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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3、渠成 水到渠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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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伊刚来的时候,梁永靖就知道她是不一样的。
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他顾着玩,并没有看清她的面容,还以为她只是个老实无趣的货色。
当晚要同寝时,他也表现得不情不愿,他不乐意把自己刚换的舒适大床分给一个生人,更何况那女人还是阿舅找来的。
他知道阿舅想要什么,阿舅强求不了他,就想如法炮制去强求他的孩子。可他不想再看见一个儿时的自己,既然逃脱不了自己的命,装疯卖傻照样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便是这么胡闹惯了,什么女人来了都拿他没辙,真把他逼急了,打砸的事情他也没少干。大不了就把沈婳伊狠揍一顿,看她今后还敢不敢碰他。
“你若是真不愿,大不了继续闹就是了。”
“我闹了有什么用?”
“你闹没用,或许我闹有用呢。你可别怪我冤枉你,你求仁得仁自找的。”
他正好奇那女人有怎样的手段时,就见她褪下衣领倒在地上,口中尖叫着:
“啊——!!来人!来人呐!!”
她撕心裂肺哭喊起来的声音震耳欲聋,一时间把他吓了一个大跳。
她虽在撒泼哭闹,但她的哭闹中却有鲜活万分的生命力。只有真这样哭闹过的人,才知道其实高声哭闹也是需要气力的。
虚弱至极的人,往往连哭闹的气力和心思都没有。因为虚弱至极的人早已把所有的劲消磨殆尽,下一步便是被驯化。
他虽哭闹过许多回,但装的次数多了,被那些下人敷衍多了,难免会感到厌倦疲累。
寝殿里的人乱成了一锅粥,只他坐着没动,他忽觉得她撒泼的样子生动且有趣,新奇地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阵仗。
他多年来当囚鸟的经历敏锐地告知他,这个女人身上的生命力是向外而生的,不是如他这般从笼内胡闹出来的。
她哭得动心动肺,宫人们居然很快就服了软下来,好声好气地把她给送走了。
寝殿的门因她的离去再度被打开,迎面恰好有风掠过,叫他面上一寒的同时,倍觉脸颊有烧过一般的滚烫。
寒与暖交织,并不觉得凌冽与难受。他不知那是什么滋味,只知整张脸不由自己控制,早已笑出来。
一笑,笑便留在脸上停留不去,他试图为无法解释的笑意寻找缘由,脑中却都是沈婳伊委屈着、啜泣着、鲜活着的模样。
她走向风中,走向门外,走向他所不知的,极其辽阔且宽广的天地,在那天地之中便有答案。
她风一样来了,给窒息的寝殿吹来一股让他沉醉且疯狂的自由空气。那风中包含着世间万物的生息,都在勾引他去追寻,这个女人要带他去哪儿。
沈婳伊刚来没多久就开始偷偷和他说,要从地道里溜出去,去树林里抓小鸟,偷偷生把火,在膳房里吃饱喝足后再回去。
那些被重重机关锁上的入口,她全都能解开,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关得住他们。
她……她……她肯定永远不会明白,自己于他而言有怎样致命的吸引力。毕竟沈婳伊向来只想着自己,并不在乎他想什么。
他看穿了她是这样的人。
沈婳伊有事藏着没和他说,因为她大半夜总是哭着睡的,嘴里隐约嘟囔着几句梦话。他凑近去听过,她喊的依稀是人名,反正从没喊过他的名字。
他又没有义务要去爱她,凑在一起不过是林青瀚强行的安排。他孩子似的胡闹惯了,凭什么要去在乎个每晚都在喊别人名字的女人。
天知道她是在喊哪个情郎,他越琢磨就越生气,所以沈婳伊到底在喊谁。
从他有了疑惑的那一刻起,从他一开始莽撞任性的胡闹,到后头只想一心哄她开心为止,很多东西不用人指点,自会水到渠成。
亲近她与诉说爱意都是他心里的水到渠成,哪怕沈婳伊最后眼也没抬地回了他句:“鬼信。”
“你怎么不信呢,我认真的啊姐姐。”
“别姐姐姐姐的说好话,你哪怕喊我娘都没用。”
说什么都触动不了她,哪怕是一句喜欢的份量也不够。她为什么会觉得他在说假话,是他表现得还不够真实吗,还是他没有拿别的东西与她换。
自小他便会用各种好东西来与乳娘那些下人们交换疼爱,想来对沈婳伊也该如此的。
反正沈婳伊恰好是个俗妇,最易被金钱珠宝收买。也好在这些东西他有,她想要多少他都可以给她。
他只是没料到水到会渠成,渠成后是人散。正如沈婳伊是轻飘飘来的,最后也潇洒如风地离去了。
世上本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关得住她,她即刻便走了,走的时候带走了那些财物,也没带走他。
也许是那些财物比他好带,又或者是连那些财物都比他重要。什么都比他重要。
他对她的恨有十足的理由,十足的真情。她不该前来告诉他外头的天地有多么迷人,更不该在牵走他渴慕自由的心后,整个人消失不见。
她消失之前甚至不能来问一问他,哪怕是装着想试图带走他也好。
她原来什么也不在乎,只想着自己要如何脱身。什么也关不住她,喜欢她的这句话也留不下她。
在那之后,梁永靖时常会在风来时痴痴伸出手去,徒劳肆意地感受着风溜过指缝的凉意。
风过后什么都不会留下,只有他试图感知亦或捕捉风的那只手,在风过后变得愈发的寒冷。愈冷愈刺骨,冷到他再也无法承受,无法忍受自己只能困在原地、被钉在坑洞里的命。
有什么东西能代表他离开就好了,他本人走不了,有他血脉的孩子也可以。阿舅一向最想要孩子,因为孩子是他将来稳固大业的希望。
孩子的诞生本身就寓意着希望,只是他的孩子,要承担他的希望离开,不能再被困在这里。
他努力了这么久,就是想等待一个好消息。好在老天助他,一切并没有让他等太久,他所看中的江采薇,很快便给他带来了好消息。
“殿下,奴婢有件事想同你说,只是不知殿下你知晓后会不会高兴……”
他看着她羞怯低头却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隐约猜到了她想说的话。是他比她还要着急,因而不待她说,他便主动猜道:
“怎么了采薇,是我们有好消息了吗?你有了?”
她看见他谈及此事时眉目中难掩狂喜,那颗悬而不定的心终于是落了地。江采薇郑重地点了点头,百感交集地同他说道:
“奴婢这阵子总是反胃想吐,再加上已经有两个月未曾来月信了,应该是有了。”
“谢谢你采薇,你给我带来了最好的消息。”
枕在她膝盖上的梁永靖激动地亲吻着她尚未隆起的小腹,新生的生命哪怕未曾同他言语,但生命存在的本身就给他带来了希望般的狂喜。
“殿下会想要这个孩子吗?”
江采薇顾念着他们的身份地位之别,对此事难免惴惴不安。任凭她再怎样单纯,心里亦知晓宫女随意私通有孕后会遭受的惩处。
更何况她与梁永靖的事情一向都是暗通款曲,如若梁永靖咬死不认这孩子,她的下场只会凄惨无比。
她为了同他在一起甘愿冒这样大的风险,也允许自己担负这样大风险。江采薇真是个单纯好骗的女人,他正需要她这样,也所幸她是这样。
如若她精明起来为自己的境遇考虑分毫,他都难以做到掩人耳目。还好她足够爱他,正如她自己所说的那般,她是爱他的。
梁永靖动容万分地抚摸着她的小腹,希望她安心的同时对她郑重许诺道:
“你在说什么采薇,我怎会不要这个孩子。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一定会珍重万分。往后所有的事情你都不要怕,我会为你们母子考虑好的,我不会让你身处险境的。”
“殿下……”江采薇得了他的许诺后感动不已,她激动地拥抱住他。
梁永靖同样在环抱她时,内心并没有过多触动。他那些早埋藏下的小心思无时不刻都在起伏。
这个宫女私通有孕的把柄已经抓在了他手上,她只能选择去依靠他了。他已经把她栓牢了,她的一举一动都表明自己十足地爱他。
这下自己总算可安心了吧,后头应该不会有变数了,江采薇,一定会为他乖乖把孩子生下来吧。
他并没在她满怀爱意的拥抱中去享受她的真情,仍是有几分顾虑似的,反复要同她确认:
“采薇,你喜欢孩子吗?你一定会为我把孩子生下来吧,我真的很期待这个孩子。你不会觉得他是你的负担吧。”
“殿下这是在说什么话,这孩子是老天赏下的福气,是我与殿下之间真心相爱的证据。奴婢爱他还来不及,怎会觉得他是负担。奴婢只是担心,殿下会不想要这个孩子……”
“不可能的事,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我很感谢你,采薇。”
这回他没有伪装或者骗她,说的全是自己的真心话,因而也无需费力去演什么,这让他觉得轻松。
他在轻松之余,回想起江采薇方才所说的话,孩子是他们真心相爱的证据,这话他咀嚼起来不免有几分不堪与讽刺。
自小到大,他一直都在憧憬真情。如今不用金银珠宝,他便这样轻易用花言巧语骗来了,得到的那般轻易。
他把真情骗到了手,却始终没有对此触动,甚至没有去爱江采薇分毫。
大抵是因为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感情是他处心积虑骗来的。他有十足的目的,他是奔着心里的阴私才接近她的。
他看清了在行宫内受人欺侮、性格软弱的江采薇在渴求一个可以依靠且解救她的神明。他看穿了她的所需,才伪装成神明的模样。
江采薇从没见过他真正的样子,他为了继续骗她,也从不敢把自己真实的一面展露给她。
一份机关算尽,充斥着私心与算计才得来的真情,任是拿在手上,他也无比清晰地明白那不过是假货。
都是骗来的,都是假的。他只想要达成目的,爱不了江采薇。他去爱世上任何一个女人,也不可能爱江采薇。
如今他在江采薇那儿所盼的目的达到了,余下的,只有最后一步了。梁永靖下定了决心,眼神坚定地给他们二人预备好了最后的结局:
“我会为你把一切都打点好的,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