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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2、敲打 他怕他不在 ...

  •   梁永靖打从记事起,就最怕林青瀚。

      不止是小时候怕他,长大了也一样。他的阿舅,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变弱半分。他的威严强大与日俱增,每回见他,梁永靖就感觉他愈发可怖,阿舅就像是天上看押罗刹的天将。

      人间游荡着那样多罗刹恶鬼,在阿舅那里都不够塞牙缝的。

      他能把那些恶鬼当佛珠一般串成珠链,全都装饰在身上。哪怕满身恶鬼,阿舅面上也依旧能大义凛然,正派得像天上的神祇。

      儿时每回见阿舅,梁永靖都得尽力控制住自己不被他当场吓哭。

      林青瀚还以为是自己脸上的刀疤可怖,才会吓到孩子。为此他不得不缓和下语气,表明自己并不会放恶鬼出来吓他,他只是个普通的长辈,是来关心他的课业的。

      在梁永靖开始读书识字后,林青瀚就成了他课业上的罗刹将。阿舅放出了教书先生为首的一系列恶鬼,从没让他好过过。只要他一感到疲惫,旁的恶鬼就都会赶着来劝他。

      恶鬼们总说,林青瀚这是为了他好,都是为了他。他是他仅有的亲人,他这样在乎他,都是因为爱他,这是种关心。

      “老爷,小公子这回学得可勤奋了,夜上三更了也不休息,只想着多背些书,等第二日您来考时,能让您开心开心……”

      他知道林青瀚在乎什么,提前同乳娘打好了招呼,乳娘也在帮他说话。

      梁永靖看见林青瀚往日紧锁的眉头总算松开了,他欣慰地点了点头,也许想会心地笑一笑,但嘴角仍旧没扬起来。

      林青瀚松下严厉的神情提点他道:“背得不错,之后也不要轻易懈怠。”

      他提点完后,推着轮椅就打算走。梁永靖怕他离开,忙高声喊出了自己的所求:“阿舅!靖儿想要奖励!”

      林青瀚停下来问他:“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我……”他纠结了许久,心里的渴求和惧怕久别的恐慌混在一起,让他终是壮着胆子说了出来:

      “我想要抱抱阿舅……阿舅你抱抱我,多陪陪我……好不好?”

      他至今都没忘记当时林青瀚脸上别扭到近乎于难受的神情,让他下意识觉得自己向他提这个要求是种为难。可阿舅是这世上最在乎他的人,应该是最爱他的人。

      除了阿舅外,其余所有人都没多爱过他。哪怕是下人,他们也有自己更爱的东西,在那其中轮不上他。

      在唯一最爱他的人那里,他总能求到自己想要的吧。就像乳娘会满怀爱意地抱着自己的孩子,他只有阿舅可以亲近,可以祈求了。

      林青瀚的脸上虽然不爽快,但到底没有拒绝他。两人别别扭扭地抱在一处,身体却僵硬到仿佛不是自己的,不知在做什么举动。

      林青瀚心里记挂着家族的仇恨,哪怕是在理应温情以待的时刻,也不忘反复对他强调仇恨的重量:

      “永靖,你要好好努力,将来才能报得大仇。你一定要懂事,阿舅这样忙都是为了你,阿舅会把所有的路都替你铺好的……”

      梁永靖抬起头,但却并没有在他眼中找到长辈教导晚辈时会有的仁厚与慈爱。阿舅的眼里只有不甘和仇恨,他看向他时用力到近乎于在盯着他。

      他感觉他的眼神铁锤一般,触摸起来冰冷且坚硬,从头上敲下来,要把他钉在地里。

      阿舅的每一次警醒,都像是铁锤下落,反复地、沉重地,要把他钉在地里。他怕他跑了,怕他长歪,怕他不再属于脚下的坑洞里。

      “阿舅……你爱我吗?”

      他大抵有许多次都没在阿舅眼里找到温情,失望到最后,索性直白地问了出来。

      林青瀚当初听到这个问题时,脸色复杂难辨到难以言表,他是别扭?还是害羞?亦或是气恼?

      或许他正是因为别扭又害羞,才会为此气恼。他气恼他们虽是长辈与晚辈,但两个男人之间成天在嘴上扯爱与不爱的,到底是件稀罕事,稀罕到试图在捕风捉影。

      明明谁也不会把风留下,爱也不会从他们的掌心与怀抱中流淌出来。

      “永靖,这世上最爱你的本该是你的父亲。只是你的父亲被奸人所害,才让你这般孤苦伶仃,你要记得这份仇,将来替你父亲清算。”

      林青瀚虽然没有为这个问题对他发火,但却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不论问他什么,他总能把话反复地扯到复仇上,又用锤子再敲打他一次。

      梁永靖出于本能的恐惧,不敢告诉他,他其实根本没在乎过那个素未谋面、只活在传闻里的父亲。

      他只有阿舅了,他只想要阿舅的答案。阿舅同他的父亲有何两样?他虽是舅舅,却做尽了父亲该做的事。

      林青瀚才是他的父亲,而那个梁元伦不是。他不敢轻易说,到后头也没再问了。聪慧如他,他后来已经彻底明白,阿舅是个活在仇恨中,被仇恨焚烧到面目全非的人。

      阿舅凭借着仇恨,才撑着一口气活到现在。从满心仇恨的人那里去找寻爱意,本就是种徒劳。阿舅的确在乎他,但阿舅不会爱他。

      直到后来,他无意中得知了母亲的下落。原来他的母亲始终都在河间府的某处宅院里诵经念佛。他未记事前曾一直住在那个地方,但却从没去见过母亲。

      他像是寻到了一点探寻爱意的希望,再随阿舅回到河间府时,数次叩响过母亲的院门。

      “娘亲!娘亲!我是永靖啊,我是靖儿!娘亲你在不在里面,靖儿想看看您……”

      他的渴望从一开始的急切呼喊,到最后变成了可怜的哀求,但院门里的母亲从未理会过他。母亲仿佛死了,如若她活着,她本不应这几年都未曾出门疼爱过他。

      他虽没等来母亲,但是等到了一直照顾母亲的侍女素秋。只有素秋抹着眼泪,同样也在哀求他似的,在劝他回去:

      “小世子……回去吧小世子……你娘亲她已经尽力了,她为了生下你,耗干了自己的大半条命。她已经受不起折磨了,你就且放她一个人静静吧。她禁不住新的刺激与磨难了,你就当是心疼心疼她吧……”

      他浑浑噩噩,不知所以。猜不出母亲漠视他的缘由,更实现不了内心的渴望。他开始心不在焉,无心学习,直到他的课业一塌糊涂,教书的先生把一切告知给了林青瀚。

      林青瀚怒不可遏,来见他时一样是拿着戒尺要训诫他的。

      他不敢反抗他,乖乖被他打到手心红肿,才敢哭泣着颤声问他:“阿舅,娘亲为什么不要我……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有关她的消息,连她住在哪儿都不告诉我……”

      “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你娘亲生了重病,一直在静养,我哪儿有瞒着你。是不是下人们七嘴八舌,同你多说了什么。”

      梁永靖嚎啕大哭:“就算娘亲生了重病,可她为什么连见我一面、连给我传句话都不肯……是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阿舅……”

      他这随口的一问,反倒惹得林青瀚大怒起来。他打他的力道变得更狠,嘴上仍旧只在说着敲打他的话。

      “你计较这个干什么!我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你!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希望你能早日成才,好让你为父报仇!你何必拿这种事追问我!”

      梁永靖在他的暴怒中被逼到角落后,反倒有了种破天荒的无畏。他不管不顾地哭喊道:

      “想要复仇的人是你,不是我!”

      “你……你居然不想报仇?”

      林青瀚忽然放轻了声音,怔然错愕地看向他。梁永靖只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短暂宁静,整个身子抖得更加厉害,不敢直接看向他。

      他的预料果不其然,林青瀚被气得面色青紫,整张脸近乎扭曲起来:

      “那是你父亲!你作为儿子,居然连为父报仇的决心都没有!只知道成天玩物丧志、耽误课业。我养你有什么用!

      这世上能有什么比杀父的仇恨还重,你居然敢跟我说不想复仇?我养你这么多年,居然把你养成了这样的废物!”

      梁永靖在责打中疼得四处跳脚,无助地哭喊着:“我要娘亲,我要娘亲!是你让我没有娘亲!”

      “你这个废物!”

      “梁元伦他不是我爹!不是我爹!”

      岁数小的孩子因为不知言语的重量,常常会口不择言。

      梁永靖自己也忘了,他当初如何敢说出这大逆不道、注定会惹得林青瀚暴怒的话。是他说了这话也没有说全,他当年不应该这样没头没尾的说话。

      梁元伦是他的生父,可在他心里真正像父亲一样的,是他的阿舅。他生父早亡,他理应和阿舅情同父子。他们本该是父子。

      那一次林青瀚在暴怒之下把他给打晕了,他前几日着的风寒恰好在他虚弱时趁机而入。他病得下不了床,口中一直都在说着胡话。

      娘亲……阿舅……他什么都喊了,只没有喊父亲。

      林青瀚看他病得那样厉害,终究还是懊恼自己不该一时气极打失了手。他终于卸下了凶狠严苛的面容,没再敲打他、没再威逼他。

      他终于准他至少在生病时,可以去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梁永靖在病得昏昏沉沉的时日里,心里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放松。

      他明白阿舅一直想要复仇,可他只想做个有父母疼爱的普通孩子。只是恐怕这辈子都做不到了,他被阿舅钉在了属于自己的孔洞中,千锤百炼,他没有选择他路的自由,这是命。

      真不想认命,真想好好去当一回孩子。林青瀚没能说出来、不愿说出来的话,他都不打算强求,也不打算同他计较了。

      梁永靖在那次重病中明白,只要装疯卖傻,就可以假装不知道自己的命,一切都稀里糊涂地混过去。

      算计他也无所谓,不爱他也无所谓,逼他也无所谓。阿舅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哪怕他行事时总借用他的名号。

      他成不了阿舅想要的孩子,也不打算向阿舅强求没有的东西了。

      他便是这么个稀里糊涂的人,这些年稀里糊涂过来,人生始终无所负担、活得快乐而又浅薄。

      明明他应该永远傻乐下去,可最近回忆从前时却总感觉喘不上气。所有的一切忽然好重好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梁永靖在黑暗中忽然睁开了眼睛,在空荡荡的冰冷寝殿里嘟囔了一句:

      “沈婳伊,我这辈子最恨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2章 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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