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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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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战乱三百多年,文明倒退科技停滞。这是你第三次重生,如果这次仍然不能新建王朝保天下最少五十年的太平,让百姓休养生息使文明得以进步,这个世界将陷入军阀混战的无限轮回。而我则因为能量消耗殆尽归于虚无之中。
傅峤,我没有足够的能量送你回到你的世界,如果我消失了,你将永远陷在这个世界里永无尽头。我不是威胁你,这是你和我最后的机会了。
我知道你厌恶这里的杀戮和血腥,但请你一定尽力而为。”
光团或者说世界意识慢慢消散,这是它最后给傅峤留的话。傅峤头痛难熬,再无法想什么天下大势,嘱咐童子不必寻找大夫后,躺在床上无知无觉地睡了一天一夜。
裕京中的争权夺利尚未波及到各州郡,然而大雍早已如同一个日薄西山的重病老人苟延残喘着最后的时光,虎狼之辈纷纷在暗中睁开贪婪双眼等待将它分食。
神州将乱。一道闪电撕裂铅色天空,阴沉闷热的空气令人窒息,轰隆隆雷声如天际战鼓鸣响,风雨欲来。
昏睡一日头痛消退,傅峤终于神清气爽,睁开眼就见一双顶着青黑眼圈的眼睛担心地盯着他,见他醒来双目发亮。
童子已在他床前忧心忡忡地守了一夜,不住地摸他脉搏,现下松了一口气,不禁带着三分指责和委屈说道:“先生这两日生病发烧又晕厥过去,怎么如此反常,还不叫我去找大夫,先生您到底出了什么事?”
傅峤摸了摸他乌黑的发顶,歉意地解释,“我只是有些头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困了快去睡一觉吧。”
“真的没事了吗?”童子怀疑。
“真的。”
童子见他脸色恢复了莹白,眉目舒展,清贵依旧,终于放下心来,一歪头就倒在傅峤床上昏睡过去。
傅峤哭笑不得地把人抱上床,正值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抽高,虽学了些拳脚功夫,然而小时候的亏损仍未补足,身体单薄,两道浓眉拧起,似乎梦中都在担忧傅峤的身体,本就黑的小脸蒙上了一层阴影,瞧起来更像是被抛弃的小动物。也不知是满心忧虑的缘故还是天气闷热的原因,竟然满头大汗。
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傅峤用巾布擦拭了童子的一头汗水,童子皱着眉头在忽梦中呓语了一声“先生”,古井无波的心境如被投入石子泛起涟漪。他拿起床边的蒲扇缓缓地为童子扇起了风。
窗外乌云低压,晦暗的光线中,一些回忆闪过傅峤的眼前。
他出生一个科技比这里先进数千年的世界,家境优渥,虽性格随□□好广泛,然家教严格,没有成长为一个辱没家风的纨绔。
丑恶的人性他不是没有见过,在他的那个世界,因家庭条件富裕但成长为卑鄙下流之人也不在少数,但毕竟有法律和社会的约束,行为举止尚处于人类范畴。
但当他穿越到这个朝代,在裕京看到王公贵胄奢侈享乐争权夺利中视人命为草芥的黑暗血腥,仍是被惊骇到了。
他试图为人伸张冤屈,可惜天真蠢钝以卵击石,差点落得死于非命的下场。
幸得家族庇佑,他逃离裕京,流浪在屹州五极山中的一处村落。一路而来,百姓衣不蔽体骨瘦如柴,再想到裕京中世家贵族们高冠博带钟鸣鼎食的生活,那割裂感令他长久郁郁寡欢。
他在村落结了一处草庐,落脚的两日便大病一场。村民见他可怜,请了大夫给他治病,傅峤痊愈后感念他们的恩情,便将自己花费数年研究出的良种给了他们。这种子他早献给了皇帝,却没得到推广,皇帝把它占为私有,赏赐给为他所用的心腹,犹如玩具之于小儿,丝毫意识不到它的重要性。傅峤气不过求见皇帝,只得到一句“万民乏饿,方能对圣人敬畏,不生叛逆之心”。
皇帝意味深长的眼眸早已在傅峤的记忆中淡化,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刻在了傅峤的脑海中。
那位君王的结局傅峤无法忘记,似乎执掌天下的皇帝,却在三十四岁那一年被宦官缢死在寝殿,大雍也随着这位君王的驾崩陷入了政局的黑暗之中。
村民得了种子,有人试着种了种,待丰收时发现那种子结出的小麦要比其他种子多又饱满,从此把傅峤当作神仙来看待。他们见傅峤待人温和,时常送些粮食过来,偶尔让家里的小童给傅峤打扫草庐。
后来,一个孤儿衣衫褴褛地流浪在村里,村民就把他送给了傅峤。傅峤问他姓甚名谁,孤儿呐呐不言,缩在角落里仿佛一只对外界充满警惕的小兽。
他收留了那孤儿,把他当弟弟看待,起了名字叫“君云”。傅家的族兄族弟尚会为了利益与他断绝关系,可这个他随手收留的孩子,两世伴在他身边,第一世为了救他而死,第二世在他被楚渊俘虏后,留在楚渊赐给他的一座空荡“楚王府”中一直等待。
也不知他死了后,君云如何了。
见君云酣睡入梦,傅峤放下蒲扇起身轻手轻脚地收拾行李。
这会正是夏季,若他没有记错,马上就有暴雨来临,瀚河水位大涨,因毅原郡守疏于修堤,导致洪涝。从裕京前往离州上任的楚渊遇到洪水,只能爬上五极山躲避,落脚之处正是傅峤隐居的这处村落。
山下虽发了大水,山上却平静,楚渊一行人发现此处百姓安居乐业,不由得惊讶。楚渊的谋士宋逸认出了傅峤,而彼时楚渊正因为北境军统领刘颐之死对朝廷产生怀疑,升起野心,便对傅峤有了结交之意。
楚渊对世家子弟不卑不亢,对寒门庶民温文如玉,又能礼贤下士,对傅峤温文有礼,傅峤理解了为何名士要择明主并且誓死效忠的想法,那时的楚渊对他来说仿佛是这异世里的一抹光。
他于是下定决心,一定辅佐楚渊做一个济世救民的君主,追随他横扫六合、北抗戎夷、一统天下。
他为楚渊献计献策,不知怎么竟把自己献到了楚渊的龙榻上,一时荣宠泼天,封楚王,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开国功臣里没有像他这样封赏的,更何况封号还犯了国姓。他拒绝多次,楚渊才收回了封王,改封楚国公,却不愿意换个封号,拉着老长的脸说非要给他冠楚姓不可。
傅峤笑他幼稚,不愿在这种事情上多耗费心神,转身投入民生建设中了。
他以为和楚渊的这段缘分能白头到老,未料不久后,他竟然死于楚渊旨意。
傅峤不明白自己怎会有这样的下场,第二世醒来心怀怨恨,哪还会想见楚渊?在王玄与他辞行时,便叫君云收拾了行李随王玄一同前往毅原城,也是那时他才知道地方豪强早就按耐不住野心开始掌握各地军政大权,只等裕京大乱,就揭竿而起逐鹿天下,谁能想到最终的胜利者竟然是一个出身庶民的低微之人。
然而正是因为既做过楚渊的臣子,也做过楚渊的对手,傅峤深深地理解楚渊是最合适成为一统天下的人,他对部下奖赏分明、对朋友宽容慷慨、对百姓心怀仁慈、对敌人狠辣无情,出身底层的楚渊并不只靠武力征伐天下,他的狡诈和圆滑也令他十分善于接受别人的劝谏,这样的人若不能做一世帝王震慑世家抚恤百姓,又有谁能有这样的本事呢?
但傅峤这一世并不打算与楚渊有任何牵连,他要躲着他,不再陷入那令他不知该如何自处的情感之中。
可也不能坐以待毙让天下大乱,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林,傅峤心中形成了一个大致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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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云一醒来,只见他家先生着一身青袍,布巾束发,腰佩长剑,长身立于房中,侧脸沉静地远眺窗外,微光勾勒出他优美流畅的轮廓。
他呆了一下,傅峤已转过身来开口嘱咐他。
“厨房里留了饭食,还有数袋米,够你吃一月。”书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摞雪白纸张,“造纸的方子我都传给了乡村父老,这里还留着一些没用过的纸,你拿去练字做文章吧。”
君云猛得起身,他看到傅峤背上背的包袱了,“先生要去哪里?”
傅峤侧首望向窗外隐于蒙蒙云烟之中的黛色山脉,不知面目。他这一行生死未知,并不打算带着君云。君云虽是个乱世孤儿,却聪慧乖巧,君云跟着他只能流浪四方,不如……
他心中有了计较,“你跟在我身边这几年四书五经兵法都有所涉猎,纵然现在是一尺白身,可只要有机会便能一展才华。我不知要离开多久,若有人向你打听我的行踪,就说我去山中寻仙问道,不知归期。”
“不!我只要跟着先生!先生!”君云急得从床榻上跳了下来跪在他身前,“先生不能带我一起走吗?”
傅峤背对着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什么?!”
君云泪流满面,“我是一孤儿,先生怜我,五年来带我如手足,我还未报答先生的恩情,先生莫要抛弃我,请稍等片刻,我收拾好行囊与您一同走。”言罢,不等傅峤反应动手收拾起东西来。
傅峤无奈叹息一声,听着身后窸窣的翻箱倒柜声终是忍不住看了过去,君云压抑着呜咽声弯着消瘦的身体叠着衣服,那些都是傅峤的衣服。一瞬间热意涌上眼眶,傅峤咬牙,趁君云不备猝不及防到他身后将人敲晕。
空气的沉闷压在人的胸口,令人呼吸不畅。
傅峤把人安置好,坐在案前,动笔留下了几句话:
这两日天降暴雨,瀚河发水,注意安全。日后若有军户来此,你想建功立业便跟随此人,若你心无功名,便留在草庐,等我归来,只是不知归期,或五载,或十载,望你保重。勿念。
他伫立在草庐门前,茫然望着这座栖身六年的地方,纵然有再多不舍,若天下不能太平,战火迟早会蔓延到这里。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将暗,他无意识地摸索向空无一物的腰间,忽然发觉自己忘带了一样最为重要的东西。
他疾步走入房中,翻开堆在墙角的竹简,一柄藏身在褐色剑鞘中的长剑静静地倚靠在墙角,等待着遗忘了它的主人。
许久没有握剑了,傅峤摩挲着粗糙的剑柄,白皙的手背青筋忽显,清冽剑鸣刺破静寂,剑出半鞘,雪亮的剑身上映出一双含着杀意的眼眸。
就让他来终止一切罪恶的源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