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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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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承运,前半生穷困潦倒,亲友尽失,终身未娶,孤独终老。然乃官至宰相之命格,汲汲营营数十载敛财无数,终了却散尽家财以济灾民。受其恩惠者争相为之祈福,感动上苍,判官御笔盖棺论定,功大于过,赐重生之机缘。请万分珍重,切莫向凡人透露此间……”
这声音忽远忽近,时而缥缈如来自九天之外,时而清晰似在耳畔低语。何承运只觉脑仁如被重锤猛击,尚未理清头绪,一阵天旋地转便席卷而来,意识瞬间陷入无边黑暗。
“阿承本就不善饮酒,新婚之夜怎会喝这么多?连站都站不稳了,这可如何是好?”
“呵呵,这有什么要紧。新婚之夜本就是人生头等大事,阿承平日里瞧着沉稳老练,说到底也才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时激动些也难免。想当年我与你成亲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喜又怯,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不也醉得人事不省?”
“说得也是。先把他扶进新房,我去煮些醒酒汤,到夜里他便能醒了。”
一男一女的低语缓缓飘进何承运耳中,那声音既熟悉又遥远,那是他最至亲的爹娘。离世已近二十载,他早已记不清上一次在梦中见到他们,是何年何月。
何承运的眉头轻轻动了动,眼皮重得似灌了铅,死死黏在一起。若是梦,他宁愿就这样长睡不醒,再贪片刻这失而复得的温情。
有人轻轻抬起他的双腿,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似是将他送进了一间屋子。
“阿黎,阿承喝得有些沉,娘去煮醒酒汤,辛苦你照看他片刻,娘很快就回来。”
何承运感觉到自己被安置在一张床上,手掌贴着身下的褥子,触感粗糙却厚实绵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暖意,绝非他宰相府中那锦缎软垫的触感。
不多时,关门声轻响,爹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何承运攥紧了拳头,活到他这般年纪,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再难流泪。短暂的温情褪去,他暗忖,这梦,也该醒了。
就在这时,一双手忽然悄然探到他的胸前。何承运猛地睁开眼睛,本能地反手扣住了那只手。
官场浮沉数十载,刺杀、构陷、爬床算计,他见得太多太多。当年皇帝看重他,破例逾制为他府中增派了数名护卫,怎会还让人有机可乘?
“啊!”一声低低的惊呼声,带着几分怯懦,在寂静的屋里响起。
何承运迅速坐起身,一只手仍紧紧箍着对方的手腕,力道不自觉间便带了几分官场历练出的威严。
“夫……夫君,你醒了?”
屋内光线昏暗,何承运的头还有些昏沉,视线模糊不清。恍惚间,面前的人用力挣扎了一下,终于将手抽了回去,紧接着,他便见对方慌乱地拿起桌上的红布,匆匆盖在了头顶,身子微微发颤。
何承运微微一怔,这时才惊觉,这屋子绝非他住了十多年的宰相府。
四面墙壁灰扑扑的,没有雕梁画栋,只有一套简易的原木桌椅,墙角堆着几只旧木箱,再无其他陈设。
可这环境,他却无比熟悉,这是他未发迹时,在河西村的房间!
何承运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不是梦!这竟然不是梦!
他正愣神间,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妇人温和的声音:“阿黎,娘进来了。”
听到这声音,何承运猛地回神。房门被推开,一缕亮光涌了进来,一名身着暗红色布衫的妇人端着一只粗瓷碗,缓缓走了进来。
桌边的身影轻轻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站起来,只死死攥着手中的手帕,指尖泛白,透着几分局促与不安。
何承运脑中一阵嗡鸣,所有的思绪瞬间被抛到脑后。他一把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跳下床,几步扑到妇人面前,用力将她抱住,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娘?”
妇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碗中的醒酒汤洒出少许,她连忙稳稳攥住碗,才勉强避免了碗摔得粉碎的命运。
李云香本就是个火爆脾气,平日里对儿子疼惜却不娇惯。见他这般失了分寸,险些撞翻了碗,顿时便沉了脸,故作生气地吼道:“你小子发什么疯!都已成亲的人了,还跟个没长开的孩子似的!”
何承运不说话,只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这二十多年的思念与悔恨,都融进这一个拥抱里,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他爹何胜、娘李云香,都是在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疫情中离世的。彼时官场管控严苛,村民一旦染病,便要被统一隔离,咽气后更是直接焚烧处理。那时他还在县城的书院苦读,连爹娘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直到疫情平息,他也只能在老家的山坡上,为二老立了一座衣冠冢,聊寄哀思。
想到这些,何承运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在官场的尔虞我诈中磨尽了所有柔情,再也不会流泪,可此刻,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滚落。
李云香愣了愣。何承运自小在村塾读书,性子比同龄人沉稳得多,她早已记不清这孩子上一次哭,是在几岁的时候。一时竟有些慌了神,连忙抬手抚着他的脊背,语气软了下来,急切地问道:“怎么了这是?好好的怎么还哭了?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何胜闻声赶来,站在门口,见何承运抱着李云香哭得撕心裂肺,到了嘴边的呵斥,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静静地站在一旁,眼底满是担忧。
何承运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抬手一摸,才发现娘后背的布衫,早已被他的泪水浸湿了一大片。
常年伴在皇帝身边,见多识广,他忽然想起昏迷前耳畔那番“判官批命词”,心中悚然一惊。
再看眼前的情景,爹娘尚在,自己身处河西村的旧屋,身上还带着新婚的酒气,一切都清晰得不像话。
他心中已然猜透了七八分,莫不是,他真的遇上了重生这等匪夷所思的事?
他定了定神,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缓缓松开李云香,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没事,娘。”
李云香和何胜对视一眼,哪里肯信。儿子眼底的红血丝、脸上未干的泪痕,都分明在诉说着他的不对劲。
李云香叹了口气,语气越发温和:“你这孩子,有什么委屈就跟爹娘说,别憋在心里,仔细憋坏了身子。”
何承运望着爹娘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鼻头又是一酸,泪水险些再次滚落。
何胜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你娘说得对。我们老两口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有的是力气,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何承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当初那看似冲动的决定,散尽毕生家财,救济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
其实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大善人,只是看到那些灾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模样,便不由得想起了死于疫情中的爹娘与亲友。
万幸,上苍垂怜,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这一世,他定要好好活着,好好护住爹娘,也努力做个好人,对得起那些为他祈愿之人。
李云香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摆了摆手:“罢了,你不想说,娘就不逼你。最近这几天,你就在家里好好歇着,什么时候想说了,再找娘。”
何胜也跟着点头。
何承运笑了笑,语气轻快了几分:“谢谢爹娘,我知道了。”
李云香往屋里瞥了一眼,目光落在桌边那抹红色的身影上,忍不住轻笑:“厨房里还温着醒酒汤,我再去给你盛一碗。阿承,你既然醒了,就快去给你媳妇揭盖头吧。她都坐着等你半天了,揭了盖头,换身衣服,也能松快些。”
何胜和李云香相视一笑,贴心地带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新婚夫妇。
何承运缓缓走到新娘面前,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揭那方红盖头。看着眼前这道矮小瘦弱、微微发颤的身影,一段尘封了数十年的记忆,骤然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他出生的村子名叫河西村,因坐落于小清河西岸而得名。他爹何胜是个杀猪匠,除了杀猪,还会劁猪的手艺,靠着这门营生,何家的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还算殷实,足够供他读书识字。
何承运自五岁起,便与村里其他孩童不同。当别的小子整日里追鸡逗狗、爬树掏鸟蛋时,他却唯独偏爱读书。何家二老性子开明,深知读书能改变命运,哪怕日子过得紧巴巴,哪怕私塾的束脩昂贵,也勒紧裤腰带,咬牙送他去了镇上的私塾。
何承运在读书上确有几分天赋,笔墨文章皆属上乘,可运气却差了些。彼时当今皇帝尚未完全掌权,摄政王一派结党营私、权倾朝野,卖官鬻爵的勾当更是明目张胆。他这般无权无势、家徒四壁的寒门子弟,别说考中功名,就连踏入考场的机会,都被那些权贵子弟挤得一丝不剩。
这般蹉跎了数年光阴,何承运的性格越发阴郁偏激。
在私塾里,他看不惯那些权贵子弟的嚣张跋扈,不愿同流合污,最终落得个无容身之地的下场。回到村里,他又因读了几年书而眼高于顶,瞧不上那些大字不识的乡邻,渐渐变得孤立无援。
何家二老为他的婚事愁白了头。何承运心气高,非要找一个读过书、能与他红袖添香的女子,可在这乡下,寻常人家能混个温饱已然不易,就连成年汉子都没几个读过书,更别说女子了。
这门亲事,李云香可谓是下了血本。
且不说给媒人的三次保媒钱,单单是彩礼,就足足出了十两银子,这可是乡下人家辛辛苦苦一年的全部进项。
这门亲事的姑娘,是隔壁河东湾宋家的小女儿宋黎。宋家家境殷实,难得宋黎还识得几个字,媒人前两次上门提亲,都被宋家婉拒了,不知为何,第三次上门,宋家却意外松了口。
这可把李云香和何胜高兴坏了。他们对儿媳妇没有太高的要求,只要儿子满意,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多花点钱也心甘情愿。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坐在何承运面前的这个新娘,根本就不是宋黎,而是宋家一个鲜为人知的哥儿,名叫宋雨。
宋雨的身世极为可怜。他是宋老爷前妻留下的孩子,后娘进门时,他年仅三岁。此后十五年,他在宋家活得不如一条狗,形同奴隶,家里上上下下,谁都能随意使唤他,吃得是残羹冷炙,住的是柴房破屋,甚至连后院的猪都比不上。
而真正的宋黎,早已与镇上的一位书生私订终身,甚至怀了身孕。可那书生却迟迟不肯上门提亲,宋家担心女儿的身孕败露,坏了名声,情急之下,才咬牙答应了何家的求亲。
可宋黎哪里肯嫁?成亲的前一夜,她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偷偷逃跑了。
花轿按时上门,宋家慌作一团,走投无路之下,才急急忙忙拽过宋雨,逼着他换上了宋黎的嫁衣,盖上了红盖头,替宋黎嫁进了何家。
前世,也是这一夜。何承运酒醒后,发现新娘并非自己期盼的宋黎,从宋雨口中得知真相后,怒火中烧,一时失控,狠狠给了宋雨一巴掌。他将宋黎的背叛、宋家的轻视与羞辱,全都一股脑算在了宋雨头上。
可宋雨,又何其无辜?
那时的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全然无视了宋雨声泪俱下的哀求,硬生生将他赶出了何家,随后又带着爹娘,连夜冲到宋家,将婚书撕毁,把送出的聘礼一一抢了回来。
可当他带着一身戾气回到河西村时,却听到了一个让他心头一震的消息。
宋雨,投河自尽了。
记忆如潮水般褪去,何承运微微低头,望着眼前颤抖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如今的他,心智早已是而立之年,历经官场沉浮,对所谓的情情爱爱,早已没了年少时的执念,无论是宋黎,还是宋雨,他都谈不上喜欢。
宋雨的死,虽不是他直接造成的,可他当年的冷漠与无情,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偶尔想起这个可怜的哥儿,他亦感到愧疚和遗憾。
老天垂怜,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世,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也想给宋雨一个好好活下去的机会。只要宋雨愿意老老实实地待在这个家里,不惹是非,纵然做不成夫妻,他也会给宋雨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
这般想着,何承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缓缓抬起手,再一次掀开了红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