知往前走，她要回去看看。

　　王后厌恶她至极怎会她刚走便去公主居所，走后便有人死了，死在她的殿里。

　　父王厌恶她至极，看她是发妻，并未赐死，她又怎会冒着惹怒父王的风险去公主殿？她知道夜岚对她的意义，她也要她尝尝失去掏心挖肺的滋味。

　　忘忧走的很慢很慢，她听见他们说话却喊不出声，她想告诉他们他没死，他好好活着呢。

　　全身的力气在听见他死了的消息之后都抽尽了，犹如行尸走肉般走向暗房。离得越近她走得越慢。

　　那日，瞧他，她怨他恨他，望他恶有恶报，可她不愿他死啊。他怎么能死呢？

　　唯命是从，舍命献宝，王上重视他，只有他能带父王寻到灵药，父王必定会护他周围，他怎么会死？

　　站在门前，忘忧已经没有力气推门，她怕，她怕推开了这门也推翻了她的念头。

　　“公主还是要学，学会了才能运筹帷幄，步步为营……”

　　“公主无论何时都要恨，恨能让人活下去。”

　　“学了生存之术便可活着，属下并非全时都在公主身边。”

　　“不要信，谁都不要信……”

　　从前的话一句句不可控的浮现，时间久远却犹如眼前。

　　“怎会如此之巧，公主想要的总是近在眼前毫不费力。”

　　“这小黑自小只与公主相近，怎会与一陌生人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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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多太多，混乱复杂却又仿佛有线连着，忘忧再撑不下去推开了门。

　　光线涌入，尘飞土杨，暗房为杂物之地亦是污溃暂存之处，经年不休破烂不堪。

　　忘忧走进去，一声红衣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光华，像是一株至宝生在了贫瘠的土地上，耀眼、华贵且独一。

　　近了，她更不能呼吸，幽暗的屋内她知他在哪里，气息比以往寂静。

　　依旧黑色裹身，却遍体鳞伤。忘忧抱他起来放在腹部：“你怎可骗我。”

　　忘忧想碰碰他的脸，摸摸他的眼眉却触之溃烂，眼泪没忍住落在他的脸上。

　　夜岚勉强睁眼，气若游丝：“你不该回来……”

　　忘忧如往日语气，亦如往日般相谈：“你骗我。”

　　“你回来了便功亏一篑……”

　　“……我甘愿……”

　　“騃童钝夫。”

　　“榆木疙瘩，老谋深算……”

　　夜岚笑了：“何时练得如此伶牙俐齿？”

　　忘忧笑中带泪：“众人皆知唯你不清。”

　　夜岚如油尽灯枯，他算尽了一切最后却未算到自己才是影响结果的最大变数，或许他知道，只是下意识的不愿意承认，不敢正视自己对她有多重要，他没有办法把控这个变数。

　　他看着忘忧生平第一次觉得满足，如此这般也好，省的她余生惦念。

　　忘忧抱着他，小心翼翼的仔仔细细看他的脸，从眉到眼，从眼到鼻，从鼻到唇，一遍又一遍像是怕惊扰了他小声的怨他：“你傻不傻，怎能这般傻……

　　最后只闻他说：“前路你要自己走，莫听他人言……”

　　忘忧抱着他良久，哭哭笑笑：“我以后尽听你言，你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好不好，好不好……”

　　“你要自己选，是左是右都要自己选，想想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想要什么.....”

　　忘忧摇头，她选了，不再犹豫不决想前怕后。她看着他龟裂的皮肤和流出的黑血手足无措，想按住一碰就碎，想送回去血肉已经脱落在地沾染了泥土。

　　夜岚全身皆不能动，他感觉到生命的逝去，宿命的无力，对人事物的遗憾，对生本能的渴望和对死本能的惧怕，一切都化作心脏快速的跳动和猛然下坠的失重感，大概几秒他平静下来，一切感觉还在只不过重新归于平静、清晰。

　　短短一遭他心境已经大变，忘忧依旧在哭，双手颤抖着想着住他。

　　生命之末，他看着自己为之而来人坚定的说：“从来没有人丢弃过你。”

　　听闻公主疯了，婚嫁之日赤足奔回，在殿内大哭，传出殿外撕心裂肺、透骨寒心。

　　听闻，忘忧公主日日在殿内自语不眠不休。

　　听闻王上命人带公主连日进山在寒山寺驱邪，同时向暗泽赔罪，说公主身体抱恙，三月后修养好必出城和亲，暗泽同意。

　　忘忧跪在佛前虔心跪拜，住持进来说：“公主节哀。”

　　忘忧问他：“人人说我疯魔，你又何故劝我节哀。”

　　住持说：“爱不重不生娑婆，念不一不生净土”。

　　忘忧依旧背对着主持，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的流苏铃铛放在佛前的香炉旁，平静的说：“他一生未得安宁，望主持还能留他一方落脚之地。”

　　主持说：“佛渡有缘人，公主不必忧心。”

　　忘忧起身谢过，玉山之上住持已明言，劝她放下，未成想真的一语中的，如今她已心灭。

　　住持望她背影一如数年前劝她道：“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五阴盛。众生皆苦，一念为佛一念为魔，放下则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