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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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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第三次在这里睁开眼睛了。
傅峤望着头顶的青竹床帐,双眸如笼了薄雾般空濛。明媚阳光从灰褐的窗棂中透射进来照在他脸上,如此温暖。
窗外绿树茵茵,蝉鸣嘒嘒,正当酣梦悠悠,叫人不知今夕是何夕。
童子站在门外,“先生,王家郎君来看您了。”童子清脆的话音未落,木屐与地板之间碰撞发出吱呀声就传入了房间中。
他这里可不是什么占地千亩的傅家府宅,只是一座三间房的茅屋。从门口进来就是用作吃饭和会客的厅室,左转经过一扇小门是厨房,右转通过墙上的小门就是他的房间,和厅室只隔了一层竹帘。
王玄人未到,清朗的声音迫不及待从竹帘外响起,“连下几天雨,我都要发霉了,今日终于放晴,里正说你病了,我赶紧过来看看你。”
话音未落,竹帘已被王玄掀开,桃花眼含笑,比夏日的阳光又多了三分春色,张嘴就是满不着调的玩笑,“七郎莫不是几日见不到我,相思成疾了吧?”
傅峤在傅家排行第七,人称傅七郎。
傅峤尚未从再次重生之事回过神来,四目相对。
恍如隔世。
眼前似有幻影,一会是戎装浴血头发凌乱的身影,一会是放浪形骸仰天大笑的背影。
王玄瞧傅峤神色恍惚,细细打量起来。傅峤苍白的脸色如一捧雪般仿佛会融化在阳光之中,不禁打趣笑道:“怪不得要叫病美人呢,七郎这副模样竟然比前两日更俊了几分,如谪仙羽化,看了叫人心疼。”
他早早晨起,去田里看了种的庄稼,刚从田地里回来,穿得一身短打,衣衫鞋边还沾着些泥土,形容落拓,然而他眉目俊朗,谈笑间如朗月入怀,举止潇洒,纵使话语挪揄,却丝毫不会让人感觉不愉。
在这个世界,书籍学识被世家大族垄断,世家子们从小熟读经学典籍,学习礼仪武艺,站在那里便带着世家的矜贵和傲慢,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仪态不凡。
而王玄,正是这个乱世四大家族王家的嫡长子,未来的王家宗主,大梁分崩离析后占据虞州、屹州、安州三州之地。
天下十三州,屹州占据山河之险,左有太章山,右有五极山,从太章山向东俯视而下,就是安州和虞州所在的东部大平原,沃野千里,民众千万,世家林立,富庶繁荣。
王玄割据一方,在乱世群雄并起中也算豪杰,然而两世都落得凄凉下场。
傅微定定地凝视着王玄这张鲜活的面孔,他沉默着坐在床上,窗外流云散了又聚,不一会遮挡住了天光,室内半昏半明的光影给他打上了一层斑驳的暗影,仿佛一尊古旧的瓷像,阴郁幽暗。
王玄终于从这微妙的沉寂中察觉出了他的异样,眼中流露出担忧,上前就要摸他的额头,“这是怎么了?真病糊涂了?”
身影笼罩在上方,傅峤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偏头躲过他人的触摸,顺势撑起身体坐了起来,“我无事,劳仲元挂心了。”
他一口开,童子和王玄都惊了,童子叫道:“嗓子怎么这么哑!先生没发烧吧?”他极快地扑上前摸了摸傅峤冰冷的额头,在傅峤没有反应过来前又摸上了傅峤温凉的手,方退身离开,松了一口气,“还好没发烧。”一边腹诽先生怎么像块玉一样摸起来冷冷的。
“先生你稍等,我给你倒水去!”来不及多想他急急忙忙冲出去倒了水来,又在床上垫好了褥子枕头当作靠背扶傅峤坐起身来。
傅峤喝了水,灵魂才感觉落进了身体,他揉揉隐隐发痛的额角,才看向一直盯着他的王玄,心里不由叹了口气,一醒来就要处理这样的大麻烦。
王玄见他脸色实在苍白,忍不住伸手要去摸他的脉象。傅峤却在他碰到手腕之际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傅峤侧首一笑,“刚醒来,睡得太沉还有些不清醒,仲元今日怎么有闲心来看我?”他和王玄虽然都隐居在屹州的一处村落中,但王玄时有消失,起初傅峤以为王玄作为世家大族的公子适应不了生活,后来才知道王玄隐居屹州期间早已把他的势力渗透进了屹州,只等天下大乱,屹州便可纳入怀中。
王玄收回手,摇起了扇子,一副风流浪荡子的模样,语气不满,“什么叫有‘闲心’啊!一日未见,如隔三秋,我念七郎念得紧,七郎竟然不领我的情,真是叫人伤心。”
傅微睨他,眼神中挟着隐隐威势,上一世他也曾占据半壁江山手握大权,王玄也辅佐了他数年,后来虽被楚渊囚禁十几年,但日日与深不可测的楚渊相对,举动中也浸染了楚渊的威势,那不是尚未出世不入红尘的傅七郎能比的。
这一眼竟然将王玄钉在了原地,那种压迫的气势王玄曾在安王陆籍身上看到过,然安王是裕京中执掌大权者,不是隐居在屹州五极山阳村的傅峤所能比的。
他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见傅峤面色毫无波动,心中升起一股焦躁,忍不了这沉默,直接开了口:“不卖关子了,是关于裕京的事情。”他有些困惑,傅峤虽隐居在屹州,却从未忽视过朝政大事,怎么傅峤今日一副散漫漠然的样子?
如今朝中天子年幼,太尉陆籍都督安州、江洲、楚州、虞州、容州五州军事,骄横跋扈权势滔天。在朝中常做出轻慢皇帝之举。去岁平定庆州叛乱后,册封安王,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满朝文武半壁以他为首,陆籍之野心已昭然若揭。
一月前,东海王萧子桓等宗室密谋暗杀陆籍,结果事情败露,陆籍率领亲兵闯入皇宫,美其名曰清君侧诛杀奸臣萧子桓,当着小皇帝的面将东海王拖出来乱刀砍死,尸身剁为肉泥尚不解恨,竟命人牵来狼狗分食,侍从宫女被迫聚集在旁,若有不敢直视或目露不忍者当场被枭首或折磨至死。
裕京的政变消息一传出来,天下惊骇。
傅峤和王玄两人隐居屹州山林之中,常常聚集在一起讨论天下大势,以往傅峤听闻这些杀戮阴谋之事,总流露出厌恶之情,今日他却神情木然。
王玄面露愤恨,“陆籍在朝中挟天子以令诸侯迫害百官,太傅周曦病闭门不出,还有一些对陆籍痛恨之人随他一起罢朝,陆籍竟然假借天子之令抄了周太傅的家灭了他满门!给出的理由竟是在周府搜查出太傅谋反的证据!真是荒唐!”
他顿了顿,喘口气冷静下来,继续道:“两日前,本应该前往夷西上任太守的北境军统领刘颐在楚州自尽了。朝廷下诏,北境军中有人暗通北戎叛变,逮捕北境军征北将军张永涛,参军王辅之,前将军张松、后将军周烨就地格杀!他们可都是北境军中的高官呀!”
他说到忍不住一拳锤在床柱上,神色愤慨,“虽说因为刘義背叛东海王投靠陆籍,才使得陆籍在皇宫内通行无阻,他被杀不冤,但北境军作为朝廷唯一能依靠的军事力量,中高层被陆籍铲除。照这样下去,他必定会取萧氏皇帝而代之。傅峤,王家世受萧氏恩惠,怎能眼睁睁见萧氏基业毁于一旦?”
那一拳的力气不小,傅峤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木床在这一拳下咯吱响起来,床帐摇摇晃晃,打破了压抑的气氛。傅微望着晃晃悠悠的青竹,脸色更苍白了。
王玄以为自己吓到他了,赶紧收回手对他欠身道歉,“是我激动了,七郎你要紧么?”
傅微对他摇了摇手,阵痛从额角发散,让他眼前模糊一片,他闭上眼睛,感到太阳穴的神经剧烈地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脑中搅动要从中迸裂出来。
恍惚中他仿佛控制不了自己的双唇,问着重复过三遍的话语,“仲元有何打算?”
耳边传来的话,也好似从天边传来,与头脑中的声音混合,搅得他眼前天地颠倒。
王玄看着他虚弱的脸,“我要离开了,王家追随萧氏百年,不能看他覆灭,此去不知是何光景。阿峤……”他忍不住换了个称呼,“你有想过要出山吗?陆籍瑕疵必报,毫无容人雅量,难保不会对傅家打击,纵然我们寄情于山水,也不能弃家族于不顾,该出去了。”
傅峤根本没听清王玄说了什么,闭着眼睛缓解头痛,等待答案的王玄双目黯淡下来。
半晌傅峤用记忆中的话回道:“仲元,你是王家嫡子,被家族寄予厚望,而我只是三房子孙,家族中有族兄和长兄在,现在尚不需要我操心。”
王玄抿了抿唇,眼神里透露了一丝无奈,纵使他想放浪形骸,可人的出身决定了他必须为一些事情付出代价。他看着傅峤低垂的眼帘。那双眼睛若是抬起,一定会映照出他黯淡的脸色,他伸出手,拱手行礼,“自此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面,微之,希望我们还能再见,再见之时亦能如今日随心畅谈。”他凝视着眼傅峤清瘦的身影,将那身影记在心底,便要转身离开。
傅峤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抬起清冽眼眸,细看去却发现其中空濛如雾,茫然哀愁:“未来莫测,谁能知晓?但我有一问。”
记忆中的傅峤永远是风流蕴藉清贵豁达的模样,王玄心中惊异,傅峤这几日遭遇了什么竟然性情大变?他放轻了呼吸,轻柔道:“你问,我知无不答。”
傅峤摇了摇头,缓缓道:“你我性情并不适于天下争权,纵是知道将来没有好下场,你也要去吗?”
王玄一愣,天下大势凡以身入局者,无不希望自己能纵横天下,哪里有未出山而先言败的?
但傅峤明显状态不对,王玄思索了片刻才道:“人非草木无牵无绊,我想做飞鸟自由自在,可我终究是王家的王玄,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欲放弃生我养我的家族。微之,我不知道你陷入了怎样的困境,但我选择以身入局,若是飞龙在天,你来找我我必留一席之地恭候,若功败垂成,”他苦笑一声,“希望这屹州草庐还能我的一席之地。”
他终究要走第一世的路。傅峤心道,做一方诸侯,最终败给楚渊。
傅峤放开了拽着王玄袖子的手,吃力地从床上起身,对这个敌友难分的人行了一礼,“天下将乱,今日一别,务必珍重。”王玄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走向一条注定失败的道路。
傅峤见人出去了,才恍恍然回过神来,他扫视了一眼周围,房间的角落里一堆竹简堆叠,书案上整齐摆放着几张如雪白纸,上面写满了墨色的字,四角被人用形状规则的石块小心地压着,不舍得让纸张出现一丝褶皱。
他走到书案,拿起那几张纸,上面是他用手画的图像与字体的对应,方便教学,又用印刷术印了几本书传阅在村民之中。
记忆回笼,这是嘉灵三年,他隐居在屹州的第六个年头。
半边额头突然钝钝疼痛起来,手中的纸飘然在地,他伏倒在案上。
傅峤在心中怒问道:“为何我的偏头痛更加严重了?!”
一道声音小心翼翼地从虚空传来,“你上次任务失败,作为惩罚,加重了你的偏头痛。”
他大骂:“无耻!”
他本来好好一个人,第一次任务失败后,就被这可恶的世界意识安了个偏头痛的毛病,第二世不知扯了他多少后腿,在他和楚渊决战前夕,世界意识说他两一旦开打,两败俱伤会使天下重新陷入乱局,接着他偏头痛晕了过去,再醒来,就被下属背叛,绑缚在楚渊的营帐里了。
“你别急,只要天下的稳定系数变高,你的偏头痛就会好一些。”
傅微冷笑,“你们是如何判定天下稳定的?上一世楚渊统一天下,也没见好多少啊。”
“您后来不是给他很多农业技术,使政权稳定民生安乐,然后偏头痛就好些了么。”
“住嘴!”说起来更气,楚渊知道他有头痛后,也想过不少法子治病,后来发现他的偏头痛慢慢好了后,还笑话他不能操劳,争什么皇帝做,不如改叫“傅娇”,做帐中“娇娇”好了。
一想到这些事情,傅峤直犯恶心,头更疼了。
刘颐被杀,北境军现在一盘散沙,然北戎虎视眈眈,想必陆籍已经命楚渊北上离州,而楚渊正是借此机会重整北境军,使北境军成为了他一人的掌中之物。
若他没有记错,楚渊北上离州,不知为何却出现在了屹州,遭遇洪水泛滥,上了五极山避难,这才遇到了他。
等等,屹州确实有一个人值得楚渊前去收服,收服那人之后,楚渊就会来到阳村。
不行,他不想见楚渊,他要离开屹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