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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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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修总说,别看,别想,别管,那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对,末世似乎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唯有遵循生存法则的人才能活下去。
但吕琚想,他或许并不适合末世。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所受的教育相背。
他不想未来的日日夜夜都想起今日,尽管已经晚了许多,他还是伸手握住施暴者的手腕,“别打了。”
中年人早已筋疲力尽,得到这样珍贵的喘息空隙,他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趴在陶诚身上,手掌蹭过地面,流淌的血液混着尘土被他拢回陶诚头部,但覆水难收,无事于补,血液凝固在他粗糙的掌纹指缝,温热一点点散去。
施暴者眼神呆滞,他盯着吕琚瞧了会儿,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但嘴里仍旧说着,“都是你们的错,你们惹陶虔生气。”
其实吕琚没有什么力气,这几天他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颠沛流离的,连个好觉也没睡过,他的心情压抑,原本稳定的情绪早就到了临界点。
“你把他打死了,陶虔会更生气的。”
陶虔的余威还在,吕琚伸手去摸施暴者手中的石头,黏腻的鲜血染红他的指尖,“若是他的家人不在了,陶虔会更生气的。”
短暂的打岔令施暴者没了方才的激动,他任由吕琚拿走手中的石头,缺氧的大脑晃荡两下,思考惹怒陶虔的下场。
众人彼此都鼻青脸肿,认不出吕琚是谁,只以为这是他们的同伴。
“那又怎样?我们都要死了。”
“反正都要死了,还怕什么?”
细微的话语传来,是候在不远处的村民。
形容狼狈的众人看着满地狼藉,有不忍,有愤恨,情绪复杂,“他们要做感染者,凭什么让我们当陪葬品?”
随着村民的激动,施暴者的情绪也被调动,他紧紧抓住吕琚的手腕,想要完美地融入其中。
有人在其中啜泣,带着悔恨,“我就知道他早晚会发疯,他早晚有一天会把我们都杀了,我就知道……”
也有人犹豫,举棋不定,想站在吕琚这边,却又不愿彻底站稳,“但就这样杀了陶诚陶毅真的好吗?陶虔会发疯的。”
“他已经疯了,还怕他更疯吗?”
“可要不是陶虔,我们活不到现在,若不是陶诚陶毅,我们……活不到现在。”
“对,陶虔保护我们不受丧尸侵害,陶诚他们也保护我们不被陶虔杀死……病毒而已,我们也有可能变成感染者。”
“感染者?”他们中有人冷笑,“你想变成他那样的怪物吗?他们是保护了我们。可他们也害了我们,我们不能进入人类安全区是谁的错?是陶虔的错。”
“我们原本不用做奴隶的。”
“这样的日子我真的过够了,陶虔是为什么留着我们的命?他只不过是想让一切和原来一样罢了,他在过家家,我们不过是他的背景板。”
“这十年,我们一直生活在他的掌控下,连逃走也不允许。我们为什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都是陶虔的错。”
“如果他肯放我们走,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陶虔以前不是这样的,是病毒让他变成这样……”
“对。是病毒。”有人附和道,“陶虔已经死了,现在的陶虔是披着人皮的病毒,他变成感染者的时候就死了。”
“对,不管是变成丧尸还是感染者,都是死路一条,我们都会死的。”
“反正都是死,”有人眼睛赤红,发了疯,“反正都是要死的,干嘛还要让陶虔如愿?死了好,大家一起死。”
“他一个人去当感染者好了。”
“不能让他如愿。”
“杀了他们,都是他们,我们才会变成这样。”
从陶虔出现便畏畏缩缩的人们此刻重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他们的意见从分歧到重合,窸窸窣窣,随着应和人数的增加,声音也由小至大,仿若有了靠山。
“杀了他们,”施暴者重新抖擞,像个代表一样攥起拳头,“杀了他们。”
“把陶毅也杀了!”
混乱中,不知谁叫嚣了一声,吕琚猛地抬头,他们突然安静一瞬,犹豫几秒,将目光放在施暴者身上。
“都杀了。”
“让他什么也得不到。”
“对,连丧尸也得不到。”
“都杀了,让他白忙一场。”
吕琚心中震惊,他望过去,那些人却一个个低下头,这些话好像是他们中的一个人说的,又好像是他们中的所有人说的。
简直是……恩仇交加。
施暴者却受了鼓励,不住地点头,“对,对,都杀了,陶虔什么也得不到。”
他像个精神病一样死死盯着中年人,立刻就要挣脱吕琚的束缚上去打人,甩得吕琚身形猛然一晃。
吕琚一凛,连忙矮下身抱住他,“别这样!”
“杀了他们。”施暴者不断挣扎,“要杀了他们。”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吕琚把他掰过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听我说。”
吕琚此刻才觉察出施暴者的精神状态不对,他仿佛没有自己思考的能力,他被污染,被指使,只知道从众,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些人说‘要杀了他们’,施暴者的第一反应就是融入集体,履行集体的想法。
动口的是所有人,动手的却只有施暴者一人,他们甚至不敢和吕琚对视,不敢让被别人发现指令是出自谁口。
这简直就是欺负人。
“不是那个意思,”吕琚摇头,掌心有令人安心的温度,他顺势将自己融入其中,“你想,我们要是同意的话,怎么会站在一边什么也不做呢?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吕琚一句引来所有人的目光,他们都看着他,激动地反驳,“你做什么?我们当然是同意的,可杀人一个人就够了,我们没有必要全都上。”
“那陶虔回来问起动手的谁,我们怎么说?”吕琚抬眸与他们对峙,“是他一个人,还是我们所有人?”
他们一愣,竟开始推拒瑟缩起来,彼此对视,也说不出一句话。
果然,吕琚猜对了,能在陶虔的控制下坚守十年还能不像施暴者一样发疯,直到此刻还保留性命的人,他们能有多少勇气呢?
这样极度的高压下,他们或许恨陶虔,总盼着什么时候能逃离陶虔的控制,却又不舍头顶的保护罩,他们或许想逃出去自己生活,却又无法适应外面的危险。
他们或许也想过寻死,却又畏惧死亡。
纠缠不清,又爱又恨。
“我们不也承过陶虔的恩情吗?”吕琚看着他们,“远的不说,单论今日,若是他不来,我们或许就会变成安全区的奴隶。”
“可他还不如不来!”有人激愤道,几乎是咬牙切齿,“他不来,我们还能活命,他来了,我们反而要死了,他还不如不来!他就是个疯子,是个不定时炸·弹!”
吕琚心中惊骇,从跟着靳修往外走他就在做心理准备,希望自己能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阴暗负面拥有承受能力,但他显然还是高估了自己。
“每一次陶虔发疯,都是陶诚煽风点火,今天若不是……”有人抬起头,他越过吕琚看向篝火中央,“都怪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激怒他?你们老老实实死了就好了,为什么要拉我们一起死?”
吕琚连忙回头,还没来得及阻止,那人就已经直接走了过去,他心下一沉,轻轻地放开施暴者的肩膀,装作回身,不着痕迹地跨开与众人的距离。
那人把韩梦坤从地上揪起来,却发现对方根本就没有意识,他把人重新摔在地上,目光一扫就要再找一个倒霉蛋,却猛然发现不对。
“怎么少了几个人?”他略显惊慌的声音引起众人注意,“那个打架很厉害的大高个,还有那个残疾的小白脸都不见了!”
“随便他们!反正都会死在陶虔手里,他们逃不走。”
“对,现在重要的是在陶虔回来之前杀死陶毅,陶毅才是他最在乎的人,从末世前他就盼着陶毅喜欢他,只要能让他痛苦,就算死,也算报仇了。”
一个男人站出来,吕琚认得出他,他是后方拿着猎枪包抄上来的人之一,他走上前,怀疑的目光从吕琚身上扫过,冷声道,“让开。”
“不行!”吕琚张开手臂,硬着头皮道,“他们不死,我还能赌一把运气,也不一定会死,或许会变成感染者也说不定。可他们死了,我就必死无疑”
此话一出,再次有人动摇起来。
总有人说,不,我不要做感染者,我宁愿死,也不做感染者。
可看到力量强大的感染者时,真的没有羡慕过吗?
吕琚想,应当是羡慕过的。但虽然羡慕,他们却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去赌那微弱的渺茫机会,所以他们说,我宁愿死,也不做感染者。
“可陶诚已经死了。”那个男人说道,“陶毅很爱他这个小儿子,比对陶虔好一百倍。”
“陶诚死了,陶毅不会放我们,那就相当于陶虔不会放过我们。已经是死局了,倒不如做得更绝一点。”
说着男人一把拉住吕琚的手腕,就在吕琚注意力全在这边时,另一边同时冲出来两个人按下吕琚,正是方才一直嚷嚷着要杀人,最疯的那几个。
吕琚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他单膝跪地,有些慌乱地看向离他不到一米的陶毅。
他们彼此反驳这样久,陶毅始终安安静静地在那里一言不发。他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陶诚伤痕累累的躯体被他横抱在怀里,脑袋就靠着他的胸口。
陶毅的眼眸无光,头顶灰蒙蒙地,好像瞬间苍老了十岁。面上没有哀恸也没有悲伤,他抱着陶诚尸体的身体前后晃荡,喉咙里模糊不清地哼着什么,手掌一下一下轻拍着陶诚的后背。
血染了两人一身,已经凝固发紫,陶诚的腿和胳膊都朝反方向扭曲着,但陶毅视若不见,众人的谈话就在他耳边,他却置若罔闻。
“杀了他!”
“杀了陶毅!”
“不行——”
吕琚急切地开口,却被人伸手直接捂住口鼻。那人使力很大,剧烈的疼痛连带着窒息感一同袭来,让他顿时头脑发懵。
而没了人阻止的施暴者抬起头,他看了看被控制的吕琚,最终还是被集体的意愿所支配,一步步走到了陶毅身后。
“快动手,杀了他!”
村民还在催促,施暴者手里握着不知被谁塞进来的火把,表情已经完全变化,他高高扬手,噙着火星的重头瞄准了陶毅的脑袋。
千钧一发之际,门口传来了一声含笑的询问,“杀谁?”
施暴者发力的过程被打断,众人骤然一僵,脸色瞬间白了下来,他们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陶虔。
束缚吕琚的三人立时收手,吕琚整个人都脱了力,倒在地上等着最疼最难受的峰点过去。再这样下去,就算没有死在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手里,他觉得自己也会死于饥饿和过劳。
陶虔果然说到做到,他缓慢地逼近所有人,手里还扯着一只不算健壮的丧尸。
丧尸正一口狠咬在他的肩膀上,除了那里,身上其他地方不同程度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方才还扬言要陶虔痛苦的人们开始惊恐,他们甚至想遮住满地的血迹,天真地企图对方发现得晚一点。
陶虔的目光在余平安他们身上停留一瞬,随即便迫不及待地拉着丧尸走过来,他想让他的父亲和弟弟率先感染上病毒。
兴奋让他警惕放低,根本没发现随着他的靠近,肩膀上的丧尸竟直接松了口,两只眼珠子恐惧地不断转动,想要寻找一个方位立刻逃脱。
“我们帮你杀了陶诚。”眼看陶虔越走越近,方才按着吕琚的男人开口道,“杀了他,你的父亲就只爱你一个了。”
众人一愣,忙不迭地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着陶诚死了有多好。
简直荒谬。
吕琚听着他们的狡辩,眼睁睁看着陶虔微微一愣便略过这个问题,拉着丧尸直奔陶毅。
安静的混乱中,众人畏惧地躲开丧尸,在陶毅陶虔的周围空出一个偌大的圆圈。吕琚和苍蝇乱撞的丧尸对视,丧尸一呆,立刻僵住不动了。
“爸爸,你看,我跑了好远才捉来只弱小的丧尸。”陶虔的眼睛亮亮的,他蹲在陶毅身边,像个孩子一样请求表扬。
“他这么弱,肯定是个一代感染体,是被病毒直接感染的。这样的话,要是有人运气不好死掉成为二代感染体,我们也不用怕,直接杀掉他,不用怕他会变强。”
吕琚离得最近,他清楚地看到陶虔脸上的孺慕,那一瞬,他猛然意识到觉得感染者无法处理情感是个多大的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