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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严冬时节,将近年关,裕京数月片雪未降,空气干燥寒冷,朔风凛冽如刀。
      清晨朝会,官阶不够的臣子站在天寒地冻中,尽管身着绮绣,依旧冷的四肢僵硬,有人忍不住在袖内搓手取暖,脑中漫无边际地开了小差:新朝成立十余年,还未遇到这样严峻的天气,大寒不下雪,大暑田开裂,纵然朝廷粮食储备足够,到时救灾又是一桩辛苦事。
      天色暗沉,他抬头望向天际,不知何时,裕京上空阴云密布,晦暗冥冥。

      太极殿内公卿屏气凝神垂首而立,登基十余年的帝王早已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和他配合默契的朝臣们,依旧从凝滞的空气中发现了帝王沉寂的怒火。
      朝会伊始,照例论政,讨论了防范来年旱灾后,龙骧将军传来捷报,逃亡到漠北的贺兰奎和王孚被俘,同时还俘虏了三千戎人,此言一出,朝堂群臣纷纷私语,脸上露出喜色,他们心中既快慰,又忐忑。

      自登基以来杀伐果决手段狠辣的帝王又要大开杀戒了。

      低沉的声音从丹陛上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贺兰奎和王孚二人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将贺兰奎枭首示众,俘虏的三千戎人,年十岁以上就地格杀,十岁以下充入奴籍,和王孚一起押解进京。”

      “至于王孚……”威严的声音缓慢下来,字字都透出帝王的恨意,“他身为中原汉人,却勾连戎人,□□北境百姓,屠杀生灵致使北境数年不得太平,简直罪不容诛,此等罪人押解回京五马分尸以泄民愤!”

      大臣们屏气凝神,听到这样的旨意不由得心中大快,然而下一句话让他们烧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

      “王家作为百年大族,却连自家儿郎都养育不好,竟然培养出王龄这样的悖逆之徒,也不知朝堂上又有多少品德败坏的蠹虫尸位素餐!去岁,朕提出的官员考核已在虞州和屹州试行一年,短短一年,虞州刺史就将漠北的贺兰奎和王孚捉拿,可见对官员的考核不可缺少,应将这制度推行至全国,朕拟了几项考核标准,诸位爱卿看看还有何不足之处。”

      位列在帝王身侧的内侍站在丹陛上方,朗声宣读圣旨上的条列。

      大臣们额头上冒出了细密冷汗,尤其是那些世家出身的子弟,他们心里明白,这是帝王在针对他们。有人悄悄抬眼看向高高在上的帝王,十二冕旒遮挡住帝王冷峻的眉目,使那深邃的目光更加莫测,唯有刚刚下令诛杀贺兰奎和王龄的的血腥戾气刺透凝滞的空气落在他们身上,叫人胆寒。

      臣子们低下头颅,不敢再喧哗。

      没有人敢反对这位提剑横扫八荒一统寰宇的天子,于是朝会很快就结束了。

      皇帝结束了早朝,惯例和心腹大臣在偏殿议事。

      御史大夫面露喜色,“这些世家大族从前朝起盘根错节数百年,表面和顺私下却怀有异心,考核条例一旦颁布必能抑制他们在朝中的势力。”
      丞相宋逸道:“此举可有效减少尸位素餐者霸占朝中职务,尤其世家子弟,这样也给了寒门庶民出生的官员一条上升通道。只是如今表面上朝政安宁,可那些心怀叵测者依旧在暗中动作,我们也要防止那些人作乱。”
      宋逸自皇帝起兵就作为他的谋士,无有不谈,今日颁布考核条例全国实行让许多寒门庶民兴奋不已,但宋逸还是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世家势力太大,皇帝一统天下也少不了他们的功劳,这样直白削减世家的权力,实在容易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众人有些不乐意他浇冷水,但碍于丞相积威甚重,都点头赞同。

      皇帝抬眼看向沉默的几人,这些人大都出生寒门,随着他起兵,今日位列三公九卿,已有不少人丢弃了初心。
      前朝官员选拔依靠“九品中正制”,渐渐被世家把持,世家出身为上品,一跃便能升为朝廷重臣,若是寒门出身,此生便与重臣无望,更无论庶民黔首了。
      即使新朝成立,碍于识字读书的穷苦人不多,政令实行仍然由世家大族把控,后来皇帝下令全国兴建学院,费用一律由当地衙门出,若有平民黔首通过科举成绩优异者,所在地的县长郡守都会获得赏赐甚至得到升迁。
      从此朝中庶民出身的官员多了起来,但仍然被边缘化,寒族心中积怨已久,由他们来对考核条例做进一步的详细制定最合适不过。

      嘈杂的议论声中,皇帝的眉宇间笼罩着阴郁,渐渐的大家开始谨小慎微地发表意见,不敢再放肆喊叫。丞相宋逸看着皇帝周身的阴沉,一思索就知晓了问题所在,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上前道:“陛下,考核条例还需仔细斟酌,让各位大人先回府中慢慢想吧,一时之间也讨论不出来什么。”
      ……不如您去和提出这议案的人好好谈谈。
      但他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忽听外面传来一声惊呼,有宫女脆生生地叫道:“下雪了!”

      内侍开了窗,只见窗外雾气氤氲中晶莹雪花翩跹而下,凛冽寒风挟着雪花吹入议事殿,落在人的脸上化为水渍,冰凉的感觉直刺入头脑中。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啊!
      众人面露喜色。
      皇帝眉目间的冰霜也消融了些,他道:“趁雪未大,众位爱卿就先行回府吧。回到府中你们好好想想,明日将所思写为奏折递上来,朕看过后再议。”

      等大臣退散,皇帝从龙椅上起身,走到门前只身闯入风雪之中,身后的宫人急忙拿着伞具披风追了上去。

      外面天寒地冻朔风刺骨,夹着雪花像刀片一样划过脸庞。年近不惑的皇帝只着棉衣步履如飞,远远将宫人们甩在身后。他连大氅都不披旁若无物地穿过雪幕,风雪在他周身飞舞,尚未触及衣袖即化为冰水落地。

      他年轻时征战四海武功非凡,做了十多年皇帝也未疏于练武,身姿矫健异常,只是数年操劳政事,眼角末梢总是长了些皱纹,柔和了杀伐压迫之气,仿佛一只慵懒的雄狮藏起了锋利的爪牙,唯有目光对接之时,才会发现他眼底的凶戾。

      二十年多年前,他还是北境军的一名低级军官时,野心和欲望尚需要蛰伏,随着他攻下的城池原来越多,败在他手中的王侯越来越多,他早已不屑隐藏自己的霸道本性,尤其在寝殿里的这个人面前。

      皇帝进入寝殿,脚步不停向左一拐,掀起绣着金线凤凰的厚布帘,一股暖气夹着清香扑面而来。那香气刺激着猎手的神经叫他兴奋起来,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锁定了他最珍贵的一件战利品。

      桌案上的兽形香炉弥散着香,烟雾袅袅缭绕在榻前一方空间,让榻上的身影缥缈神秘,仿若远在云端的神祇。

      楚渊挥手,劲风袭去,烟雾弥散。一人身穿明黄亵衣静坐在床上。他垂首看着手中的邸报,乌黑的头发绻缱地蜿蜒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如一尊优美典雅的素白瓷器,沉静的气质在陈列奢侈华丽的寝殿内格格不入,却又发散着一种温润的明光紧紧吸引着楚渊,让他心旌摇曳。

      傅峤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一动不动,眼神直直盯着眼前的文字。楚渊早习惯了傅峤的性情,上前抱住了他,逼得傅峤抬眼看他,那双眼眸仿佛两轮幽月,乌黑清澈,眸光烨然,冷冰冰的俊美瓷人被这双眼睛赋予绝然不同的神韵,清贵泠冽如剑锋。

      楚渊盯着他恢复了艳色的嘴唇,眸色深沉,“今日总算恢复了些神采,”言罢,低头吻了上去,待他尽兴了才放开怀中的人。
      傅峤喘着气,忍不住将手中的邸报摔在楚渊脸上,楚渊一把就握住了他的手腕,沿着他苍白温凉肌肤下蜿蜒的血管轻吻。傅峤浑身战栗,终于妥协软下了身体。

      楚渊看他不再闹腾,翻身将傅峤抱了满怀,展开手中邸报,见到上面的内容一愣。上面正写着北境军大捷,贺兰奎所部被俘的消息。他默然地将邸报折好放在榻边,“我已下令将贺兰奎枭首示众王孚五马分尸,也算为左澜报仇了。”

      傅峤沉默着,半晌才喃喃了一句:“是我对不起他们。”

      楚渊皱起眉头,见傅峤郁郁寡欢又生病多日,不由得道:“左澜之死与你有什么干系?是我将他调入北境军,是作乱的贼子泄露军情,是贺兰奎将他虐杀至死,现下我就送贺兰奎去下面给左家小子磕头,若他还心有不满,来我梦中寻仇,你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傅峤自嘲一笑。
      若非他逆天而行,偏要与楚渊争个高低,又怎么会让左澜成为降将受人冷眼,后在北境军中因被轻视而遭受埋伏身亡。

      罢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从楚渊怀中站起,握着楚渊的手牵他到书案前,正当楚渊心猿意马,傅峤指着案上堆积成山的书卷道:“这段时间我将毕生所学书写记录,陛下治国若有疑问可翻看,若没有解答,那就要凭陛下自己思索了。”
      白色纸张透着墨迹,依稀可见书写之人银钩铁画的笔迹。

      楚渊侧目,看见傅峤眉宇间的倦意和病气,双目微眯,锐利地目光将傅峤浑身上下扫视,似要看透傅峤身体内的心肝脾肺哪里还有病症。他叫来侍从,问道:“楚王今日服药没?”侍从战战兢兢道:“回陛下,楚王今日饭食和药都是正常食用,并无异常。”

      楚渊心烦地挥手将侍从赶出去,又回去抱住傅峤,“阿峤,外面下雪了,你要不要看看?”
      傅峤道:“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不知大不大?”
      楚渊打开榻前的窗户,站在傅峤身侧,挡住凛冽的冷风,侧过头,只见傅峤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不过片刻,外面已经积了数寸后的白雪,傅峤怔然道:“来年一定是个丰收之年。”

      “有这场瑞雪保佑,来年一定是个盛世之年。”楚渊附和道,他关上了窗户,“这里太冷,去床上休息会吧,一切等到你醒来再商议。”他眼中罕见地流露温情,傅峤乖顺地任由他抱在床上。

      天下一统,他自由了。
      傅峤毫无留恋地闭上了眼睛,面色安详,仿如沉睡。

      云烟缭绕,傅峤盘腿坐在一片白芒之中,怒声喝道:“天下大统,为何我还在此处!”
      一团光亮应声而出,哆哆嗦嗦道:“大人您看!”
      光幕自虚空展开,是楚渊。

      楚渊双眼赤红,自傅峤死后,变得极其冷酷无情,本来应该徐徐进展的消除世家的大业,他却大刀阔斧进行,很快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联合在一起,卷起一股又一股的反扑,楚渊每日殚精竭虑,虽制住了反叛,但他五十岁就逝世,继任者不堪大任,世家死灰复燃,天下又陷入战乱之中。
      楚渊逝世前抬头一望,深邃的目光仿佛刺穿光幕锁定了他。

      “和平年代连五十年都没有啊,您的任务又失败了。”
      傅峤沉着脸,光幕中的画面定格在楚渊闭目的一瞬,那张脸纵然俊美也抵不过岁月的磨砺,消瘦苍老,他的手里紧紧拿着一块玉玦,那是傅家的身份象征,曾经属于傅峤的玉玦。

      光团见傅峤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瑟瑟发抖地说道:“摆脱您再去一趟吧,若是战乱再持续几百年,文明得不到发展,百姓也只能陷于战火之中。迟早有一日我也会消散的。”

      傅峤怒道:“你为何不绑定楚渊!他既是你认定的天命之子,也应当由他来保护你不消散于宇宙之中!”

      黯淡的光团焦急地转着圈,“也算为了您自己,这次若是再无法保证天下安定,我没有能量,也无法送您回道原来的世界里。”

      它话音一落,傅峤双眼就染上了一层寒霜,如刀一样的眼神刺了过来,“你又在威胁我!”
      “你不应该去问楚渊么?为何几次三番来折磨我?”他咬牙道。

      光团又开始可怜兮兮地祈求他。

      傅峤阖目,岿然不动。

      光团一狠心,“真的没有办法呀,对不起了。”
      傅峤尚未反应过来,一阵眩晕,再睁眼,素帐上绣着青竹,一如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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