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雁渡》王如君爱摸鱼

602、留子 前往东昌

　　在把大夫送走之后，二人陷入了相对无言的沉默中。沈婳伊瘫坐在椅子上尚在消化这个变故时，青冥突然起身下跪，直愣愣地跪在了她的跟前。

　　“你这是做什么。”沈婳伊感觉自己疲累到连起身拉她一把的精神也没了，只能扶额惆怅。

　　“我知道，是我拖累二小姐了。”青冥的脸上歉意难消。

　　“这孩子是你跟龙牙的吗。”

　　青冥点了点头。

　　沈婳伊郁闷得差点说不上话，在口中烦恼地碎碎念着：“我真是想不明白。你们被天宫派的人追杀，都沦落到朝不保夕、生死难料的地步了，怎么还能有那心思去……”

　　她碎碎念到这儿，随即也想到了他们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孤男寡女没了管束又共处久了，难免要出些事。

　　沈婳伊垂头丧气道：“罢了，是我这话说的蠢了。现如今木已成舟，你打算怎么办。”

　　她问下这话后，青冥对她郑重地磕下了三个响头，笃定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意：“二小姐，算是我求你。你怎么使唤我就行，我什么苦都能扛得住，我想留住这个孩子。”

　　“现在可是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时候，你连安胎养胎的地方都没有，留下这个孩子能做什么。

　　你若是真为他好，都不该选择在这种艰难时节生下他。何况生下来后你要怎么抚养他，又该如何和他交代生父的事情，这些你想过没有。”

　　沈婳伊越说越头大，但她的这些顾虑没有半分能触动青冥。青冥的神情虽然伤心，但眼中的决意却始终明了：

　　“二小姐，我是个孤儿，自小形单影只、没有亲人。自打林主公遭逢变故，连龙牙哥都离我而去后，我好孤单……我找不到活着的盼头，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龙牙哥死后还选择苟活下去。”

　　“直到如今得知有了这个孩子，我才明白，一定是这孩子在我腹中不断呼救，才指引着早就不想活的我活了下去。

　　二小姐，他是我唯一的骨血，是我的唯一活着的盼头。除他之外，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青冥在她跟前越说越可怜，凄惨到潸然泪下，无法让人不动恻隐之心。沈婳伊在心里知道自己已然输了，只有嘴还是硬的，还在徒劳地嘟囔着：

　　“这种时节，我可没地方让你养胎。接下来我们要往镇东军的军营里去，那里更没有条件可以安置孕妇。我若是早知道你有孕，就不会带你来，我真是被那半路郎中给骗了……”

　　“二小姐你不用管我，是我给你添了麻烦。你接下来继续把我当死士也没关系，我拼了命也会护住你，我只求你能让我先留下这个孩子。”

　　沈婳伊下意识推开了青冥因祈求而向她伸出的手：“我可担不起一个孕妇说的要舍命护住我的话。”

　　“二小姐，求你……我只这一件事求你……”

　　沈婳伊实在听不下她可怜哀求的声音，出于自保地说道：“你让我先一个人静静。”

　　青冥只得默然离开，但却并没有走远，始终守在她的房门前。沈婳伊的心中亦有着别样的惨然烦恼，就差没跟着愁白了头发。

　　她明白青冥不是故意要隐瞒她，女人家的月信因逢变故、偶有不准乃常事。她之前从南直隶乘船离开时，月信就因奔波操劳耽搁了近两个月。

　　想来青冥也是这么考虑的，否则她这样一个想保孩子的人，没必要犯险同她来这里。真没想到，她沈婳伊成日把梅香丸当护身符似的放身上，千防万防，就怕多生麻烦。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防得住自己，防不了别人。她在危急时刻竟挑了个孕妇来护己安危，传出去只怕要让人笑掉大牙。

　　但事已至此了，如果她强行要青冥打掉孩子，青冥就算面上不说，内里难免也要和她生嫌隙的。

　　沈婳伊做好这纠葛沉重的决定后，把青冥从门外叫了进来。青冥刚进房，沈婳伊便一脸沉重地坦白道：

　　“青冥，我不是个乱发善心的人。眼下这时节，其中难处你想来也知道。你想留住这个孩子可以，但我可不会白送好心。

　　若想求我庇护，我要这孩子生来就做我的死士，生算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如果能答应，我就准了你的请求。你若不答应……”

　　“我答应。”青冥不假思索地应下了她的请求。

　　“如若不是二小姐，只怕我早已在天宫派的追杀中身首异处了。二小姐不仅护下了我，在危急时也从不忘顾及我的安危。跟了二小姐，我没有任何吃亏的地方。这孩子将来若能做二小姐的死士，也算他的福分……”

　　“你这么痛快地选择信我，倒让我有些始料未及了。”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二小姐救了我们的母子的命，我们理应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好吧，那我们便这么说定了。今后这孩子的安危算我的一份责任。你往后挑个时机，给孩子想个名字吧。”

　　提及这个，青冥却有些面露难色。沈婳伊细仔细一问，才知她与龙牙皆是林青瀚收养的孤儿，并无正经的名姓，亦没有给孩子取名的资格。

　　沈婳伊略一琢磨，用传达命令似的口吻说道：

　　“这孩子既在我手上，还是应该有个完整的名姓。没有姓氏那就随我姓，今后算我沈家的人。至于名字我就不管了，你是他娘，本该有给孩子取名的资格。往后我就叫他小沈了，不管他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小沈。”

　　“是。”

　　两人商量完毕后，沈婳伊只觉得自己的肩上又撂了份重担。但不论身肩多重的担子，她都一定要往镇东军去。

　　两人随后匆忙地收拾好行囊，当日便离开了安晓生的私宅……

　　——

　　自上回收到沈婳伊的信件后，赤红霄已许久没再得知她的消息。虽说战局难测，但因赤红霄总备守在后方，她的日子并未起什么大的波动。

　　经过这阵子的拉扯鏖战，镇东军在前几日终于攻破了直隶的东昌府。但万乾青的势力早已由直隶南下，攻占了不少之前被萧国夺去的国土。

　　两相比较，攻下整个东昌府对削减万乾青的势力而言作用有限。但不论如何，有捷报总比停滞不前要好。

　　镇东军在攻下东昌府，进一步调整军队部署之际，备守在后方的赤红霄倒是见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人。

　　当时底下的军士刚和她通报同济堂的大夫们想见后方将领，赤红霄便猜到王好好也许要来。

　　一切果不其然。时隔一年，当赤红霄再度见到王好好时，心中霎时间百感交集，就差没激动到热泪盈眶。

　　王好好对她浅浅一笑，客套地喊了声“陈大人”。

　　赤红霄没有难为情的推诿，只忙着招呼她道：“快坐快坐！好好，我真没想到能在此时见到你，你一出现，我就知道一定会有好事情。”

　　王好好笑着同她解释道：“自去年夏天南边的凤阳府闹出时疫后，我们同济堂一直把此事记挂在心上。今年入夏以来雨水充沛，极易滋生腐坏，再加上战事频繁，我们就怕军民内部闹出去年那般的时疫。”

　　“为此我们联合各处的分馆与乡民，特地筹备了一批物资药材。不仅是为了救治军民，更是想防患于未然，避免时疫的发生。

　　我们本想在端午过后就来的，只奈何沿途的百姓们见状后都想尽些绵薄之力。我们的东西越带越多，这才耽搁到现在……”

　　赤红霄大喜过望，喜形于色地赞叹道：

　　“不管早到晚到，这都是个绝好的消息！好好，你们同济堂与百姓们的心意，必须得大张旗鼓地宣扬一番！你且候着，我必须即刻把此事上报给王守义主将，让他亲自来招待你！”

　　“不急，你按军规正常上报就是了，主将方便的时候怎样都能见。我们当下正忙着在后方为百姓们搭设临时医棚，至于军营里的，后续可以同军医仔细协商。我听人说你就掌管着后方防备的事务，因此才最先来找你的。”

　　“如今阵前战况焦灼，普通的百姓确实也去不得。你们既带着要事前来，我就不多留你了，我这就派人好生安置你们。”

　　一提及正事以及前方战况，赤红霄的兴奋劲儿随即也消退了。她虽很想同王好好旧友重逢、好好畅谈一番。但奈何局势特殊，眼下寻不出这样的功夫。

　　在安置完王好好以后，赤红霄则在余下的日子里亲自送走了蒋田。

　　蒋田在离开前，赤红霄再度同她确认了此回娘子军出行的人数。一切的布置早已安排妥当，蒋田马上要领着女兵们出城了。

　　在送她离开的那日，赤红霄在城门处看着蒋田那英姿飒爽的样子，心中始终颇有遗憾：“真可惜，我真想和蒋姐你们一同去东昌府。”

　　蒋田知道她的心事，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她道：“战局难测，总是有机会的。更何况我们也不算是直接去阵前，不过是听从主将的安排，去东昌府那儿接收难民罢了。”

　　自打攻下东昌府后，镇东军为了取得民心，下令表示愿意开放城门，接纳周遭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难民。

　　为了在接收难民时彰显仁义，镇东军特地调出了娘子军的女兵来负责搜查且安置难民中的妇女，以免节外生枝。

　　赤红霄沉重地叹下口气：“虽说如此，但你们毕竟能到直隶去。我真想去直隶，但这回没安排上我。”

　　蒋田进一步安抚她道：

　　“同济堂的大夫们这回不是带药材来支援了吗，你有额外更重要的事需要做，找人的事就交给我们吧，碧纹妹子这回不也跟我们一道去了。”

　　一提到碧纹，赤红霄则更加心绪难宁。自镇东军放出了要在东昌府接收难民的消息后，最先坐不住的就是碧纹。

　　两军交战时，双方的城镇往往高度戒严，想入对方军队统领的城镇难如登天。如今有这样一个接收难民的时机，碧纹猜到沈婳伊一定会跟随难民入城。除此之外，短时再难有更好的入城方法了。

　　为此她早就来找赤红霄央求过，定要随蒋田的娘子军一同去东昌府。赤红霄没有拦着她的理由，只能感慨除自己之外，她们竟都有去东昌府的机会。

　　那日蒋田领着女兵们出城的规模浩浩荡荡，赤红霄在城门内，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飞走了。同样离去的碧纹猜到她心中定有牵挂，在出城之前，特地在女兵的队伍里对她招手示意道：

　　“红霄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小姐的，用最快的速度把她接回来！！”

　　“碧纹！”

　　赤红霄在刹那间忍不住想上前跟随她，眼前厚重的城门沉钝地响起闭合的声音。碧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人潮中，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