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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十章、火与冰 “我会以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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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里啪啦——”
石头围砌的小院中,木柈子簇拥在一起,火焰攀灼而上,不断蹿高。
“咔滋咔滋——”
火边,峙在抱着薯片吃,奥萝拉在喝酒。
这里原是一座坍塌的石屋。
半个月前,驯鹿产仔的季节里,峙发现母鹿们迟迟未归,寻到这处背风的废墟时才恍然大悟——它们看上了这座临时产房。她索性和母鹿一起住下来,重整石屋,加固围墙,为它们铺上柔软的苔藓。
院外就是荒野,驯鹿离开后,这里成了峙的秘密基地。
“今年一共生了六头小鹿。”峙嘟囔。
奥萝拉点头:“恭喜。”
“不是我生的。”
“当然不是。”
“有一头难产……我把她救了下来,小鹿没了。”
奥萝拉低下头,喉间“咕噜”一响。
峙添了块柈子,火光跃动,把人都映红了。看着奥萝拉一口接一口的,她忽然想起族里那些失去猎枪的老猎人,他们也是这样,先大马金刀往火边一坐,然后……
峙甩了甩头,她不愿回想这些,总之,那种失去了方向的感觉,和她此刻从奥萝拉身上嗅出的,一模一样。
是谁收走了奥萝拉的“猎枪”?
“可以和我说说么?”峙挨近她一些。
奥萝拉忽然歪倒,埋头趴到了峙的腿上。峙怔了怔,伸出手,像安抚一头驯鹿那样,轻轻捋过她的发和肩。
星垂,火旺,二人无言。
峙又想起萨满还行走于世的年代。传说祂们会在荒原中、月光下、篝火旁起舞,唇齿间蹦出的音节足以让风驻足。
“时代不需要萨满了。”可奶奶说。
她抓起奥萝拉剩的酒,一股脑灌进口中,咳红了眼。
夜风渐冷,峙起身牵来一头驯鹿,想把奥萝拉扶上去,两人去暖和的撮罗子里。没想到奥萝拉不愿意,她哪也不去,转身就钻进石屋。
“喂,你是鹿崽子啊?”峙哭笑不得,但还是跟进石屋,把鹿也牵了进来。
最后一头母鹿生产时铺的苔藓还未收拾。
峙搓着手奔向屋角那个石头垒成的火塘,熟练地架起柈子,擦亮火柴。
等寒气被驱逐得差不多了,她才回到奥萝拉身边躺下……苔藓上干涸的血腥、发酵的奶酸,被烘烤着,脱缰的野马一样往鼻子里钻。
“天亮酒醒了,可别吵着要洗澡。”峙打趣道。
奥萝拉翻过身,几乎压在她身上。
“喂喂喂,”峙痒得笑了起来,“嫌脏就拿我当垫子啊?”
奥萝拉愣了一下,随即坐起来。
“就说你睡不惯……哇啊!”峙刚吱声,就被奥萝拉一只手按了回去,“哎,你不是醉了么?这力气还跟熊似的!”
“没醉。”
篝火就在那一瞬间蹿高。
火焰合拢、扭曲、伸展——化成一头颤巍巍站稳的小鹿,似刚降生不久。
“妈妈,”奥萝拉站起身,虽然有些踉跄,“我会以其他方式,在森林长大。”
峙完全僵住了,空留篝火在她瞳孔里跳动。
奥萝拉缓缓转身,目光穿过昏暗,像蹚过一片雾沼,笔直地看进了峙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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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
女孩躲在驯鹿宽厚的肩膀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窥视山坡下同龄人的嬉闹。
风把那些笑声卷上来,碎成扎人的小石子。
“幺鲁……”她怯生生问,“会有人类愿意认识我么?”
驯鹿低下头,用柔软的鼻梁顶了顶她的背。
“不试试怎么知道?”
……
“野人!”
“快滚开!”
“她有病毒!”
“她来了!她过来了——”
尖叫与奔逃,女孩习惯了。
十五岁。
“幺鲁……书里都是骗人的。”
女孩泣不成声,凶狠地撕扯着那些曾被她珍若生命的藏书。
“嘶啦——”
驯鹿想靠近安慰,可一低头,看见自己也无意间踩皱了一场虚构的、轰轰烈烈的厮守。
窗外,陪伴女孩一冬的雪人不知何时已坍缩下去,化成一滩无从辨认的污浊泥水。
十七岁。
“幺鲁啊,”女孩捧着驯鹿毛茸茸的脸颊,“真想……变成一头鹿。”
幺鲁漆黑温润的眸子里,倒映出她疲惫的笑容,盈盈欲滴。
“这样,就能真正和你在一起了。”
驯鹿静静凝视着她,良久,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你不能是鹿,人的可能性终归——比鹿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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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鲁说得没错。”峙笑了笑,终于闭上眼,“就像兽群中,总有一头跑错方向的,注定被掠食者盯上。”
话音落进黑暗,奥萝拉扑了上去——
“唔。”
好重。
峙坠进苔藓里,奥萝拉狠狠抱住她,像一头游荡太久的孤兽,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既渴望爱抚,又害怕弄伤眼前人。
峙想起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狼。也是在这样一个星子低垂的夜晚,巨硕的青灰色野兽人立而起,爪子搭在奶奶的胸前,黄白色的尖吻探向奶奶的喉咙——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温顺地舔舐奶奶的脸。
多么笨拙又冲动啊!
峙抱住了奥萝拉的脑袋。
因为不忍推开,她的行为……更像是许可和鼓励,彻底旋开了奥萝拉理智的最后一道锁。
墙上,二人相拥的影子随着火焰一同灼灼燃烧。
峙感觉自己正慢慢褪去人的形骸……时而像将腹部袒露给同类的母狼,时而像因为被拉得太满而哀鸣抗议的弓,时而又像冰雪消融的溪流,“叮叮咚咚”一路冲撞,又像被狂风裹挟的云儿,七零八落,摸索重凝。
旷野的风依旧。
终于,她静静地落下来,回归成一场雨,一场漫长旱季里唯一温热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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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星空下,五千公里外。
藏北,普若岗日冰川的某条支脉。
亘古不变的蓝白色地毯上,风声悠长,冰裂声如同坍塌的前奏。
莫如胜与巫马绰脚下,是冰原上一道深不见底的伤疤。风灌进去,发出类似诵经的嗡鸣。
“看来,你得到的消息没错。”巫马绰帮忙取出装备。
莫如胜一挑眉毛,竖起食指放在唇上。
她们绳降而下。
光线迅速被吞噬,头灯所及之处,晶莹剔透的冰面反射出数万光点,仿佛照亮的是时间本身。
底部是一片顶端有开口的火山状隆起,两人相视一眼,下降进入开口,瞬间豁然开朗——
她们荡在半空,仰头望去,才惊觉刚才穿越的,竟是这座巨大冰洞的穹顶。
洞窟广大,像一座倒置的神殿,锋利如剑的冰凌悬在头顶,万年寒冰从内部透出朦胧的幽蓝光辉。
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冰锥,从穹顶直刺而下,如同定海神针。冰锥中心,冻结着一具跪坐的骸骨,头戴鸟嘴面具,身披暗红色镶边修女袍,双手交叠,将一页完好的羊皮卷死死护在胸前。
两人迅速落在不远处的冰崖上站稳。
冰是如此清澈,以至于能看清这个可怜虫的黄褐色肋骨,而最刺眼的,是绣在她心口位置、那朵于冰冷火焰中扭曲绽放的——
“鸢尾花!”巫马绰惊呼,随即又试图用头灯从不同角度观察羊皮卷,“奇怪,怎么是空白的?”
“等一下,”莫如胜抓住她缓缓后退,“看这个。”
只见整个冰锥上面浩浩荡荡刻蚀着一圈图腾与一圈梵文,彼此交融又格格不入。
内圈的图腾,近看是飞鸟走兽,远望却决绝地汇成一条奔涌不息的长河,仿佛某个没有文字的文明,将自然的灵性拧成一根不朽的绳索。
外圈的梵文,则柔美又充满几何力量感,像是生来在此,与冰川一同历经锤炼,终成这片绝域律动不息的心脏。
“那位朋友还告诉你什么了?”巫马绰彻底被震撼了。
“明清时期,鄂温克人的祖先曾经将来自西方的野火一路驱逐,终于与当时的门隅帕吉家联手,在此地,将其镇压。”莫如胜回答。
“所以,你实际上……”巫马绰摸下巴。
“别试探了,反正——”莫如胜缓缓降落到洞底,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找不到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