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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墨老夫人 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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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承运闭着眼,脑海中回放着传记上的字句,一字一句,都尽量说得生动鲜活,将那位老夫人的一生缓缓铺展开来。正如掌柜所言,那位老夫人的一生,确实跌宕精彩。
老夫人名唤墨寒雁,在那个读书人不多的年代,这样一个清冽雅致的名字,便足以窥见其家世不凡。
墨家本是江南一带赫赫有名的商贾世家,凭着祖传的染布绝技名动天下,最鼎盛之时,就连京城的达官显贵,也会特意遣人千里南下,只为求得一匹墨家染布坊织就的衣料。那布料色泽温润,纹样精巧,是寻常染坊万万仿不来的。
名满天下,家资巨万,可墨家之人心中仍有隐忧。毕竟古往今来,士农工商,商居末位,若家族中没有朝廷官员庇荫,再庞大的家业,也不过是风中残烛,难以长久安稳。
墨家没有选择贸然投靠朝中任何一方势力,而是另辟蹊径,从那些尚未中举、却颇有才情的贫寒秀才中,精心挑选了一位名叫张瓒的年轻人。
墨家不仅将女儿墨寒雁许配给他,更倾尽全力供他读书治学,以钱财为他铺路,助他踏上青云之路。
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女儿,便是墨寒雁。她的夫婿张瓒,既有满腹才情,又有勃勃野心,果然不负墨家人的期许,顺利考取了举人。
按照当初的约定,殿试结束后,他便会主动请求前往江南任职,做一方父母官,恰好能全方位庇护墨家的家业。
可世事难料,谁也没有想到,张瓒在殿试之上,竟深得皇帝赏识,被直接留京任职,品级远高于江南地界的县令。这看似风光的结局,却违背了墨家最初的盘算,让一家人陷入了两难。
尽管家中亲人万般反对,墨寒雁却始终坚信,自己的夫君绝非背信弃义之人。她毅然收拾行囊,随张瓒一同前往京城,还在京城繁华地段,重新开起了墨家的染布坊,想陪着夫君,也想让墨家的技艺在京城扎根。
京城之中,官宦遍地,人才济济。张瓒是寒门子弟,虽得了皇帝青眼,却也只能从最底层的官职做起,官场之路步履维艰,处处碰壁。
反观墨寒雁,天生便有经商的天赋,她行事利落,眼光独到,短短数月,便让墨家染布坊在京城站稳了脚跟,生意日渐红火,迅速积累了巨额财富。而这些财富,最终都成了张瓒晋升之路上的垫脚石,帮他打通了不少关节,化解了诸多阻碍。
讲到这里,何承运微微顿了顿,侧头看向听得入神的宋雨,问道:“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宋雨听得十分专注,眼底还带着几分憧憬,几乎是脱口而出:“自然是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相守一生,过着幸福安稳的日子。”
何承运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继续说道:“若是这般圆满,便也称不上‘精彩’二字了。”
世人大多都和宋雨想的一样,盼着这对曾相互扶持的夫妻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可现实往往不如人意,这世间,本就有太多痴心女子负心汉的遗憾,墨寒雁的故事,也未能例外。
待张瓒在官场渐渐站稳脚跟,手握一定权势之后,心态便悄然变了。他开始厌恶家中那位抛头露面、行事强势的妻子,更嫌弃她商户的身份,觉得这是上不得台面的污点,配不上如今身居官位的自己。
于是,在墨寒雁怀上第二个儿子不久,张瓒便提出了纳妾。墨寒雁性子刚烈,自然不肯应允,可张瓒却毫不在意她的感受,明目张胆地在外养起了外室。
那段时间,墨寒雁正处于坐月子的虚弱期,动弹不得,骤然听闻这个晴天霹雳,当场气血攻心,险些丢了性命。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墨寒雁仿佛一夜之间看透了一切。她不再过问张瓒的私生活,也不再为他的薄情而伤心落泪,平日里除了悉心照料两个儿子,便一心扑在染布坊的生意上,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自己能掌控的事情上。
此后一年,夫妻二人形同陌路,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直到某天,张瓒抱着一个襁褓中的陌生孩子,身后跟着一位身材婀娜、妆容精致的女子,径直走进了家门,神色坦然,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何承运再次停了下来,又问宋雨:“若是你,遇上这样的事,会如何处理?”
宋雨瞬间愣住了,脸上的憧憬褪去,只剩下茫然。
他会怎么做?若是他的夫君做了大官,他不过是个寻常哥儿,又有什么资格拒绝对方纳妾?墨寒雁起码还有丰厚的家产,有自己的本事,可他一无所有,除了顺从,似乎别无选择。
何承运见他神色为难,语气软了下来:“这事确实离你太远,答不出来也没关系。”
可墨寒雁绝非任人宰割的性子,她在生意场上雷厉风行,骨子里的傲气,容不得半分委屈。当场,她便提出了和离,任凭张瓒如何道歉、挽留,甚至以两个儿子相要挟,都没能动摇她的决心。
签下和离书的第二天,墨寒雁便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收拾好自己的全部家当,毅然离开了这座让她伤心的京城。而她在京城经营得风生水起、日进斗金的两家染布坊,也一夜之间闭门歇业,仿佛从未在京城出现过一般。
直到此时,张瓒才恍然大悟。这一年来,墨寒雁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做好了与他和离的准备。
她早已悄悄将染布坊的财物、人手,一一转移回了江南老家,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斩断与他的所有牵连。从此,二人恩断义绝,再无半分缘分。
回到江南老家后,墨寒雁没有一蹶不振,也没有依靠父兄的庇护,而是毅然立了女户,凭着自己在京城积累的人脉和经验,重新开起了染布坊。
机缘巧合之下,她还改良了墨家祖传的染布工艺,让布料的色泽更鲜亮、质地更柔韧,生意比以往更加红火。
后来,族中长辈见她能力出众,处事果决,便力排众议,请她回墨家主持大局,墨寒雁也因此成为了墨家历史上第一位女家主。在她的打理下,墨家的染布生意蒸蒸日上,版图扩展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
何承运缓缓说道:“如今咱们县的县令,便是墨老夫人的长子。虽说身居官位,他对自己的母亲却始终敬重有加,也正因如此,老夫人六十大寿之时,墨家的小辈们才会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只想让老夫人开心。”
宋雨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敬佩:“真是一位值得受人尊敬的传奇女子。”
何承运叹了口气:“她的一生,跌宕起伏,精彩纷呈,可我的画册篇幅有限,到现在,我还没琢磨好,哪些情节该画,哪些该取舍。”
两人沉默了片刻,宋雨轻声说道:“画她经营铺子的部分吧。”
何承运问道:“为什么?”
宋雨认真地说道:“老夫人一生,不依靠丈夫,不依附父兄,也不依赖儿子,凭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我想,那些她亲手打拼的日子,应该是她最自得、最难忘的,虽然辛苦,却充满了力量,也最能体现她的性子。”
何承运眼睛一亮,当即点头:“说得有理!”
宋雨有些受宠若惊,脸颊微微发烫,小声问道:“阿承,你真觉得我说得对吗?”
何承运看着他,语气认真:“嗯,你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说得很有道理。”
夜色渐浓,黑暗中,宋雨的脸颊愈发滚烫,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郑重地肯定他的想法,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次日便是中秋节,整个村子都洋溢着浓厚的节日氛围,从清晨到日暮,处处都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尤其是何家门前,前来买肉的人络绎不绝,排起了队。
当然,有些人来买肉是真,可更多的人,却是揣着好奇心,伸长了脖子,想瞧瞧何家近来传闻中“挣钱的营生”到底是什么,眼神里满是探究与羡慕。
今日只需做十个灯笼,何明珠与钟山夫妻二人便足够忙活,李云香便在门口帮忙卖肉,应付着来来往往的村民。
见队伍里的王嫂子迟迟不买肉,只一个劲地探头往院子里瞅,李云香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我说王嫂子,你到底买不买肉啊?后面还有人排队呢,你这脖子都快抻到二里地去了,就不累吗?”
王嫂子也不恼,脸上堆着几分谄媚的笑,随手指了一块肥肉,让何胜包好,随后一把拉住李云香的手,脑袋凑到她耳边,故意装出说悄悄话的样子,声音却不小,刚好能让排队的人都听见:“云香啊,咱们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有什么挣钱的好营生,你就跟嫂子说说呗,我又不会跟你抢,就是想沾沾光。”
她话音刚落,排队的几个人就纷纷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期待,想听听李云香的回答。
李云香简直被气笑了,一把推开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滚滚滚!先不说我家有没有什么挣钱的营生,就算有,凭什么告诉你?你怎么不找村头卖豆腐的张老汉,问问他豆腐是怎么做的?”
王嫂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小声嘟囔道:“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一个洪亮的大嗓门突然响起,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女人就挤了过来。
李云香看见她,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笑着喊道:“白凤!你可算回来了!”
王白凤瞪了王嫂子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随后拉住李云香的手,指桑骂槐:“你啊,就是太好说话,不然别人怎么不敢去招惹磨豆腐的张老汉,偏偏敢在你跟前说这些难听的?”
王嫂子被她说得浑身不自在,哼了一声,提起包好的肉,扭着腰悻悻地走了。她一走,其他几人也没了打探的底气,老老实实买了肉,不敢再乱瞅乱问,匆匆离开了。
李云香拉着王白凤走进院子,笑着说道:“走,咱们进屋里好好聊,别搭理那些人,净添乱。”
王白凤一进门,就瞥见了坐在院子里编灯笼的何明珠、钟山和宋雨,不过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倒是李云香主动指了指他们,无奈地笑道:“你瞧瞧,就是做几个灯笼,被村里人传得神乎其神,好像我家发了什么天大的财一样,天天有人来打探。”
何明珠三人抬头,笑着喊了声“王婶”,便又低下头,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李云香带着王白凤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何承运昨天买回来的糕点,摆在桌上。
王白凤一眼就认出了糕点的包装,惊呼道:“这不是十方斋的糕点吗?这可是好东西,可贵着呢!”
她也不跟李云香客气,拿起一块就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着,脸上满是满足。
李云香坐在一旁,笑着问道:“怎么样?这次带你家春桃回娘家,相看的那几家,有合适的吗?春桃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次王白凤带着女儿春桃回娘家,一住就是半个月,目的再明确不过,就是想给女儿找个合适的夫君,了却自己的一桩心事。
一说起这事,王白凤连吃糕点的胃口都没了,放下手里的糕点,一脸气愤:“还能怎么样?全都没成!我也不知道春桃这孩子是随了谁,挑来挑去,非要找个长得好看的,我和她爹可都不是看重相貌的人啊!”
李云香忍不住笑了,轻声劝道:“这也不怪春桃,谁不喜欢好看的人呢?毕竟是要相伴一生的人,天天看着顺眼,心里也舒心。”
王白凤无奈地叹了口气:“可咱们是农家,农家汉子都是下地干活的命,风吹日晒的,哪能长得多么好看?这么久了,愣是没见着一个能让她满意的,有时候我都怀疑,这孩子是不是故意的,压根就不想嫁人。”
李云香想了想,说道:“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要不然,你回去好好问问春桃,看看她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心仪的人。春桃是个懂事的好姑娘,若是真有了喜欢的人,你们做父母的,可得好好帮衬着,别委屈了孩子。”
王白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回去就好好问问她,总得弄明白她心里的想法。”
李云香连忙拉住她,笑着说道:“别急着回去,先陪我坐会儿,说说话。咱们都这么长时间没见了,我可真想你。”
王白凤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好,听你的,不着急,咱们好好唠唠!”
厨房里,两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笑声不断。院子里,何明珠听到厨房里的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钟山见状,好奇地问道:“娘子,娘和这位王婶的感情,好像很好啊?”
何明珠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那是自然。娘出嫁前,和王婶是同乡,都在河东湾长大,从小感情就好得很。后来,她们又同一年嫁到了河西村,夫家又恰好是邻居,这几十年相处下来,感情就更深厚了,跟亲姐妹似的。”
一旁的宋雨听着,眼底不禁泛起几分羡慕。他小时候,也有一个十分要好的朋友,可后来因为种种变故,终究是断了联系。
不多时,十个灯笼便全部编好了。宋雨地将它们搬到书房的屋檐底下,摆得整整齐齐,方便何承运作画。刚整理好,何承运就推开了书房的门,说道:“我已经画了几幅草稿,你进来看看,贴合不贴合我昨晚给你讲的故事。”
宋雨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进书房。何承运则坐在屋檐下,拿着一个灯笼,正细细勾勒着纹样,目光专注而认真,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衬得他五官精致得不像话。
宋雨走到书案前,犹豫了片刻,轻轻坐在了书案前的软垫上。
软垫上还残留着些许温热,那是何承运之前坐过的温度,宋雨的脸颊瞬间红了起来。他悄悄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屋檐下的何承运,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忽然想到,若是春桃碰到的人,能像何承运这样,相貌出众,性子温和,又有才华,想必春桃就不会再觉得不满意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宋雨就连忙摇了摇头,驱散了脑海中的思绪,不敢再胡思乱想,也不敢再看何承运,小心翼翼地拿起书案上的画纸,细细端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