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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9、做梦 堕入梦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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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阿舅可不是善类。”
“可至少他对我堂弟,远胜过我父亲对我。若此生是这样,我会一早拿主意娶你,你就不会在青刀门里受折磨,我会好好疼爱你……”
“别说这话,殿下。”她明知不合时宜,但还是选择掐断了他的妄想。
“你怎知你不会成为下一个梁永靖呢,成为他这样企图用装傻来逃脱命运的人。
这世间不论哪条路走来都是一样的,不要把自己的期待压在另一条未能走过的路上,不仅无用,还会徒生怨怼,最后消磨的只有自己。”
“都临到最后一刻了,我还不能有点虚妄的念想吗。我忘了,你一向是个不爱做假梦的人。
但是婳伊,在这事上我还是要劝你,人偶尔做些假梦不算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嘲讽他人做梦乃蠢事的,都是生性刻薄阴冷的小人。你何需在乎小人言论呢,被消磨的不一样是自己吗。”
“也是,也是……人在痛苦的时候,做梦不过是种自保,省得被苦难给磨没了,都不会去相信未来了。可这世上小人太多,今后我若做梦,我轻易不说给任何人听。”
他轻巧一笑道:“我既坦诚说了我的,你不该也对我坦诚相待吗?你会做什么样的美梦?”
“我不知道,殿下。”她实诚到最后只剩空白,
“我许久没有做过美梦了,早忘了美梦应该怎么做,也不知应该梦什么。上次做梦被嘲笑,好像还是年少读书的时候。算了,当时我梦的太蠢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讲给你听的。”
“不会是《宫春记》里的沈莹莹和南宫宴吧。”
她顿时急了,赤头白脸地申辩着:“我说了那不是我的书!”
他就像个捉弄人得逞后的顽童似的,肩膀再次抖动了起来,这回是因为笑得太厉害:
“我错了,我没在笑你。说心里话,其实我挺羡慕那里头的太子的,羡慕他活得轻巧且自在,活在他身边的沈莹莹也自在,所有心存善意的好人都有好报……”
“你赶紧忘了《宫春记》的事,我真是蠢,干嘛应和你,那种梦不做也罢。”
她没好气地埋怨了一句。梁永元随即起身,焦急到又像跟逃跑似的,怕留的再晚一些,好容易轻松快活起来的气氛就溜没了。必须得在这时候掐住,才能留得更久些。
他起身只说要让人送些晚饭添点冰块来,省得夜晚难眠。房内的灯盏被下人们逐一点亮,堪堪可以视物,算不得亮堂。
沈婳伊之前就没想过自己还有和他同桌吃饭的那一天,仿佛他们的关系定在了太子和侍妾这一步似的。
她越想越别扭,哪儿还有胃口和心思动筷。好在桌上有茶点,她随手抓了两块甜糕便走远了,不想去应对这别扭局面。
梁永元当然察觉到了她的别扭,问她她也只会推说自己不饿。她既要这般防备他,他可不会强说些劝慰话:
“想来你今晚无法放心睡着了。你若是不打算睡,不如就和方才那样在床边坐一晚吧,至少今晚我睡得着。”
“也好。”她没拒绝。于他们而言,这种拧巴别扭的局面是避不开的,好在只用熬这一晚的时间,不必长久地左右为难。
但对梁永元来说,至少这一晚足够的安稳温馨,不用被任何沉重痛苦的事磋磨。他只需像个孩子似的吃饱喝足,乖乖枕在大人膝上听些琐碎。
尽管这其中不含半点风月情爱,但温情这种东西是流通的,不论是怎样的形式都能触动人心,不输给世人所憧憬的两情相悦。
沈婳伊这一路的经历方才只讲完了梁永靖,余下的仍有很多,尤其是途经京南省的遭遇。
再温情细腻的场景也承托不住家国之仇,一提到此处,两人的心瞬间又跌落谷底。沈婳伊就如在噩梦中复走了一遭,掩面痛哭道:
“我带不走,我一个人也带不走。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滋味,就跟在炼狱里一样。
就算我平安离开了,但我仍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血肉像被永远困在了那里,同那儿的百姓一起深受折磨。死者长已矣,生者则顺着这份同源血脉与死者相连,扛着余痛忍痛活着。我忘不掉,我忘不掉……”
梁永元见她痛苦万分,对此愧疚不已地自责道:“是我们大梁皇室对不起这片土地的生民,是我们的错。你若想怨,就先来怪我吧,怪我无能……”
沈婳伊擦净泪水,摇头解释着:
“怪你有什么用呢,这是天灾人祸一同造成的局面。就算是因此国亡了,也怪不到哪个具体的人。
这其中每个推动灾厄的人都为了自己,梁元婕和林氏为了复仇,商帮内通敌的商人为了钱财,祸乱民间的山匪为了利益……”
“而他们这些人在看待自己时反而是很无辜的。都怪天地先不仁,家国先不义,他们才不得不为己谋私。为自己而活有什么错,他们从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可是婳伊,你是怨他们的,不是吗。”
“因为我无法忘记京南省内惨死的百姓,就算他们再如何能为自己雄辩,我也不可能原谅他们,更不会与他们站在一起。我真恶心,自己身上流着林氏的血……”
“因为你是个干净的人,婳伊。”
这回轮到了他耐心地想要安慰她:“因为你的骨血里容不下脏东西。你莫要去憎恶自己,你不仅是林氏的后人,更是这片土地上的儿女。我们都生自同一片土地,同宗同源……”
沈婳伊在痛苦的决意中说下了自己的决意:“当时在京南省的土地上,我已和林氏断净了关系了。今后我若还活着,我就去做我想做的事,当初未能救下百姓的遗憾,我会在今后的日子里补足。
不是为了立牌坊或者名声,亦或是指望日后谁回报我。我只是希望今后入睡时,能不再做无能为力的噩梦,我希望我心中永无所愧。”
“那就好好活下去吧,婳伊。”他由衷地祝愿她,
“乱世时节难免生灵涂炭,难免会死伤许多人,但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我希望战后满目疮痍的世道里,有你这样的人活着。好好活着,婳伊。
今生我已再没有可以期盼的余地,只希望来生还能见到你这样的人,能够与你这样的人在一起。”
沈婳伊本想回礼似的转而安慰他,但在他的决意面前,她发觉自己说不出那些轻飘飘的、珍重生命的俗话:
“你选择遵从了自己的心,殿下。因为你不想当个同流合污、心无仁义的精明客,所以你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至少你心中是无愧且坦荡的,也不会为此恐惧,你是心安的。”
“是啊,我不会恐惧,至少有你在,我现在是满足的。我已经很久没这样轻快过了,是我得感谢你。”
他呢喃着接过她的安慰,两人的谈话也逐渐近了尾声。这辈子能说的话好似都已经说完了,也不知算话短还是话长。
他在话尽之后的静默中眼皮深重,不自觉间安然睡去。
他知道他不是无话可说,只是明白那些得不到回应的话不应该说第二遍。他已经破例说了不止一回,至少在最后的时候,他不该去当个徒劳无果的蠢人。
在这事上他真是被乐坊司的人算计了,被魏如莹给算计了。
当初他那身为成王的三弟同乐坊司的魏如莹有牵扯时,他没放在心上。三弟死后,乐坊司遭到重创,坊主魏如莹也病亡后,他依旧没放在心上。
他猜到魏如莹可能要留些后手,但原来猜到了也不代表他可以理智。
他的理智曾不止一次告诉他不要深究,不要靠近。或许怪就怪在他当初不该让沈婳伊从那道透光的山水画屏后现身的。
他久居深宫,身为储君却无法游历那些名义上将要属于他的大好河山。所以永远只能通过画卷,通过屏风,通过他能接触到的一切,间接地去感山悟水。
他的房内摆满了山水的图样。头回见她时,宫人告知他乐坊司的新坊主来了,特地等了他许久。
他准许她现身的那刻,沈婳伊绕过那道屏风来见他。他看见透光的画屏上投下她的倩影。
她走过崇山,山便化为她的躯体,她走过水,水就化为了她飘逸的衣袖,她在红日处略微顿了顿,红日则变成了她的眼眸,飞鸟是她的细眉。
他的山河化作了一个人,活色生香地从画屏后出现。她对他嫣然一笑,口中喊了声“殿下”。就像山水的化身敬他是储君,承认他是她未来的主人。
不要上前,不要靠近,不要搭理。他明知那不是山水的具象,那是乐坊司内别有用心的沈坊主。
“殿下,我等你许久了,感谢你愿意见卑职。”
都是徒劳,徒劳。
他真像笑话,默然地看完了三弟的惨剧后,成了三弟之后的另一个笑话。但他还是比三弟幸运些,至少在接受自己的宿命前,他还是见过她的,至少她现在还在,至少他们有今晚。
而他三弟成王的最后一个晚上,是在牢狱中度过的。他被判了通敌叛国的罪名,被圣上贬为庶人。
他三弟梁永晏那潦草、惨淡、不甘的最后一晚,唯一见过的人或许只有他。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悲痛,他在那时就已经体会过了。
有诸多事比后宫的那些纷争要悲痛惨烈,躲着不想也会出现。哪怕清醒时没出现,梦里也会出来。
“大哥,大哥,大哥!”
三弟在牢狱深处一声声地喊他,他一步步宿命似的靠近。
“大哥,你总算来了,父皇怎么样了,他明白了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