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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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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琚来这个世界以前没见过死人,甚至没有目睹过一次出血的案发现场。
他只参加过二大爷的三周年和十周年。
去年冬天坐大表哥的车回老家,下坡时一不小心滑了180度,已经是吕琚从小到大最惊险的经历。
但现在深山野林,他却要摆弄一个活死人的身体,心中不发毛是假的。
幸而阳光充足,不然吕琚绝对会头也不回地翻他两座山头。
吕琚把手往袖子里缩,垫着布料将靳修的身体摆正,捡回手脚后,又把软趴趴的四肢放平。
但隔着衣服看不见断肢的伤口,裹着袖子又干不了精细活。
吕琚只能把手重新伸出来,将靳修沾满血迹的衣服脱下来,心中默念自己提的是猪肉,重新将残肢放回原位。
手掌凝结的血清在来回的搬运中蹭掉,疼着疼着,也不再觉得难以忍受。
反观靳修的胸腔陷进去一大块,吕琚瞧着这惨状,开始为自己方才不愿直接碰他而愧疚。
他隔着皮肉摸了摸,凹凸不平地,肋骨估计断了好几根。
吕琚手下动作不停,细致地抠掉了嵌入皮肉的石头子儿,又把靳修脖子的皮肉理顺,确保自己扭转的方向正确,这才捧着脑壳把靳修的脸翻过来,然后开始对他的脊椎。
干着干着,他也不再害怕,反而不由得笑出来,“这场景就算放在梦里也是足够抓马的。”
说实话,人体构造吕琚一窍不通,他完全是死马当做活马医。
但或许是额外的帮忙有了作用,方才还慢吞吞生长的毛细血管,现在蠕动得更加活跃。
靳修的眼睛滴溜溜转,吕琚看得多了,接受能力也逐渐变强。
他小心地拂去靳修眼球上的碎石,已经完全把自己安慰好。
丧尸跟老年痴呆其实差不多,关爱老人,人人有责。
搞完后,他又把靳修稍微盖了盖,免得他赤-身-裸-体。正想歇歇,却注意到靳修的手掌下压着一根细细的合纵绳。
随手把绳子捡起,靳修放在身侧的手却猛然一翻,蛇一样翘起来。
吕琚被这突来的动作吓得一激灵,抬脚就踹过去,然后才发现那是靳修的手腕。
“……我靠!”吕琚慌忙把那手捡起来,拼命揉着方才踢过去的地方,“抱歉抱歉—”
虽然是丧尸,但靳修的手背还是红了一大片,这完全不正常。
但吕琚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儿,他盯着靳修的手腕,那里捆绑的痕迹淡去,合纵绳直接从血肉里长出来,像扯出来的一根青筋。
吕琚凑近了端详,摸了又摸。才发现是绳子太紧,而靳修的恢复能力又太强,绳子竟像蚌包裹石子一样长在了肉里。
“有着神一样无穷尽的恢复能力,身体却是脆弱的血肉之躯,连一根随处可见的绳子都能勒断他们……”
吕琚按着绳子和皮肉的交接处,皱起眉头,有些想不通,“珍珠,你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他翻看着靳修的手腕,企图找出一个缺口,好把绳子斩断取出。可整段手腕平滑无比,连绳子钻出的地方都圆润到可怕。
没办法,只能用暴力手段了。
吕琚把靳修的大长刀捞回来,摸索半天才把刀拔出来。
长刀单面开刃,光可鉴人。
吕琚盘坐在靳修身边,一手握着刀尖,一手固定住靳修的手腕,小心地沿着合纵绳往下切了个小且深的口子。
比常人粘稠许多的血液冒出来,蹭满了吕琚破皮的手掌,蛰得他有些麻疼。
吕琚腾出手在裤子上胡乱地擦两下,便利用皮肉的延展性撕开伤口,剌了好几下才把紧绷的绳子割断。
只一小会儿,就已经满头大汗。
他把多出来的那截绳在手指上缠了几圈,也不管长在肉里的有没有绳结,直接用蛮力将合纵绳抽了出来。
反正会长好的,他想。
黑色的绳子浸饱了人体水分,丢到地上后,湿哒哒地滚了一圈灰尘。
蝉鸣刺耳,大太阳晒得人头晕,吕琚弯腰准备把刀重新放回刀鞘,手边兀地漫上一抹阴影,遮住了刀刃刺目的反光。
吕琚随意地顺着阴影抬头,猝不及防在灌木丛里对上一双干瘦浑浊的眼睛。
它的主人有着古铜色的皮肤和遒劲的肌肉,很高,但体型并不宽阔,长得有点像飞人博尔特。
博尔特面无表情,手里提着一根光滑的木棍,不知何时出现在山坡里,居高临下,也不知观察了吕琚多久。
他的眼神掠过被“肢解”的靳修,随即死死盯着吕琚身上凝固的血液,苍白如纸的皮肤,还有下颌泛青的牙印。
吕琚在这突如其来的会面中愣了两秒,心中率先萌生出警惕和害怕,正要张口说些什么,对方却眼神一厉,手中木棍骤然蓄力刺出。
电光火石间,吕琚本能地丢下手中长刀,抬手握住了凶器,踉跄地退了好几步,脚跟抵在靳修身上才停下。
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肘滴落,吕琚这才发现博尔特手中不是木棍,而是磨得锃亮的鱼叉。
那两根尖叉将近半米,左右的距离也不远不近,正好可以同时刺瞎人一对眼睛,若不是吕琚运气好,现在被对穿的就不是手掌,而是颅骨。
这样具有针对性的武器,这样高精度的准头,博尔特在杀人方面的战绩怕是比某些特殊警卫队队员还要牛。
鱼叉滑不溜秋,手掌越是用力,就越是握不住。
博尔特肌肉绷紧,动作果断,一击不中,随即再次往前逼近,变成了双手握叉。
吕琚头皮发麻,根本抵不过对方的力气。
他被迫再次后撤,一脚跺在了靳修肚子上,柔软的肚皮内陷,吕琚瞬间顺着地势扑通倒下。
生死关头,他拼命将头向后仰,双手及时一松,卸了力的鱼叉就穿过头顶刺进石头坡。
博尔特顺着惯性前扑,吕琚竟也不是吃素的,他流血潺潺的手按在靳修脸上,整个身体都往后靠,腾出一只脚弓起,精准狠地踹在了博尔特的尊严上。
黝黑瘦高的男人闷叫一声,虾子般蜷缩起来,直到这时,身后被鱼叉震动的碎石才哗啦啦流下来,埋了三分之二个靳修。
吕琚一击毕,翻身爬起来就想跑,甚至不忘抬手顺走凶器鱼叉。
然而还没等他跨出几步,脚踝就传来一阵剧痛,吕琚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手中的鱼叉也滚出几米远。
博尔特满头大汗,脸颊因为忍痛涨得黑红,眼中尽是愤怒和杀气,他巨大的手掌箍着吕琚的脚脖子,像农民紧握锄头把,青筋暴起。
吕琚觉得自己的骨头像竹子一样发出空响,和血肉联结的地方都被摔松了,他的膝盖和手掌开始流血,被博尔特握着的脚更是要断了。
“你他么有病啊!”
吕琚的声音沙哑,此刻怒上心头,抬脚便踹,但这并不解气,方才逃跑的念头完全消弭了,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干他!
他翻身而起,胡乱在手边抓了什么就往博尔特身上扔,紧接着就攥紧拳头要打人,颇有殊死一搏的勇气。
可那博尔特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力气大得惊人,抬手就按住了吕琚的拳头。
随即掌风袭来,吕琚耳中嗡的一声,便重新倒在了地上,眼前天旋地转,耳廓带着脸颊火辣辣地疼,连蝉鸣也听不见了。
有什么粘稠湿润的东西从鼻中、口中涌出来,顺着下颌流进脖子里。
吕琚仰面躺着,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只觉得腰间一重,博尔特骑在他的身上,掏出了一把短刀,直指心脏。
吕琚大脑一片空白,他恹恹地看着刀尖,眼睛根本无法逆着光聚焦,竟一时想不起反抗。
但紧接着,博尔特的背后站起了一个更高的身影,眼前刺目的阳光就那样被遮蔽。
博尔特若有所觉,猛地回头时,一道冷光铮然落下,划开了他整个动脉。
血浸满气管,但博尔特甚至来不及咳呛一下,眼前景象颠倒飞转,头便滚落吕琚肩头。
他的身体软趴趴砸进吕琚怀里,不断抽搐,血从断裂处喷涌而出,浇湿了一块紫红色的碎石坡。
吕琚像张破鼓皮被重物猛击,心肝肺都震颤着,说不上来地难受,许是受了内伤。
而靳修背光站着,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短裤,血痕从他的脸颊到胸膛,又向下蔓延到腹部,却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
脸还没长好,但凹下去的头骨却已经鼓了起来,连胸膛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吕琚挤出双下巴,费力地抬头,看见他的血肉蠕动,红色的组织从内到外重新长出来,皮肤褪去了脆弱的屏障,变得和周围其他没有损伤的皮层一模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到一个小时,就能从五马分尸修复到徒手砍人,足以见得靳修的恢复能力有多强。
吕琚只见过感染者孙瑞的修复场景,没有其他参照物可比较,不知道这在丧尸里算不算正常速度。
不过……吕琚将目光移向刀尖,不由得想:丧尸会使刀吗?
答案立竿见影,靳修没有眼皮的眼珠缓缓转动,方才的畏惧完全消失不见。
他冷漠地扫了一眼狼藉,掉回头先找刀鞘去了。
吕琚躺在地上,听见不远处石子碰撞的哗啦声。
博尔特的血源源不断,吕琚仰面躺在温热的血泊里,身体却一阵阵发冷,恍惚中,仿佛自己也死了一次。
……好可怕。
吕琚闭眼缓神,左半张脸仍是木的,半拉尸体压着他,别说翻身了,他此刻连抽动手指的想法都没有。
又躺了会儿,那边的靳修已经打扮完毕,勾回头走了回来。
他扫过吕琚的狼狈模样,没有嫌恶,也没有关切,他的眼神像一渊湖水,平淡,沉静。
不过精神倒是饱满,一点也不像摔八瓣的样子。
吕琚瘫在地上看他,脑中什么想法都没有。
而靳修也与他对视,不知在斟酌什么。
几秒后,靳修将刀别进后腰,脚尖勾着博尔特的身体翻过去,然后拉着吕琚的衣领就把人提起来,麻袋一样扛在肩上。
天旋地转,吕琚脑袋朝下,胃被顶得透心凉,眩晕与恶心夹杂涌来,他张嘴就干呕了一下,放空的大脑瞬间强制重启。
他张着嘴,血沫子从干裂的嘴唇甩出去,手掌本能地攥住靳修的衣服,把人家好好掖在裤腰里的衣摆都抓了出来,根本无暇顾及靳修的裤子掉不掉。
靳修也不在乎,他单手搭着吕琚的腰环视四周,挑了个方向稳稳当当跨步而行。
吕琚觉得事情不太对,但他的嘴巴都烂了,一动舌头就疼,只能不断拍着靳修的背部表达不满。
风水轮流转,现在死鱼一样挣扎的变成了吕琚。
按照道理来讲,就算吕琚再弱,也好歹是个一百来斤的大男人。
可靳修也才17岁,再怎么早熟强健,也不可能单手制住肩膀上的活爹。
但事情偏偏就是这么发生了,吕琚感到按着他腰的手掌稳若泰山,哪怕他脚都晃荡起来了,靳修硬是一步也没走歪。
仿佛他扛的不是人,而是一片随风晃荡的塑料袋。
吕琚本应生出恐惧,但太难受了,那恐惧还没冒头就被恼怒代替。
他根本顾不得疼不疼,一只手抓住靳修的裤腰借力,拼命将腰部往后一抬,反手就抓住了靳修的头发。
“放我下了(来)!”
这一招绝对是意料之外。
靳修瞪大了眼睛,脑袋被拽着仰起来,这倒不算什么,就是裤子勒到了不可名状的地方。
他的额角鼓起,眉头皱起,“放手!”
吕琚才不管前后左右,一团气已经到了嗓子眼,“你先放我下来!”
靳修果断松开手,却发现吕琚根本没那个能耐下来,他烦躁地咬牙,虚虚揽住吕琚的腰部往下蹲。
完全没料到吕琚会不见兔子不撒鹰,直到脚掌落在地面,才松开两只手。
吕琚按着靳修的脑袋和肩膀站起来,短暂的大脑充血让眼前天旋地转,他不由得本能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便脚下一滑,往后坐了下去。
吕琚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靳修也神色微惊地朝他伸起一只手。
两人指尖在空中交汇,然后吕琚就觉得自己比靳修矮了一大截,整个人陷坐在干枝杂草捧起来的坡边,心中一万个草泥马,身体却一动不敢动。
干!谁知道这玩意儿有多深啊!
而靳修见他无事,有些欠揍地缓缓收回手,理了理头发,又整了整裤腰。
吕琚气得想跳起来打人,“靳修,你是不是故意的!”
靳修也不回答,只是侧目盯了他一会儿,有些狡黠地笑了一下。
吕琚口不择言,“笑个屁啊,你倒是拉我上去呀!”
靳修拎得清轻重,倒也不跟他讨价还价,他抽出长刀插在地上,伸出破破烂烂的手掌。
笑死,根本够不到,最好的做法就是吕琚拼着掉下去的风险,在枝叶指尖猛地使力抓住靳修的手。
吕琚没有拖泥带水,调整姿势后,直接朝着靳修的手腕抓去。
然而电光火石间,靳修的身体却陡然一僵,迅速收回了手,仿佛对面是条扑来的毒蛇,
吕琚:??!
他扑了个空,身下的枝叶哗啦啦破了个大洞,吕琚慌乱中只抓到一把残枝断叶,紧接着便像泥鳅一样顺着空隙掉了下去。
“超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