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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8、储君 他预见了自 ...

  •   他这话一出,沈婳伊下意识便觉得他要交托给她什么麻烦的大事。她做好了临危受命的觉悟,但万没想到,梁永元求她的事情倒很简单。

      虽然简单,但却的确麻烦人,难怪他要犹豫这般久。如若她真闹了脾气,她完全可以拒绝。可当下她还有什么脾气好执着呢,他毕竟都低三下四地求她了,以储君的身份荒诞地求她,求她应件小事。

      沈婳伊坐在床边,低下头复杂难言地看着枕在自己膝上的梁永元,看着他孩童一般地蜷缩起身子,就差没同婴儿那样吮吸起手指来。

      他求她的竟是这样的事。

      这一幕委实是荒诞离奇,哪怕被碧纹听去写成话本,应该也少有话本肯这般胡来。他方才沐在光中,明明还有几分金佛的模样,明明还在郑重地同她说着决意,结果下一刻就成了这样。

      离奇,看他的神情,竟还是安宁和满足的,宛若卸下了千斤担子。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沈婳伊试图想清这其后缘由,最后只能归结为人独处久了,难免渴求温情。

      再一深想,梁永元很早便没了生母,也许是他心中孩童般的渴望压过了一切,他才不惜开口求她这件小事。

      不论如何,做这事并不费气力。至少他枕在她膝上时,说的还是大人一样的话:“谢谢你,我很久没这样安稳过了。”

      “你喜欢这样谈事情吗?”她忽然觉得在这等荒诞莫名的情景中,再用客套的称谓更让人别扭。

      “嗯,这是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事后你尽可以忘掉。”

      “那你还想说什么呢?方才你似乎有没讲完的话。”

      梁永元触到痛处似的倒抽了口冷气,下意识抓紧了她的袖边:“我知道,他想借此舍弃我。”

      “谁?”

      “是我父亲,是陛下。”他回答时有抽痛似的喘息。想来这确实是一件痛事,需要他枕在温情里才敢言说。

      “他不知万乾青早已私自联系上林氏与萧国,多年来积蓄了不少实力。他以为把除万家军以外的军队从直隶调走,再联合安南军以及萧国军队的攻势,足可以把万乾青困死在直隶……”

      “他知道万乾青可能会殊死一搏,选在这时候单独把我送来。这样万乾青谋反时一定会借我的名号,这样他就可以一举除去两个隐患,除去那个他不想要的儿子……”

      梁永元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他方才已像孩童一般蜷缩起身子,因而此时就算是哽咽哭泣了,在人眼中也不算最扎眼的事。

      “我都知道,自离开京城前我就知道。我只是还抱有最后一丝期待,我希望我可以劝万乾青回头,我奢望我父亲不会对我的境遇无动于衷……”

      他说到至痛处,哽咽了许久都未能说上话。她静默地等待他,不知是理智还是善良在心中作祟,它反复告诉她应该做些什么,或许不应该无动于衷。

      可她能做到的过于有限了,就算她抬手搭在他肩膀上,也无法压住他被命运磋磨而颤动的肩膀。直到他再度平复下来,话音再次如静水般平静无波:

      “人所期盼的东西往往十有九空。我是不是像个傻瓜一样,都到这一步了,还不肯做个和万乾青一道联手的聪明人。”

      沈婳伊对此摇了摇头,仔细斟酌着回话:

      “聪明是用在谋划计策上的,又不是用来定心之所向的,谈什么聪不聪明。就算在人眼中不聪明又如何呢?

      每个人的所求本不相同。在我看来,问心无愧远胜于去扮演旁人眼中的聪明人。后者看似聪明,内里才是最大的傻子。”

      “我猜到了你也许会这样说,但还是谢谢你,婳伊。你没有附和着认为我是傻子。”

      “别苛求自己了,殿下。”

      “婳伊,我有我自己的所求。”他一边攥着她的衣袖,一边表露着自己的决意。

      “就算他舍弃我,就算他不想要我这个儿子,但我只求身为储君能问心无愧。身为储君,我不与通敌叛国的逆臣同流合污,更不可与其联手荼毒百姓。

      我知道我被关在此处,谈这些就像是笑话。万乾青对外早已打了我的名号,我能做的太少了。”

      “我只有托你来帮我把最后的决意昭告天下,或许……只有以死明志,才能清白……”

      她被他的决意吓了一跳,口中的殿下刚出口,他便紧接着打断了她:

      “你不必多说什么,我离开京城前就预料到了有这一步,我不是在任性行事。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所以上回见你时我没有骗你,我不一定会回来,我们也没有未来可言了……”

      “就算我最后真去做了那个所谓的聪明人,婳伊,活着对我而言也是种折磨。不论是之前被陛下嫌弃,还是之后被万乾青胁迫,活着不过是场苦熬。

      我夹在皇权与父权之间,已经熬了二十多年……你听没听过历朝历代以来东宫最后的下场,不得善终才是太子常有的结局,亦是我的结局……”

      她想象不到,因为这辈子轮不上她来体验做太子的滋味。小的时候听安晓生同她说历朝历代的大事,安晓生的确同她提过太子不比帝王,当太子的往往没有好下场。

      她问过安晓生缘由,安晓生说的是两难。何为两难,作为储君,你是夺走权力的人,帝王在权势上容不下你。作为儿子,儿子却不可以让父亲失望。

      你不能强到让帝王忌惮,但又不能弱到让父亲失望。强与弱两边都不能是,只能夹在中间被反复磋磨,直到最后不得善终,便是东宫的结局。

      她知道,但知道和体会是两回事。没有切身体会过,她又能向他说出什么感同身受的话。说的偏差了,只怕好心反被好心误,反惹了人家的厌烦。

      她这种不当太子不做儿子的人不好说什么,她不算他的爱侣,在这种时刻给他拥抱也不像话。沈婳伊越琢磨越手足无措,只能拙劣地学着母亲的样子,温柔地轻抚起他的头。

      她的指尖顺过他的发丝,越抚摸却越变了样,到后头就好似在替他找白发一样,要借此打发空白。

      他到后头也察觉到了,整理好情绪后竟笑着问了她一句:“我的白发多吗?”

      “多。”

      “其实已经比以往少很多了,只是我平常戴着冠帽,旁人不曾察觉到而已。这阵子我只用做等待这一件事,睡的也比往常足。没有额外的事来磋磨我,我的白发少了许多,勉强有了个年轻人的样子。”

      他尽量以寻常的口吻,说下这对自己而言足够沉重的事。内心是重的,外头却是痒的,她笨拙的触碰弄得他头皮酥痒。

      他不打招呼,下意识便抓住她那只游离的手,不合时宜地讲出了情话:

      “用心等你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还年轻着,不该是长白发的年纪。等你时,我生不出白发。”

      沈婳伊没有反应。

      历经了这样多事,她已不是之前那个一被不礼貌的触碰,就要大惊小怪的人了。她顶多感慨他是对牛弹琴,这些情话对她说有何用?

      她不是那样的人,亦无法喜欢他。与赤红霄还没结束,她的心就给不了旁人,她的心和她的人一样倔。

      她无动于衷地叹息着:“真奇怪,世人都说只要足够哀愁亦或足够操劳,就会早生华发。我一样也有让我痛不欲生的苦,怎么我却没长白发呢,显得好像我没苦过似的。没想到长白发居然也挑人。”

      “你历经了什么苦,你这回奔忙这样久,想必遭遇了很多事吧,能不能告诉我?”

      “殿下,我发现你真是什么都想知道,与你无关的事你也要知道。难怪你上回说,你算是遭到报应了。”

      “是啊,我这种人遭到了你的报应。”与情相关的对他来说都是轻松事,轻巧到足够把重事丢下,可以短暂地笑一笑。

      “你像深潭,了解越多只会越让人无法抽身,我陷入潭中早就抽不了身了。婳伊,你怪我也好厌我也好,我对我的所为从不后悔。我只是惋惜自己福薄,在情事上向来没有缘分……”

      “有缘分也不一定有善果呀,殿下。”

      他被她无意间说及情事上的痛处,再不敢继续下去,只能主动转了话头道:

      “婳伊,和我说说你这阵子经历的事吧。就当是看在我快要赴死的份上,你对我慈悲一回,许多事情不要再瞒着我了,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

      “何必把话说的这样可怜呢,你想知道我说便是了。反正如今林氏已死,行至这一步,我没有什么事需要瞒着了。”

      他们把茶具放得很近,就是为了怕说多了口渴。沈婳伊不知自己说了多久,只知道天色向晚,她喝了不少茶水。

      那些对她足够沉重的事,在茶水之间一一消遁了。至清、至浅、至淡,只有人心是重且浑的。

      讲到有关梁永靖的事情时,梁永元起了十足的好奇,止不住中途打断她问道:“我那位堂弟,他长得像当年的靖王吗?”

      “他更像他母亲一些。”

      “他居然不像他父亲。”梁永元自嘲似的苦笑起来,“或许是我和他各自投生错了胎,他适合当我父亲的儿子,而我本该做靖王的遗孤。”

      他越说越唏嘘,唏嘘之余竟有了些不甘。他紧攥住她的手,在绝境中肆意言说着另一种人生:

      “我若是靖王的儿子,一切或许就不是这番局面。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你我二人会一同为了家仇,同往一条路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8章 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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