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书生的小夫郎》骷雾

2、留下了

　　盖头掀开，一张过分清秀消瘦的脸露了出来。此时宋雨脸色惨白，唯有唇间一点嫣红，不过并非口脂而是他生生咬破下唇，血珠微微渗了出来。

　　何承运早已记不清宋雨的模样，此刻抬眼望去，与他想象中受尽磋磨惹人怜惜的哥儿别无二致。

　　不等他开口，宋雨双膝一软直直跪落，额头紧贴地面，单薄的脊背不住发颤。

　　“我不是宋黎，我名叫宋雨。我从没想过要伙同他们骗你，是宋家众人逼我上的花轿。求你救救我，宋家早就容不下我了。我愿为你当牛做马，生生世世报答何家恩情。”

　　何承运听出他话语里藏着对宋家的厌弃与怨怼，心底暗自满意。这小哥儿倒是通透懂事，倒省了他再出言敲打告诫。

　　“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宋雨浑身一僵，怔愣许久，难以置信地抬头望他：“你……你说什么？”

　　何承运径自走到桌边落座，倒了一杯水缓缓饮下。醉酒又痛哭一场，他早已口干舌燥。

　　“我说，我全都知晓。宋家逼你替嫁一事，宋黎怀有身孕与人私奔一事，我心里一清二楚。”

　　宋雨慢慢站起身，局促不安地立在一旁：“既然你早已知情，那为何还要……”

　　何承运摇头：“缘由我暂且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留你在何家，以我夫郎的身份留下。”

　　宋雨险些喜极而泣，当即又要下跪，却被何承运及时拦住。他虽然身居高位多年，始终不习惯受人跪拜行礼。

　　“不必太过欢喜，你我只是名义上的夫夫，并无其他情分。至于宋家之人，我不愿再有过多牵扯，希望你也能恪守分寸。”

　　宋雨连连应声答应，脸上没有半分勉强之意。

　　何承运见状更是放心，道：“换一身衣裳，我在门外等你，一同去见见爹娘。”

　　何承运推门走出新房，立在小院之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半生辗转沉浮，他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内心安宁的时刻。

　　不多时，宋雨便走了出来。

　　他褪去一身艳红婚服，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唇边的血迹早已拭去，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何承运只淡淡一瞥，便移开了目光。摄政王昏庸不仁，视万民如草芥，数年之后，世间受苦受难之人，恐怕远比眼前的宋雨还要可怜百倍。

　　二人一前一后，朝着院子西侧的厨房走去。

　　李云香听见脚步声，笑着迎了出来：“你们怎么过来了？醒酒汤我早已备好……”

　　待看清跟在何承运身后的宋雨模样，李云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满脸疑惑：“这孩子是谁？阿黎呢？”

　　四人围坐在厨房的木桌旁，宋雨死死垂着头不敢抬头。李云香与何胜相视一眼，最后目光齐齐落在何承运身上。

　　何胜开口问道：“阿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何承运道：“爹，娘，他叫宋雨，是宋黎的哥哥……”

　　待他将替嫁的前因后果悉数讲明，李云香早已红了眼眶，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砰砰作响。

　　“实在太过分了！宋大山欺人太甚！我家阿承又非非宋家女儿不娶，他们怎能这般折辱我们！”

　　何胜敛下眉眼，长叹一声：“阿承，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听闻此言，宋雨紧张地抿紧嘴唇，小声哀求：“求求你们留下我吧，我再也不愿回宋家了。家中杂活我样样都会，洗衣做饭、耕田下地，我全都能做得妥当。”

　　李云香转头看向他，厉声道：“你闭嘴！宋家上下没一个明事理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和他们串通一气！”

　　何胜闻言，也微微别开了视线，面露迟疑。

　　宋雨急得连连摆手辩解：“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说着，他满眼惶恐地望向何承运，寻求帮助。

　　何承运解围道：“娘，宋雨确实是无辜之人。他是宋大山原配妻子李婶娘的孩子，这些年在宋家一直备受苛待，过得十分艰难。”

　　李云香语气稍稍缓和下来：“原来是李红的孩子，李红是个好人，可惜命苦走得太早……”

　　忽然听见亡母名讳，宋雨眼底泛起湿意，望向何承运露出一抹感激的浅笑。

　　何胜沉声道：“是爹娘考虑不周，没能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我这就去叫上族中叔伯，趁着天色未暗，咱们立刻去河东湾讨一个说法！”

　　何承运连忙劝阻：“爹娘不必自责，为了我的婚事，你们已然费心良多。这件事我自有打算，你们不必插手操心。”

　　李云香眉头紧锁：“可这口气我们怎能咽得下？”

　　何承运安抚道：“娘尽管放心，我从不会委屈自己，其中分寸，我心里清楚。”

　　何胜拉住妻子开口劝道：“云香，孩子已经长大了，他既有决断，便交由他自己处理吧。”

　　李云香心中仍有顾虑，却也只能暂且压下怒意。

　　“那这宋雨，该如何安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身形单薄怯懦不安的宋雨身上，他愈发紧张，把头埋得更低了。

　　何承运道：“让宋雨留下，往后他便是我的夫郎。”

　　李云香满脸诧异，一时难以理解。

　　何承运道：“他坐着花轿入了何家大门，全村人都亲眼所见。如今若是将他送回宋家，他回去之后，怕是再无活路。”

　　李云香抬手拭去眼角泪光：“娘明白你的心意，只是终究委屈了你。”

　　何承运淡然一笑：“娶妻当重品性贤良。以宋黎的心性品行，若真嫁入何家，才是我真正的不幸。如今这般境遇，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何胜点头附和：“阿承说得有理，我和你娘都支持你的决定。”

　　事已至此，李云香也只得点头应允。她被何胜搀扶着，唉声叹气地回了房间。

　　宋雨连忙站起身：“灶上温着醒酒汤，我这就去给夫君端来。”

　　入夜就寝之时，二人并肩立在床前，何承运一时难免有些为难。

　　宋雨主动开口：“我睡地上就好。”

　　说罢，他从墙角那只系着红绸的木箱里抱出一床棉被，细心铺在地面上。

　　他一边铺床，一边轻声说道：“这是新弹的棉花被，足足八斤重。从前宋黎还总在我面前炫耀，谁能想到，最后反倒归了我。”

　　何承运沉默不语，心底略感意外。这看着柔弱怯懦的少年，性子倒是通透，适应力极强。

　　宋雨回头解释道：“并非宋家好心，宋黎走得仓促，他们来不及准备别的嫁妆，万般不情愿之下，才把这口箱子交给了接亲的队伍。”

　　何承运看着他，问道：“你心中当真毫无怨怼吗？同为宋家骨肉，他们待你却如此凉薄不公。”

　　宋雨铺床的动作微微一顿，毫不犹豫地摇头：“我只是我母亲的孩子，与宋家本就毫无干系。”

　　何承运看着床铺整理妥当，递过一只枕头：“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一夜静谧，再无言语。

　　这一晚，何承运睡得格外安稳踏实。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屋内不见宋雨身影，地上的铺盖也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穿戴整齐走出房门，看见何胜与李云香正在院中收拾婚宴用过的桌椅碗筷。乡下办酒席向来如此，邻里器物互相借用，宴席结束再逐一归还。

　　何承运上前开口：“爹娘稍等片刻，我同你们一道前去归还物件。”

　　李云香面露疑惑：“阿承今日不用温习课业吗？”

　　何承运这才想起，父母至今还不知他早已被私塾开除。上辈子他怕旁人闲话，一直刻意隐瞒，甚至花钱住在客栈，假装依旧求学读书。

　　如今他早已看淡虚名世俗，坦然开口道：“我打算暂且不去私塾了。课业并未荒废，歇息几日也无妨。”

　　李云香大吃一惊：“怎么突然决定不去了？”

　　何承运道：“如今朝局动荡，科举制度混乱多年，我苦读数载始终无缘考场。夫子说我学识早已足够应试，不必再耗费光阴虚度，劝我另寻出路。”

　　何胜满脸担忧：“那往后该如何打算？”

　　何承运宽慰道：“爹娘放心，我腹有学识，是金子终会发光发亮，不必急于一时。”

　　李云香叹道：“既然夫子都这般说，那我们也不拦你。我和你爹没读过书，不敢胡乱给你拿主意，你凡事一定要思虑周全再做决定。”

　　何承运心中暖意涌动。纵然出身贫寒，却能拥有这般开明和善的双亲，实在是此生幸事。

　　就在这时，宋雨提着猪食桶从后院走了出来。

　　李云香看向他，语气不冷不热：“猪都喂好了？”

　　宋雨温顺点头：“我看见猪圈不够干净整洁，打算再清扫一番，请问扫把放在何处？”

　　李云香告知了位置，他便安静转身前去忙活。

　　何承运轻声唤道：“娘……”

　　李云香解释：“并非我刻意苛待他，是他一大早主动来找我，执意要干活。我不让他干，他反倒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我实在推脱不过才应允。况且宋家亏欠我们在先，他多做些活计，也是情理之中。”

　　何承运浅笑道：“我自然知晓娘并非刻薄之人。”

　　李云香催促道：“快吃早饭吧，不是要随我们出门归还物件吗？再晚些邻里都要下地劳作了。”

　　何承运应声作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