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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九章、一杯红茶 ...

  •   奥萝拉有一座会迁徙的木屋,名为「敕勒斋」,“敕勒”取画符念咒以制伏鬼神之意。需要时,屋底便生出无数精密的机械腿,载着它跋涉千里,到地方后,又会完美融入当地,仿佛从未挪窝。
      此刻,它正坐落在敖鲁古雅小镇上,仅仅三天,就跨越了近三千公里。
      某日,暮色沉沉,镇上灯火渐次亮起,如散落大地的星光。
      二楼卧室里,睡过头的奥萝拉匆匆起身,这才发现一楼并非全暗——昏黑中,亮着一根小小的蜡烛,是蜷缩在毛领大衣中的峙。
      唯一不抱怨环境、留到现在的客人,竟然在借着烛光画画,面前的杯子早已空了,是她清晨点的牛奶。
      奥萝拉愣了一瞬,连忙摁亮开关。
      “啪!”
      暖黄灯光倏然铺满室内,这个比奥萝拉年纪小、却比她高半个头的少女被光线惊动,像只竖起耳朵的小兽般抬起头来,手里还抱着画板。画上,鹿群在雪地中打盹,一个未完成的小小少女盘腿坐在中间。
      奥萝拉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怎么说呢?像一只被投喂惯了的流浪猫,在等着忘了时间的投喂者,连催促都不会。
      师父说得没错,奥萝拉心想,把一楼改成咖啡厅,这个创作时安安静静、与平时判若两人的女孩,简直把这儿当成了家。
      “抱歉。”奥萝拉说。
      峙眨了眨眼,下巴往毛领里埋了又埋,轻轻摇头。
      但这之后,峙的话渐渐多了,常会带山中的礼物来,有时是处理干净的新鲜野味,有时是一些松塔、叶子或形状奇特的石头。
      “你会射弩么?”那天,峙忽然问,她不再谈论学院或驯鹿,话题转向更好玩的方向。
      奥萝拉摇头。
      “我可以教你!”峙笑眯眯。
      奥萝拉没说话。
      “你喜欢什么动物?”
      “猫。”奥萝拉看着她的眼睛回答。
      “猫!”峙脸上立刻绽开一种毫不设防、天真无邪的笑容。
      奥萝拉觉得她时而像猫,时而像狗,反正是自由又毛茸茸的小生灵。
      第二天,峙真的送来了自己亲手做的木雕。是只西伯利亚森林猫,颈毛如狮鬃般炸开,下巴小巧,微低着头,绿宝石一样的双眸,竖瞳透着威严。和奥萝拉见过的那只很像,她一直想养这种来着。
      看她小心翼翼捧着木雕,翻来覆去地看,峙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很喜欢,对不对?”峙高兴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柜台上,声音里藏着雀跃,“那……收了我的礼物,就要来看我考试哦!”
      “考试?”
      峙神秘地凑近,捂着嘴在她耳边说:“就在我之前说的林子里,下班来就好啦,有人类朋友看着,我会更有信心的!”
      人类……朋友么?
      奥萝拉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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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如一道影子渗入室内,黑衣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
      欧洲人的骨相,比亚洲女性高大。
      奥萝拉认得她,某种遥远而痛苦的记忆骤然绷紧了心弦,但表面上,她头也不抬,继续若无其事地擦着杯子。
      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杯红茶。”女子并未取下兜帽,淡色口红,唇上皱纹在开合中刻得更深,颈间的鸢尾花项链闪闪发光。
      奥萝拉放下抹布和杯子,用力摁着倒扣的玻璃杯,眼看逼近与峙约定的时间,她终于下定决心:“对不起,我还有事,请您改天……”
      “一杯红茶。”女子缓缓抬头,眼睛弯成月牙,皱纹让那笑容显得近乎慈祥。
      最终,奥萝拉还是将一杯热气腾腾的格雷伯爵茶递到了她的面前,收回汗津津的手。
      “急什么?”女子摘下兜帽,轻轻搅动茶匙,浓密的金色长发高高盘起,落日黄昏中,亮得晃人眼。
      银匙轻碰杯壁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仿佛客人不是在调和茶汤,而是在审视别的什么。
      确认奥萝拉已放弃离开的念头后,她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俨然一位教导贵族千金的严母,“仪式感,是让人保持清醒、记住自己位置的关键,你说呢,Aurora?”
      天已全黑,奥萝拉没有开灯。在这片足以隐藏神色的昏暗中,她坐了下来。
      “需要我做什么?”
      “她丢失的记忆,在归墟城。”
      黑暗中,奥萝拉的轮廓,微微一震。
      “我们会捕获那段记忆,届时,希望你把‘容器’带来。”

      ----------------------

      考试,开始了。
      峙面对的是一棵被怨灵缠绕的树,枝干已经枯败,姿态僵曲,如同死尸,一道漆黑的魂魄如蛀虫般在树身的孔洞里穿梭、挑衅。
      峙走上前,如之前一样触摸伤疤,闭上眼感受那股疼痛,倾听那些无声的呐喊。
      “孩子,你一直弄错了一件事。”
      “紫衣奶奶留给你的,从来不是用来拼命的武器。”
      “你看,萨满的舞,是与天地沟通的媒介;猎人的枪,是与森林交换生命的媒介。而这把弩——是将你内心的爱与想象,发射到现实世界,并使其产生真实力量的桥梁。”
      “闭上眼睛。紫衣奶奶没有用双眼,却将内心最纯净的力量打造成了它。现在,试着用她的方式去感受……”
      白泽连日的教诲在耳畔回响,伴随树委屈的哭泣,魂魄不甘的哀啼。
      原来是一只猫头鹰,在此地被射杀,尸体做成标本,再无法归林,仅剩一缕残魂仍眷恋着家乡,栖息于故枝。
      峙的眼眶湿润了,她席地而坐,“唰唰”几笔便在箭杆上绘出一幅充满生命力与流动感的符画——一只飞越群山的猫头鹰。
      “月光啊,请照亮祂的归途,群山啊,请安抚祂的梦境。森林不曾遗弃的孩子,”低吟中,笔尖补上盘旋上升的轨迹,“斩断枷锁吧,生命周而复始。”
      随后,峙起身举弩,瞄准的不是树,而是树梢上一片月光。
      扣动扳机。
      箭矢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弧线,连接了峙、树木与月光。
      与此同时,箭杆上的画活了过来——猫头鹰振翅,如有风过,群山涌起林涛。
      诗句化为隐约的歌声驱散云层,月华流淌,仿佛一场洗礼,慢慢将枯树与孤魂浸透。
      “啪!”
      峙接住折回的箭矢,符画已经消失。
      皎洁得不真实的月光中,猫头鹰的魂魄逐渐褪为纯白,山岚‌般缓缓消散。
      而那棵树,也不易察觉地恢复了正常的姿态。
      峙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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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萝拉在黑暗中静坐了很久,几乎忘却时间。直到门轴“吱呀——”一声,峙探进脑袋,发现了一动不动的她。
      峙吓了一跳,忙打开灯,上一次失误后,奥萝拉就告诉了她开关的位置。
      “陪我喝一杯么?”奥萝拉低下头去。
      峙没有说话,转身从柜台上取来一瓶金色的酒,她不认得标签,只觉得颜色还怪好看。
      “喜欢龙舌兰?”
      “这是龙舌兰?”峙歪头,煞有介事地打量标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
      奥萝拉接过酒瓶,为她斟了浅浅一杯。没想到峙刚喝一口,就辣得直吸凉气,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奥萝拉被逗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什么笑!”峙赌气般转向窗外,不再理她。
      灯火勾勒出少女年轻的侧影,微微嘟起的唇,湿漉漉的目光,下垂的长睫,凌乱的发……
      奥萝拉忽然想起一位老朋友。
      那时,她还是裕固族草原上流浪的孤儿,雪山与田野是她无垠的屋檐,善良的人们许她进屋,她用劳作换取食物。就是在那些日子里,她遇见了一只同样孤单漂泊的黑狐。
      多少个夜晚,她升起篝火,黑狐就枕在她的腿边打呼噜,温热的肚腹一起一伏,那规律的暖意是她对爱与陪伴最初的感知。
      后来,黑狐死了,有人说是吃了有毒的东西,有人说是盗猎者干的,总之,黑狐再也没有醒过来。
      孩提时初次的悲痛与不舍,如同最锋利的凿子,意外劈开了封印她体内未知力量的蒙昧——仅一瞬间,篝火毫无征兆地窜高,火焰隐约幻化成狐狸的模样,又倏然不见。
      这一幕,被途经的英国探险家尽收眼底。
      八岁,她被带到伦敦,此后十年,再也没有见过雪山,直到来到山鬼身边。
      “唯有孤独,才能将你的能力发挥到极致,为世人谋求最大的福祉。”在伦敦时,她的“姐妹”都这么说。
      奥萝拉曾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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