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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梦醒 亮则心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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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他的三弟——成王梁永晏脸上竟还有期盼与渴求,心顿时就像被重石击穿了个孔洞,剩下个干瘪的皮囊,再被重石带进深潭,阴寒遍身。
他不忍告诉他圣意,只能转而去说自己的目的:
“不是父皇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想来看看你。你若还有什么要交托的只管说吧,我会替你上心的。”
“父皇他还是不肯信我,他选择抛下我了,是吗……”
“对不起,永宴。”
该道歉的明明不是他,可他总觉得,应该有人为此出来道歉的,就算他是替父亲说下了这句话。
他亲眼看着三弟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憧憬湮灭了,突然间心如刀绞,兔死狐悲。
在所有的皇子中,只有三皇子梁永晏的生母出身自萧国皇室。三皇子的母妃样貌粗陋,生前便少得圣宠。
随后这名来自萧国的妃子因离开故土、郁郁寡欢而辞世,而当时他的生母赵皇后还在,她抚养了三皇子,让他们儿时亲近得像一母同胞的兄弟。
三皇子梁永晏虽是众皇子中相貌最平庸的一个,但却生性聪颖,最会讨父亲喜爱。他的母妃是萧国公主,他在朝中没有母亲的家族可做靠山,皇位大抵也不会交由给他。
正因他不可能继承皇位,他父亲才觉得这个讨人喜的儿子最没有威胁。在梁永元的记忆中,父亲最疼的就是三弟,父亲有什么好东西、好脸色都是先给三弟的。
三弟那样聪明,那样得意,父亲最疼爱他,而自己才是父亲最不喜欢的孩子。小的时候他最羡慕三弟,他总觉得自己或许要羡慕三弟一辈子。
直到他的三弟在父亲的偏爱中有了自己的主意。他虽然不能继承皇位,但却足够想替父亲分忧,他主动卷进了有关化金银的大案中,最后被别有用心之人泼了一身脏水。
那些脏水说,成王梁永晏因无法继承皇位心生怨怼,所以联合萧国偷贩化金银。他想助萧国壮大,然后借萧国之力掌控朝政,这样才有得皇位的资格。
他的生母正是萧国皇室,他联合萧国意图不轨再合情理不过,他的出身便是原罪。
但梁永元知道,最后决定他死罪的,不是脏水可恶,不是他尴尬的出身,而是父皇也对他起了疑心。身为帝王,他震怒于三皇子竟然敢私自搅和进化金银一案。
不论他的初心是否清白,但他挑战了帝王的权威。
心意这种东西可以巧言令色、朝更夕改,但他敏感的出身、越权的行径却板上定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父杀子还有论情的余地,君杀臣不需论情、天经地义。
他站在君王的角度上,选择杀了这个越权的臣。他不知他下令之前,是不是忘了那是他曾经最疼爱的儿子。还是在权力跟前,亲情也是不算话的。
梁永元不知道他的父亲会不会为自己的决定不舍落泪,但是他落泪了。不光是舍不得手足,更有兔死狐悲的凄凉。他在他三弟身上,看到了皇权与父权之下,属于自己的结局。
三弟倚坐在牢墙上,他们在最后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不再谈父亲。他在绝望之中本能似的找寻着他还牵挂在乎的事情,怔然地问了他一句:
“大哥,魏姐姐呢?”
“乐坊司的人说魏坊主在你入狱后深受打击,卧病不起,没办法来看你。”
“是这样吗,是我对不起她。”他惨然地笑了起来,笑和哭是相近的表情,“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我身上,是我让她失望了,我让她失望了……”
梁永元脱口而出:“你没有错。”
话尽之后,他意识到这话在此地不恰当,连忙找补道:“在魏坊主这件事上,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你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不是你的错。”
“真想再见魏姐姐一面,只可惜再没有机会了。大哥,我不在以后,劳你替我照顾一下魏姐姐吧。”
“她有乐坊司的人照顾她,何需我们关照。”梁永元心生不悦。
他并不了解魏如莹,对三弟和她过于亲近一事也不看好。魏如莹的岁数大到几乎能当他三弟的母亲,谁知道她私下里打着什么算盘。而他三弟如今的境遇,有多少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们二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纠缠在一起,他三弟直到最后一刻居然都还记挂她。这女人想来深不可测,乐坊司里的那帮女人都深不可测。
他与三弟余下的谈话平淡普通,他三弟左不过是出于人之常情,劳烦他照料一下自己的妻儿。梁永元一一应下,逐渐梦到三弟生前在狱中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哥,我随时都可以不是大梁的成王,但只有你,永远可以是大梁的储君。”
他从梦中惊醒了。被这句苍凉、谶语一样的话惊醒。
他三弟在万念俱灰、穷途末路时说下的这话,竟像困住了他们的一辈子。他三弟说这话,也许是觉得他的出身才是最安全最幸运的,他羡慕他。
可其实没有谁在这句话中赢过,谁都不是赢家。
梁永元惊醒后,发觉屋内昏暗得就像他那晚见三弟时所处的牢笼,这下轮到谁在牢里。
他顿觉冷汗涔涔,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手中抓来了凉且滑的丝绸,他的鼻尖嗅到了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他没在牢里,旁边有沈婳伊。
他的意识在高度紧张后逐渐放松下来,开始留意起周边的一切。
沈婳伊就这样一直傻坐在床边,他早都许诺不碰她了,她也不敢在他熟睡时偷个懒,躺在床边凑合睡一会儿,非要这样不舒服地干坐着。
他一时都不知是该先生气,还是该先笑她傻。她一身清雅素衣,面对着他盘腿端坐,垂下眼眸俯视他,眼角有未干的泪痕。
而深受命运挣扎的他倒在她的膝旁,像世间混沌未知的俗客,跌入一座山野庙宇,发现里头有尊活色生香、为世人悲泣的生菩萨。
“怎么了?”
那生菩萨问了他一句,语气中却没有太多疑惑,她猜到他这番一定是做了噩梦才醒的。神佛什么都能猜到。
而他根本无颜在神佛前再复述自己那惨淡凉薄的一生,反而想说些琐碎,来把神佛底下的莲台敲碎,这样他们才算是一样的凡人。
“我闻见香气了,好香啊。这香气好像不是从你衣裳上嗅到的,是你的镯子。你在镯子里塞香粉了?”
“是啊。”
“你们女人在藏香上面总有自己的巧思,哪儿都能藏。这是什么香。”
“不知道,是旁人给我的。”
他侧了个身子,轻薄地凑近她手镯那儿细闻了几下,口中断定道:“没反应,看来不是暖情香。”
她的脸顿时红了,一下子有了凡人的活气:“你在想什么,我干嘛要用那种东西。”
“在宫里,我的女人如果藏了香,那大抵是用来暖情的。”
沈婳伊生了气,别过脸不想理他,戴手镯的那只手也拿远了。
他注视她生气的样子,发现她的活气好似能驱散梦中的苍凉。他突然变得无比贪图,为此不惜再破例说些混账话:“对着你,又何需用暖情香呢。”
“我看你是大半夜睡昏头了。”
“你不止在手镯里藏了香吧,我总感觉还能闻见的。”
“闻见就闻见了,女人用香是什么稀奇事吗?”
“你喜欢用冷香吗?我记得你以往似乎爱用甜香的,闻起来像是蔷薇的香气。”
他提到这样私人细碎的小事,让她一连想起了之前被他监视的种种,她拂袖起身道:“你真是混账,我要离你远点!”
眼见她真要走了,梁永元忙抓住了她的衣角,停下了自己那些混账话:“算我错了,你多骂我几句也行。我真不犯浑了。”
沈婳伊没好气地不打算和他一般见识。梁永元转而问道:“你是不是哭了,我醒来时看见你眼角好像有泪痕。”
“是。”
“在哭什么。”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都值得我哭,半夜偶尔想到时,我就会默默哭一场。我便是这样好哭的人,哭能让我闷着的心里好受一些,不代表别的。”
他抓着她的衣角呢喃道:“当然代表别的,不过不是代表你软弱,而是代表你是个有悲悯心肠的人,这是大善,亦是慈悲。”
“殿下你这说法倒挺新奇的,那之后我就这么说,以后我不许任何人当面说我好哭是矫情和软弱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再没去谈什么深重且庞大的事情。他想抓着这数不清的琐碎多说一些,哪怕这些琐碎寻常且乏味。
但漆黑的深夜总有破晓的那刻,破晓是尽头,天亮了,她该走了。
说没有不甘则是假的,可人要贪心到哪一步才会知足呢。至少他想说的已经说尽了,他们都说到了事不关己的闲话,代表早已经无话可说了。
他总觉得自己比三弟幸运,临到最后至少他等到了想见的人。但原来见与不见,心里的不甘与贪图仍是一样的。
或许总有些东西不同,他的心坦荡到再无彷徨,亮堂得就如透进窗棂的天光一样,亮则心安。
三日后,太子梁永元自尽于南济府军地,临近天光向晚时才被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