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雁渡》王如君爱摸鱼

603、流民 快把她拉出

　　沈婳伊自打离开南济府后，便在手下人的安排下成功出城，混进了流民的队伍中。

　　战时的流民几乎都是些手无生计、苦寻活路的难民。自万乾青征兵征走了直隶内绝大多数的青壮年男子后，流民中大多只剩下老弱病残、孤儿寡母。

　　混进这样的人堆里，到不用过于担忧被人欺凌，因为流民最大的困难是难得饱腹、衣难蔽体。

　　好在现在已到入夏时节，任是衣衫褴褛也不至于有冻死路边的惨事。她们的行囊中并无银两，只有书册、干粮和几件衣裳。

　　她们加入流民队伍的时间并不长，所带的干粮尚且够吃。

　　流民内部没有太多的规矩，大多数队伍就如同苍茫大地上的蚁队，前面只要起了头，表明前路有去处，沿途茫然无措的零散流民就会默然跟着，奔着那未知的活路去。

　　尽管沈婳伊已经打扮得足够灰头土脸、衣着简陋。但那些流民一看她的细手与面貌，便知她不是贫苦人家的女儿。

　　可眼下毕竟是战时，她身为女流，只稍哭诉一下家破人亡、身无所依的弱女惨事，沦落进流民堆中也有十足的理由。更何况青冥到底是有功夫底子在身上，足够应对寻常歹人。

　　而她们所跟着的这支流民队伍正是要前往东昌府的。自镇东军对外放出了接收难民的口号后，这便成了流民当下唯一能有的活路。

　　她们跟着流民队伍走了数日，才依稀看见了东昌府的城墙。比那恢弘的城墙更醒目的，是镇东军在城门外摆下的兵阵，乌泱泱宛若压在城门前的积云。

　　在两军对峙的特殊时期，放敌方的难民进城不是小事，所有进城的百姓都得经过一道道甄别搜查，才能有入城的资格。

　　而方阵中的军士个个持有兵械，流民们都怕擅自上前会被当成刺客射杀，只得纷纷停了前行的脚步。直到镇东军中有招抚使望见了他们，在阵前吆喝了，流民们才敢凑近，被领去了城外的招降点。

　　城外的招降点是一处尚且宽阔的空地，插了显眼的招降旗帜。

　　沈婳伊身上的行囊，自靠近招降点时就被军士统一收去了。入城之前难免要过搜身查验的坎儿，沈婳伊为了入城，只得连发髻都拆散了，所有用来防身的物件都不能留。

　　对女子而言，再难有比褪去外衣、披头散发、脱鞋验足更屈辱的时刻，更不消说验身时兴许还要由人拉扯推搡。任是沈婳伊再如何劝慰自己，心里也难免忐忑。

　　但她为了入城已走至这一步，哪儿有再回头的理？只要还全手全脚地留下命，一切就算不得大事。何况在到达招降点后，她看见军士里头竟有女兵，心中的不安顷刻间散了大半，没什么是忍不下的。

　　流民被搜身时，负责查验的军士总要一一盘问且记录流民的来历与籍贯。

　　沈婳伊看着他们明显在书册上多写了几笔，就知道他们定是多标注了什么。这是要他们分为几批，入城后分别要去做什么？

　　她与青冥当不至于在这一步便分散了吧，沈婳伊的心里七上八下。好在难民被一一甄别搜查后，就被统一押送去了靠近城墙的流民所里，由军队看押安置，而后才会分批进入主城区。

　　至少今日她和青冥还能有时机商量好之后的对策，沈婳伊在这困难局势中竟咀嚼出了不少侥幸，越发地庆幸起来。

　　直到入了城门，青冥走到她身边问下一步怎么办时，沈婳伊正用手潦草盘着发髻。她本想说事，但最先脱口而出的竟是句安慰话：

　　“没事，至少今晚没事。”

　　青冥看着她那副灰头土脸、鬓发散乱的狼狈模样，简直寻不出一点可信的由头。她忍不住反问她道：“二小姐，你怎么这么笃定？方才我们的行囊可都被收走了。”

　　“没事的，你若还信我的话就别太担心。”

　　青冥在有孕后，心思就变得更敏感易愁了几分。她皱着面目，话音之中几乎要泛起哽咽：

　　“那二小姐你赶紧把头发盘好。在这种时候看着你散着头发、连外衣都穿乱了，只会让我想起一堆不好的事情。”

　　沈婳伊不以为意地回复道：“方才那不是女兵搜的身吗，不好什么。你也别太多愁善感了，想多了伤身。”

　　青冥见她顶着这副模样，回答得却还那般轻巧，心中反而更添了几分心酸：“我都还没跟你论旁人瞧见后的流言蜚语呢，怎算多愁善感了。”

　　“我这种人还计较什么流言蜚语，真要计较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沈婳伊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了军士催促前行的声音。青冥没做多想地对着她蹲下了身子，示意她爬上后背：“上来吧。”

　　沈婳伊见状，同样也没了那气力多想，老老实实地由着青冥背她。她的理智虽知晓不可这样使唤孕妇，但奈何她的脚力实在是差，就算是想坚持也无法长久，只能委屈青冥。

　　沈婳伊爬在她背上，在她耳边低语道：“青冥，这几日真多亏了有你。我真羡慕你们的好脚力，你们多好啊。”

　　青冥夹在人堆之中并没有听清沈婳伊的呢喃，还以为她仍如前几日那样，在被她背着时会对她表露歉意。青冥浑若无事地回她道：

　　“没事的二小姐，你一路上几乎把干粮都分给我吃了。吃的多的人就该多出些力，我当下背得动你。”

　　她们跟着其他流民入城后，城中特设的流民所不过是几所破屋，亦或是临时搭设的简易窝棚，被军士们层层看管着。

　　她们在到达流民所时天色渐晚，看押流民所的军士对难民们放起了餐食。

　　那所谓的餐食不过是碗稀粥，是战时底层百姓们最常吃的东西。当下哪怕是清汤寡水的稀粥也好过于饿肚子，更别说难民们还得排老长的队伍才能等来这一碗粥。

　　沈婳伊本都在心里劝好了自己，就是硬灌也得把粥灌进胃里，省得明日饥肠辘辘。她才喝一口，入口的除了米粒外，还有混杂在其中的沙石。

　　她那娇生惯养的小姐身子出于本能地把口中粥给吐了出来。想来她的嘴就是宁肯明日饿肚子，也不愿咽这下糟糠。若不强行饿上几顿，她的嘴怕是不会轻易屈服了。

　　沈婳伊一脸无奈地把自己那碗粥递给了青冥，恹恹地回到了屋里。屋里密密麻麻地塞了几十名难民，每个人在屋内都不过有个勉强能躺下睡觉的地方。

　　沈婳伊在地上随便找了个角落躺好后，青冥随即也跟来了。两人挤睡在一处时，沈婳伊一脸沉重地对她感慨着：

　　“我真服了我这身子了，怎么人想的还能跟做的不一样呢。你知道我方才对着那碗粥跟自己说了多少遍要咽下去，结果还是吐了。”

　　“二小姐……”

　　沈婳伊知道青冥想关心她，只得把口中的牢骚掐了：“没事，再硬的嘴也禁不住饿的。等明日我肯定就喝下去了，这种日子不会长久的。”

　　她话虽这么说，但对着这屋中惨淡拥挤的场景，再怎么精神的鼓励话到了这儿也要蔫去大半，变得萎靡不振。

　　流民们喝完稀粥后，陆续回到陋屋内安置了下来。在夏日里，挤了几十个人的屋子，气味向来好不到哪儿去。

　　混杂到后头，早已不知那是什么东西传来的臭味。待久了连臭也感知不到了，鼻子会跟人一样钝了起来，天光恰好也彻底暗了。

　　沈婳伊今日没吃饱肚子，整个人都没精气神，睡又睡不下，只能干熬着。她正迷糊的时候，屋外突然有军士喊了一句：“全都给我起来！”随即便进来个人，举着灯往她们跟前凑。

　　那人背着月光走来，手中的灯举得也低，叫人看不清面貌。整个屋里只有那盏灯是亮的，在暗夜里幽幽映过每一个面黄肌瘦、苍白憔悴的面孔。倒真应了那句惨淡光景，叫人不忍细看。

　　那灯在挨到她跟前时，突然却停了。而后便是有人再喊道：“就是她！快把她拉出去！”

　　青冥听了，赶忙护在她身前。沈婳伊虽然吃惊，但听那叫喊是个女声，还颇有几分熟悉，心里的恐惧还没发芽就被扑灭了。她摸着黑依稀问了句：

　　“碧纹？”

　　对方压着激动的嗓音地回道：“小姐！”

　　“你别担心，我马上就回来。”沈婳伊吩咐好青冥后，随后便跟着碧纹走到了屋外。

　　屋外的月光倒是明亮，足够让她看清碧纹的面庞。碧纹领着她去到僻静处后，忍不住激动地拥抱住她，挨在她肩头啜泣道：

　　“小姐！我从白天找到了晚上，一个个难民找过去，就怕看漏了你。难民们都长一个样，我好怕把你找漏了，呜呜……”

　　沈婳伊听碧纹哭得那样难受，只能先好声好气地安抚她道：

　　“没事，找到了就没事了。碧纹，我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也没想到你会长期随军。遇见你，我就知道余下的事有着落了。”

　　碧纹挨在她肩头，嗅到她身上那来自于难民堆中的各样酸臭味，再念及她往日模样，心中顿时酸楚到难以言表：

　　“自你上回来信说到来找我们，我就猜到你一定会趁此次时机入城，才特地来这里找你。小姐，你一定吃了很多的苦，一定受了许多委屈。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