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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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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汐系着深棕色的围裙,站在水槽边,正低头清洗着午餐时段堆积如山的杯盘。水流哗哗作响,洗洁精的泡沫在指缝间堆积,再被清水冲走,周而复始,单调得近乎催眠。
她喜欢这份重复性劳动带来的平静感——至少在安室透不出现的时候。
自从一周前她成为波洛的后厨帮工,与安室透成为名义上的“同事”后,两人之间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鎏汐负责清洗、切配食材,偶尔在午餐高峰期帮忙传菜;安室透则在前厅负责点单、制作咖啡和简餐。他们的工作区域虽有重叠,但安室透总能精准地避开与她同时出现在同一处,仿佛后厨的地面上画着无形的警戒线,而他从不越界。
鎏汐并不着急。剧本的进度条在她脑海中清晰可见,现在不过刚刚拉开序幕。她洗好最后一个马克杯,用干净的棉布仔细擦干,将它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后厨干净的地面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影。午餐高峰已过,咖啡厅里只剩下三两桌客人,悠闲地喝着下午茶。前厅传来咖啡机运转的嗡嗡声,还有安室透与客人交谈时温和有礼的嗓音——那是他惯用的、带着阳光味道的伪装声线,与当初在文具店对她投来厌烦目光时判若两人。
鎏汐解下围裙,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距离晚班还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她从储物柜里取出自己带来的午餐盒——一个洗得发白的塑料便当盒,里面装着她今早花半小时做的三明治。
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打开盒盖。三明治卖相普通:两片吐司夹着生菜、西红柿和煎得稍微有点焦的培根,酱料是她自调的蛋黄酱混合少许黄芥末。味道不算惊艳,但足以果腹,而且成本低廉。
刚咬下第一口,后厨的门帘就被掀开了。
安室透走了进来。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时间点后厨还有人,脚步顿了顿。午后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那头浅金色的短发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耀眼,深色皮肤衬得五官轮廓越发深邃立体。他穿着波洛统一的白色衬衫和黑色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那里有一道不甚明显的旧伤疤,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安室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却疏离的模样。他朝鎏汐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向角落的储物柜——那里放着员工私人物品和一些备用食材。
鎏汐咽下口中的三明治,继续安静地吃着。她能感觉到安室透的余光似乎在她手中的三明治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安室透从储物柜里取出自己的水壶,拧开喝了一口。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经过训练的自控感。然后,他转过身,似乎打算离开后厨。
就在这时,鎏汐放下了手中的三明治。
“安室前辈。”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后厨里格外清晰。
安室透停下脚步,侧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那种“你又想做什么”的戒备。
鎏汐从便当盒里拿出另一份用油纸单独包好的三明治。那是她多做的一份,原本打算当晚餐,但现在似乎有了更好的用途。
“我做多了,”她站起身,走到安室透面前,将三明治递过去,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试探又不过分热情的微笑,“前辈尝尝?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安室透没有立刻接。他的目光在那份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三明治和鎏汐的脸上来回移动,像是在评估什么。鎏汐能感觉到他眼底深处的警惕——对过于主动的接近的本能抗拒,也许还掺杂着对她“刻意讨好”的厌烦。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秒。
就在鎏汐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冷淡拒绝时,安室透伸出了手。
“谢谢。”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接过三明治的动作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站在那里,拆开了油纸包装。三明治的横截面露出来,培根的焦边、西红柿的鲜红、生菜的翠绿,层次分明。安室透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咬了一口。
鎏汐屏住呼吸。
她对自己的厨艺有自知之明——不过是为了省钱自学的水平,绝对算不上精湛。她紧张的不是味道,而是安室透的反应。
安室透咀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品味,又像是在思考别的事情。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鎏汐注意到,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许。
几口之后,他吃完了半个三明治,用油纸重新包好剩下的部分,然后抬眼看鎏汐。
“还行。”他说。
只有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
但鎏汐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不是“难吃”,不是“一般”,是“还行”——在安室透这里,这已经算得上难得的正面评价,尤其对象是她。
“真的吗?”她弯起眼睛,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欣喜,“我第一次尝试做这种搭配,还担心酱料调得不好。”
安室透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技术层面:“培根煎的时间可以再短十秒,边缘焦了会影响口感。黄芥末的比例可以再降低一点,会抢了蛋黄酱的醇厚。”
他的语气像在指导一个真正的后辈,专业、客观,不带多余的情感。
但鎏汐抓住了这个机会。
“啊,原来是这样。”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顺势追问,“那前辈一般是怎么控制火候的?我总怕煎不熟,结果每次都过头。”
安室透沉默了一瞬。鎏汐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权衡——是保持距离立刻离开,还是回应这个无关痛痒的厨艺问题。
最终,也许是那份“还行”的三明治起了作用,也许是他确实对烹饪有自己的坚持,安室透开了口。
“用中火,不要急着翻面。”他言简意赅,“看到边缘开始卷曲、油脂渗出,就可以翻第一次。培根本身油脂多,不用额外放油。”
“那酱料呢?”鎏汐追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请教,“前辈做的三明治,客人总是夸赞,一定有什么特别的配方吧?”
安室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的问题太多了”。但他还是回答了:“蛋黄酱用基础的就可以,重点是新鲜。黄芥末只是提味,一小勺足够。可以加一点切碎的酸黄瓜增加层次,但不能多,会盖过主料。”
他说完,似乎觉得已经说得够多,便朝鎏汐点了点头,拿着剩下的半个三明治和自己的水壶,转身掀开门帘,回到了前厅。
后厨重新安静下来。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门帘轻轻晃动,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正经的对话。没有案件逼迫,没有外人干扰,纯粹因为一份普通的三明治。安室透虽然没有表现出热情,但他回答了,甚至给出了具体的建议。
这意味着那道无形的警戒线,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哪怕只是一道裂痕,也足够了。
鎏汐坐回窗边,继续吃自己那份三明治。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脑海中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安室透接过三明治时的迟疑,咀嚼时微动的喉结,评价时那副专业又冷淡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这份原本普通的自制午餐,味道似乎变得格外好了起来。
下午的工作依旧按部就班。鎏汐回到水槽边,继续清洗晚班要用的蔬菜。安室透在前厅忙碌,偶尔能听到他招呼客人的声音,温和有礼,无懈可击。
但鎏汐注意到,下午茶时段,安室透端进后厨的、他自己吃的点心,正是她中午给的那半个三明治。他没有扔掉,而是吃完了。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情又明亮了几分。
傍晚时分,鎏汐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换下围裙准备离开。走出波洛时,夕阳正好西下,将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她深吸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感觉疲惫的身体轻松了不少。
经过街角便利店时,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小瓶基础款蛋黄酱和一罐黄芥末。结账时,店员多看了她两眼——鎏汐早已习惯这种因外貌而来的注目,只礼貌地笑笑,接过找零。
回到出租屋,她将买来的调料放进厨房那个简陋的小柜子里。柜子里已经摆着几样最基础的调味品:盐、糖、酱油、食用油。现在又多了两样。
她打开冰箱,拿出明天早餐要用的吐司和鸡蛋,开始准备晚饭——简单的蔬菜炒饭,配上一碗味噌汤。锅铲在锅里翻炒的声音,热气升腾的味道,让这个冷清的小屋终于有了一丝烟火气。
吃饭时,她翻开笔记本,在上面记下今天的小小进展:
「3月15日,晴。波洛后厨。三明治,他说‘还行’。给了火候和酱料的建议。对话约两分钟。他吃完了另一半。」
写完,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