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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   吕琚是被痒醒的,连脸上也全是蚊子包,可稍微一动,又有疼痛从骨骸里溢散出来。

      他的意识开始浮动,眼皮和肢体却重若千钧。

      昏昏沉沉地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如此反复好几次,吕琚终于在温度最低的黎明之际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短短十天,饥一顿饱一顿地逃亡。好不容易为‘张生’养起来的肉膘尽数散去,露出几分顿感的攻击性。

      身体像一滩被摔在地上的泥巴,怎么也抠不起来,一点力气都没有。

      吕琚盯着构树枝桠上的红刺球看了半天,任由蝇虫在他的身上飞了又落,嘴巴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这东西应该能入嘴吧?

      进食的本能让他忽略一切不爽利,下意识便想按着地直接爬起来,周围蝇虫嗡地散开,又缓缓聚集落地。

      剧烈的晕眩袭来,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吕琚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他捂着脑袋重新躺回去,地上的断枝枯叶并不平整,被硌得疼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郊野岭。

      这得睡得多死,才能睡到一半换了地都不知道。

      吕琚费力地喘气,歪头去看自己绞痛的胳膊。

      干涸的血迹横亘在皮肤上,以一个乌紫的针孔为起点,大片淤青顺着脉络往四周延伸,而在手腕上,还紧紧勒着一条黑色合纵绳。

      绳子另一头绕在构树根上,没有绑死,而是紧绷着拉出土墙外,似乎被什么东西强烈地挣扎过,连土墙都磨出凹槽来。

      难怪那么多苍蝇,原来是有血腥气。

      等会儿,他不会是又穿了吧?

      吕琚慌乱地去摸自己的身体,炸起来的头发,染血的卡通睡衣。

      没错,是他自己。吕琚松了口气。

      他想站起来打量周围,手腕上的合纵绳却拉着他不肯放松,吕琚屈膝站了会儿,实在有些难以忍受,只能先抬手去解合纵绳。

      可合纵绳结实得很,不仅扯得吕琚手腕发疼,打的还是个死结。并且越挣越紧,箍紧在皮肉上。

      吕琚只能从构树上下手,他弯着腰挪到土墙边,正要从绳子的一端钻过去,一道黑影却突然从墙根儿站起来,吕琚立时被吓得后退半步,膝盖嘎嘣一下发出脆响,说时迟那时快,吕琚想也没想便朝着黑影来了一拳。

      啪——

      没有一拳到肉的帅气场面,对方只是一抬手,便轻而易举地握住了他的拳头。

      “……草。”吕琚浑身紧绷地望着对面的人,一句脏话吐至嘴边,声音虽然颤抖,身体却全然放松下来,“你有病!”

      靳修并不回答吕琚的抱怨,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吕琚。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皮肤没有血色,包裹着吕琚拳头的手掌力道不轻不重,让人感受不到疼痛,也同样无法轻易抽离。

      吕琚试了两次都没撼动,想用另一只手去掰,但还没抬起来,就被绳子再次绊了一下,他这才想起自己还像个猴儿一样被拴在树上。

      “……”吕琚再次往回抽手,“放,放开。”

      靳修岿然不动,吕琚一只手被绳子绑着,另一只手被靳修捏着,两边都挣不开,他不由地有些烦躁,“松开呀!”

      愤怒使人忘记一切不适,吕琚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原本毫无反应的靳修竟然瞳孔微缩,立刻像被烫到般撒开了手。

      他手腕上的合纵绳骤然绷紧,巨大的力道使得构树也晃荡两下,扔了两颗红色炸弹在吕琚头顶,吕琚立刻感到有湿漉漉的液体浸润头皮。

      吕琚:……

      果不其然,往头顶一扒拉,顿时糊了一手的果浆和细籽,完全跟头发绞到了一起,吕琚安慰自己,起码不是鸟屎,都是小事。

      而对面的罪魁祸首却仍死死盯着吕琚,逃离的念头翻涌一瞬,又随着吕琚的情绪平和而逐渐散去,他能闻到,那令他畏惧的气息再次微弱起来,吕琚扶着土墙弯下了腰。

      吕琚忽地开始心慌,连氧气都跟不上,他扶着土墙蹲下来喘气,有些想不通,“我这是怎么了?饿的吗?”

      他将目光放在脚边掉落的构实上,犹疑两秒,直接捡起一个放进嘴里,甜味顿时溢满味蕾。

      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你干嘛要把我们绑在一起?”

      吕琚撑着地又捡起一颗,一边嚼着构实,一边研究绳子,他从靳修那头的绳子底下钻过去,又绕着树转了两圈,才把合纵绳从树上解开。

      就只是两步路而已,吕琚却弯着腰才能呼吸顺畅,这才接着往下说,“咱们在这儿干什么,你又出任务了?”

      靳修仍旧没有任何回音,吕琚觉得有些奇怪,他抬头看过去,正对上靳修直勾勾的目光,有些冒犯,看得吕琚心头发怵。

      靳修似乎比往日白了些,而那种白让人看得不太爽快,像是瓷白,蛋白,菌白,透着无机质的钝。

      而这种白吕琚见过,是丧尸的白。

      吕琚立时倒抽一口冷气,嘴巴里的籽都忘了吐,咕咚一下全吞进了肚子。

      “……靳修?”吕琚心如擂鼓,有些忐忑地呼唤对方。

      然而靳修依然一动不动,他的反应有些奇怪,既没有像其它丧尸那般失态逃跑,也没有看见人后飞扑而上。

      反而有些沉默至极,像个开启后未输入指令的机器。

      然而吕琚还是本能地后退两步,尽管过往几天的实验得出丧尸怕他的结论,但吕琚还是打从心里有些畏惧。

      毕竟蛇怕人,和蛇咬人是两回事。

      吕琚不断往后退,靳修的目光也跟着吕琚移动,直到两人手腕上的合纵绳被彻底拉紧,他们也不过相距两米而已。

      “草。”吕琚又开始去拽手腕上的绳结,甚至用牙咬,可他根本没什么力气,心快要从嘴巴里跳出来,震得身躯都在颤动。

      这根本就不正常。

      吕琚无力地蹲下去呼吸氧气,大口大口地急喘,他伸开自己的手掌,发现手心手背一样白,几乎没有血色。

      竟然贫血了?怎么会……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胳膊上的针孔,又看看情况反常的靳修,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谁知道靳修这么背,还真成了丧尸啊?主角光环哪儿去了?这剧情真是跑的没边了。

      吕琚解不开合纵绳,试了几次便彻底摆烂,他朝着靳修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要不你是主角呢。”

      不过既然靳修不是感染者,那剧情里毁天灭地的局面是不是也会跑偏?如果真是这样,其实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拯救世界,就是不知道唐馨的系统会怎么判定。

      但是话又说回来,就算真的成功了……

      吕琚有些挫败地拍拍额头,“我不会真要留在这儿十年吧?”

      原以为能在安全区苟活,却没想到靳修一招就把他推到了绝地。吕琚没有身份证明,也没有求生技巧,唯一认识的人还变成了丧尸,简直是天要亡他。

      吕琚扒拉一下被汗湿的头发,开始思考剃光头的可能性。

      他仰头往上看,发现头顶的树木向下倾倒,像狂风过麦田,被什么东西碾压出一片不明显的通道,到处都是折断的新痕,“什么鬼地方,哪里的荒郊野岭……”

      吕琚满头雾水地走近土墙,然后盯着数十米高的陡峭山坡傻了眼,“……这是山吧?!”

      他看看山坡,又回头看看山顶,觉得自己的大脑受到了冲击,情绪激动地道,“不是!你怎么上来的呀!…我……咱不会是从上边掉下来的吧?”

      靳修当然不会回答,非但如此,还稍微往后退了两步,盯着靠近的吕琚拉开距离。

      “……你怕我?”吕琚微愣,见状又往靳修那边挪了两步。

      靳修立刻犹如惊弓之鸟般迅速后退,咔地一声,两人的胳膊被合纵绳直接吊起来。吕琚又猛又急地撞在土墙上,上面干枯的树枝直戳胃门,疼得他直接祭出了痛苦面具。

      吕琚趴在土墙上,五官都皱成了一团,“……怕就好,嘶——你要不怕我,呼——那我才……头疼……嗷……”

      就着这个角度看过去,吕琚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团反光的铁皮,他眯着眼睛瞧了半天,最后按着土墙直接爬出来,踩上沤腐的植被。

      “那是个车吗?”吕琚手掌搭在眉梢,猴哥般望远许久,“……咱俩应该不是从那里边摔出来的吧?”

      草!很明显就是啊!

      吕琚有些急促地往前,想要看得更清楚,却一脚踩在靳修丢弃的输液袋上,他盯着仍有红色残留的输液软管看了会儿,觉得自己的左臂隐隐作痛。

      “你还真是……”吕琚仰头叹了口气,弯腰把输液软管拽了下来,这才自言自语道,“不怕我有传染病啊。”

      痕迹这么明显,吕琚再笨也能猜出靳修想干什么,可问题就在于靳修到底是什么时候感染病毒的?

      窃取血液这件事,究竟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

      吕琚拽掉输液管上的针头插在土墙里,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毕竟靳修此刻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可吕琚还得活,他得下山,他得吃饭。

      但靳修现在这个波动的状态很棘手。两个人拴在一起,下山的时候靳修稍微一激动,就有可能带着吕琚一块风火轮滚下去。

      靳修如今皮糙肉厚是不怕,但吕琚是真受不了糟践。

      想到这儿,吕琚沉重地叹口气,抬手挽起合纵绳,尝试又朝靳修那边迈了两步,然而靳修一如既往地躲避,像只被惊动的牛犊,吕琚根本就拉不住他。

      一番争执拉扯,吕琚再次感到供氧不足。

      他停顿下来,先是撑着膝盖缓解,很快又直接蹲下来大口急喘,脉搏在他被靳修吊起的手腕上暴动,昭示着他此刻身体状况的反常。

      狗东西,你到底是抽了多少血?

      吕琚心里暗骂,而出乎预料地,就在他闭眼等待最难受的阶段度过时,刚才躲避奔逃的靳修却缓慢地靠近过来,畏惧略微减淡,甚至露出一丝贪婪的意味。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吕琚一米远的地方停下了。

      然而吕琚没空搭理他,又缓了会儿才抬头,喘着气道,“刚才还撒欢,呼,现在怎么安静了?”

      靳修无法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吕琚把合纵绳拉紧,然后再次放进嘴巴,像噙着一根稻草般反复咀嚼。

      他的牙床磨动,钝刀子割肉似地磨了好几分钟,才终于把合纵绳咬断。

      牙都酸了。

      吕琚歪过头呸呸几下,将嘴巴里细碎的毛丝吐出来,手上动作却不停,三两下把合纵绳打个结,免得它脱絮。

      随后又将输液软管对折接在合纵绳上,这下他和靳修之间的距离扩张到了三米开外。

      是的,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吕琚的供氧平稳后,靳修紧接着便拉开了两人距离。

      吕琚有些不解,他眉头皱起,“干什么?刚才不凑的挺近,现在怎么又害怕了?”

      日高起,吕琚把输液管挽在手上,打量了一下山势与植被,在土墙的周围寻找起下山的路途。

      既然这里有人建房子,那就一定有人走的路。

      吕琚的目光扫视周围,顺着最硬的土地望进去,看见多根无叶的植被紧扒在地上,间或夹杂着几株贫瘠的蒲公英,而在它们中间,一条二十公分左右的干裂地面微微发亮,一直延伸到旺盛的草木间。

      这就是人行脚踏的路。

      可他也看见蝇虫落于地上深紫,顺着它们瞧过去,是被血染红的砂石。

      这边怎么会有血?吕琚走向光秃秃的砂石,手上的绳索绷紧时,他看见参差不齐的石头壁垒,和一路绽开的黑色血花。

      他顺着血迹往回看,目光最终停在土墙上,而在它的旁边,是浑身上下都看不出伤痕的靳修。

      吕琚的大脑有些空白,他望着靳修呆了呆,“你……你是,爬上来的。”

      那你究竟是带着我爬上来,还是因为我在上面,你才爬上来?

      但答案似乎没什么意思。

      但是夏天……吕琚摸了把脑门,他已经被折腾出一身汗,靳修却始终干净清爽,完全自带降温系统。

      “这么热的天气,应该不会有蛇吧?”吕琚甩开那不切实际的问题,连担忧也只升起几秒,便自我抛弃了,“随便了,反正再差也不过如此。”

      吕琚捡起一根折断的木条,掰掉上面已经焉掉的树叶,准备用它来探路。

      万事俱备,然而就在吕琚准备拉着靳修往前走时,却发现自己像拉了一个石墩子,根本就纹丝不动。

      吕琚回头,靳修还是那副直勾勾的样子,吕琚突然就心里一咯噔。

      他在干什么?他竟然想把靳修带在身边,把一个丧尸带在身边?

      吕琚此刻才忽然意识到,原来靳修和他已经不是一个物种了。

      那怎么办?就这样把靳修留在这里吗?吕琚攥紧了输液管,忽地想道,如果他把绳子放开了,靳修会去哪里呢?

      他再次尝试着扯了扯合纵绳,靳修的手腕被拉起,这时吕琚才看到,黑色绳子已经埋入靳修的皮肉,稍微一扯,那血肉便有了撕裂的迹象。

      吕琚想起土墙上的那道凹痕,不自觉地放松了力道。

      “……看来你的确……怕我得很。”

      怕到挣扎时用尽力气,让不断收紧的绳索勒入血肉也在所不惜。

      吕琚再次抬头仰望四周,“把你放在这里,会是好的选择吗。”

      这里人烟罕至,估计不会有其他人类到来,靳修在这里,或许会像植物一样安静地存活。

      好吧,现在也不叫存活。

      但是……但是……

      吕琚松开了输液管,绳索落在地上轻飘飘地,远没有树上蝉鸣的聒噪。

      “至少在这里,你不用到处咬人了。”吕琚不知是说给谁听,“要是真带下去,我可拉不住啊……”

      吕琚不再看靳修,他甩着木条转身,顺着干涸的道路钻进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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