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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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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渐密,打在安室透的肩头和发梢,汇聚成细流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他没有回头,维持着压制凶手的姿势,像一座沉默的雕像。鎏汐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能看清他背部衬衫被雨水浸透后贴紧皮肤的轮廓,还有肩胛骨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弧度。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切割开雨幕,将喷泉周围照得忽明忽暗。穿红毛衣的女人和穿职业套装的女人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开始语无伦次地向最先赶到的警察描述经过。而那个被压制在地的米色风衣女人,此刻停止了挣扎,只是将脸埋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哭还是别的什么。
“安室先生!”佐藤美和子的声音穿透雨声。她快步走来,黑色风衣的下摆在雨中甩开利落的弧线,高木涉紧随其后,举着伞试图遮住她,却被她摆手挥开。
安室透这才松开了对凶手的钳制,站起身。动作间,鎏汐看见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不深,但正渗出细密的血珠,混着雨水晕开淡淡的红——大概是刚才挡开那枚发夹时被划到的。
“人交给你们了。”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对峙只是日常工作中微不足道的一环。他侧身让开位置,两名警察立刻上前接手,将瘫软的女人拉起来,戴上手铐。
佐藤蹲下身,仔细检查凶手右手虎口处的痕迹,又抬头看向安室透,目光中带着职业性的锐利:“反应很快。不过……”她顿了顿,视线转向鎏汐,“这位小姐似乎提供了关键线索?”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鎏汐感到喉咙发干。雨水顺着她的长发滴进衣领,带来一阵寒意。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巧克力盒子,包装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安室透转过身,第一次完全正面对着她。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只有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清晰。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让他平日锐利的眼神多了几分朦胧的审视感。他就这样看着她,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待她自己解释。
“我……”鎏汐开口,声音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我看到她手套上有融化的巧克力痕迹。之前在文具店打工时,有孩子打翻过热可可,那种痕迹和雨水不一样,干了之后会有糖霜一样的反光。”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此刻说出来却依然心跳如鼓。她能感觉到安室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超过了必要的长度,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厌烦或冷淡,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探究——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表面,看清内里的纹理。
“在那种情况下,能注意到这种细节。”佐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雨水,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评价,但鎏汐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疑虑,“观察力不错。”
“只是凑巧。”鎏汐低下头,避开那道视线。湿透的刘海贴在额前,让她看起来有几分狼狈。
现场勘查在有条不紊地进行。鉴识课的人围在死者周围拍照、取证,喷泉的水声混着警察低沉的交谈声,形成一种怪异而压抑的背景音。鎏汐站在一旁,看着安室透向佐藤简要说明情况——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跟踪嫌疑人?还是别的委托?他没有详细解释,佐藤也没有追问,两人之间有种基于职业默契的信任。
高木涉拿着记录本走过来,例行公事地询问鎏汐的姓名、住址、联系方式,以及案发时的情况。她一一回答,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回答问题间隙,她瞥见安室透正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拭手背上的血痕,动作随意,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了,暂时就这些。”高木涉合上本子,语气温和,“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做更详细的笔录,到时候会通知你。今晚辛苦了,早点回家吧。”
鎏汐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迈出,又停了下来。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走回到安室透面前。
他正仰头看着夜空,雨势已经变小,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柱中纷飞如尘。察觉到她的靠近,他垂下视线,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那个……”鎏汐举起手中早已被捏得变形的巧克力盒子,浅蓝色的包装纸湿透了,缎带松散地垂下来,“这个……是店里的赠品,多出来的。前辈不嫌弃的话……”
话没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借口拙劣得可笑,连她自己都不信。什么店里会赠品送包装如此简陋的巧克力?更何况今天是情人节。
安室透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手中的盒子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鎏汐注意到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周围还有警察在走动,远处传来救护车驶离的声音。在这个刚刚发生过命案、满地狼藉的公园里,递出情人节巧克力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荒诞。
就在鎏汐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冷淡拒绝,或者干脆无视时,安室透伸出手。
不是去接巧克力,而是先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左手,避开了她手腕上那道不知何时划出的细小伤口。他的手掌温热,指腹带着薄茧,力度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手放低点。”他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低沉,“伤口会扯到。”
然后他才用右手接过那盒巧克力。指尖短暂地擦过她的掌心,带着雨水的凉意,和他手上淡淡的血腥气。他没有拆开看,也没有评价包装的简陋,只是随手塞进了夹克的内侧口袋——靠近心口的位置。湿透的包装纸瞬间在深色布料上洇开一团更深的痕迹。
“走吧。”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身示意,“我送你去车站。这一带晚上不太安全。”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看她是否跟上,他就这样迈开了步子。鎏汐愣了一瞬,才小跑着追上,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踩着他落在湿漉漉地面上的水洼倒影。
雨几乎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雨滴从枝头坠落。街道空旷,只有远处警车的灯光还在无声旋转。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鎏汐看着他的背影——挺拔,利落,带着一种近乎警戒的紧绷感。水珠从他发梢滴落,沿着后颈滑进衣领。
走到公园出口时,安室透停下了脚步。
鎏汐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慌忙刹住。
“鎏汐。”
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不是“喂”,不是“你”,而是完整的、清晰的两个音节。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
她抬起头。
安室透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侧着脸,目光落在远处渐行渐远的警车尾灯上。红蓝光芒在他深色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像深夜海面上遥远的灯塔。
“下次,”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潮湿的夜雾,“下次看到可疑的情况,先确保自己的安全。”
顿了顿,他微微偏过头,余光扫过她贴着创可贴的手腕——那是在文具店失窃案时他给她的,早就该换了。
“不是每次都会有人刚好在你身边。”
这话听起来像责备,像前辈对后辈生硬的告诫。可鎏汐听出了别的——那平淡语气下,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克制的松动。像坚冰表面悄然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未干的雨水落下来。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雨后的夜色中绽开,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却异常明亮,像突然拨开厚重云层透出的月光,瞬间点亮了她苍白却艳丽的脸庞。
“知道了,前辈。”
安室透看得一怔。他见过她礼貌的微笑,见过她故作镇定的表情,但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那笑容太鲜活,与刚刚经历的生死危机格格不入,却奇异地驱散了周遭残留的阴冷气息。
他迅速移开视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抬手拦下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车门打开,车内暖黄的光涌出来。鎏汐抱着帆布包坐进后座,湿发贴在脸颊,模样狼狈,眼睛却依旧弯成月牙。她冲他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明天见”。
出租车引擎发动,尾灯在湿滑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轨,渐行渐远,最终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深处。
安室透站在原地,直到那点红光彻底不见。夜风带着寒意拂过,他伸手探入夹克内侧口袋,摸出那盒巧克力。
包装纸已经彻底湿透,缎带松散地垂下来。他捏了捏,里面的巧克力早就变形了。他盯着看了几秒,指尖摩挲着潮湿的包装纸,最终没有拆开,只是重新放回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