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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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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家人!”陶虔看着他腿边的中年人大喊道。
他猛地扭头盯住韩梦坤,隔了几秒,挑衅般地露出一个笑,“我有爸爸,我还有弟弟。不像你们,孤家寡人。”
众人脸色都不算好看,但他仿佛还嫌不够似地,歪头笑得更甜,“一群孤儿。”
这可真是无差别攻击。
刚才陶虔骂孤家寡人的时候,吕琚就已经觉得有点不好,现在他这句话出来,韩梦坤猛地往前扑了一下,又被身后王林杰的体重坠下来。
他恶狠狠地盯着陶虔,额头的青筋几乎是立刻鼓起来,跟地上忍痛的陶诚相比也不遑多让。
王林杰被韩梦坤的力道拉扯到伤口,他轻轻闷哼,随即便发出一声虚弱的嗤笑。
失血过多让他冷汗涔涔,十分钟前还健壮的身体此刻快速衰败,他闭上眼喘了口气,“有家人活着又怎样?不还是没有爱。”
“对。”余平安呆呆地应和,他的脸部肿胀,手指印清晰可见,说话时还漏风。
“要是我还有家人,我真恨不得把他们供起来。可你却能因为一颗石子打伤兄弟,又让你的父亲跪地哭泣——”
他斜睨着中年人,不留余地地嘲讽陶虔的可笑,“你有家人又怎么样,不还是过着没有的日子,跟我们没什么两样。”
“不对,还是有区别的。”
张一飞也开口了,她用最轻的语气放下最重的炸弹,“我们的家人只是去世了,并不是不爱我们了。”
“噗——”韩梦坤再次笑出来,他抖动着肩膀,放肆无比,“我们是假孤儿,而你,货真价实。”
“你闭嘴!”
陶虔霎时失去了冷漠与稳重,他丝毫不像是二十四五的成年人,反而像个十五岁的孩子一般易爆易怒。
他猛然弯下腰,手指直接抠破大理石的妆面,捏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就扔过来,竟准确地掷进了韩梦坤口中。
“他们爱我!”
韩梦坤猛地一哽,表情痛苦地弯下腰作呕,他的面颊涨得通红,呼吸如风箱
“队长?”王林杰连忙唤他,“你怎么了?”
“他卡着了。”张一飞面色凝重,“你快动动,别让他憋死了!”
王林杰不敢耽搁,他忍着痛直腰,一下一下用力挣扎,活动时他们身上的绳子勒紧,胸腔气压上冲,韩梦坤憋了几十秒的硬物终于被咳出来,血块混着石子吐了一地。
“队长?”
韩梦坤满襟都是鲜血,余平安担忧地唤他,又转头看向面色更白的王林杰,一时有些六神无主,他哽咽道,“杰哥,你怎么样啊?”
王林杰摇头,韩梦坤却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头颅低垂,呼吸急促,很明显,伤得不轻。
“他们爱我。”另一边的陶虔仍在喃喃,站在原地不敢动一下,他知道自己力量强劲,而他的父亲已经老了。
“他们爱我,是不是?”陶虔转头去看那些和他出生在同一个村庄的人们,轻声询问,“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是……是是……”
仿若被胁迫,他们点头如捣蒜。
“狗屁!”
陶虔猛然抬头看向说话的人,不远处的陶诚情绪激动,他血沫乱飞,脑袋抵地,“谁会爱你这样的怪物?没有人爱你,爸爸不会爱你,我也不会!”
“不!不是!”中年人急急否认,他拽着陶虔的裤腿,心中溢满了恐惧,“你是我儿子,你是他哥哥,我们怎么会不爱你,”
陶虔就那么站着,他死死盯着陶诚,大拇指缓慢而有力地搓着食指指节,那是他要发起攻击的姿态。
中年人不肯松开陶虔,大有一种‘你要过去就从我身上踏过去’的威胁,任谁看了,他们都不像父子,反而更像掠食者与被掠食者。
陶诚像只坏了的玩具,只加一点力就能毁得彻底,此刻他的父亲正拼命吊着他的命,而陶诚明显并不认账。
陶虔看着陶诚脸上的指节印很久,他重新低头,“你爱不爱我?”
他把父亲捞起来,宽大的手掌捏住父亲的肩膀,咯吱作响,他期望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你爱不爱我?”
中年人咬着牙忍痛,他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爱,爱!”
“爱?”陶虔歪头,“那你怎么不打我?”
中年人一怔,他有些惶恐,“什……什么?”
“我以前……我以前打了邻居家的狗,你都会打我的。”
好像窗户纸被捅破,陶虔终于问出深埋心底的问题,他望着他曾经那样高大的父亲,不明白为什么这样陌生。
“可我现在杀了人,你为什么不闻不问?”陶虔收紧了力道,凑得更近,两人几乎面贴面,“你为什么只教导陶诚不要动手,却从不在意我在外面做了什么?”
“要是我杀了他,”陶虔逼问道,“要是没有弟弟,你还会说爱我吗?”
“咳!咳咳——”
韩梦坤仿佛在听一个笑话,他无声地笑,他不能说话,但他的表情却表达了一切。
旁边的余平安惊恐地瞧着他,小声地叫他,想让他别再笑了,可韩梦坤丝毫不理会。
陶虔的眼球震颤而充血,他丢下父亲,大步来到韩梦坤面前,一只手揪起他的衣领,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陶虔!”
父亲叫住要施暴的陶虔,失去弹性的皮肤颤动着,他趴在地上,妄图叫回误入歧途的儿子,“不能伤人。”
陶虔的身体一顿,他维持着动作回头,看了一眼狼狈的中年人,狠狠地掌掴在韩梦坤脸上。
嗡——
巨大的力道令其骤然失聪,韩梦坤的脖子歪着,暂时失去了意识。
吕琚就被绑在韩梦坤身边,他甚至能感觉到陶虔动手时带起的掌风,说实话,他刚才还以为韩梦坤的脑袋会飞出去。
明明前一秒还在祈求关注,下一秒得到时却又忽略不见。
对陶虔而言,或许刚才那声制止不是来自父亲的爱,而是一个中年人虚与委蛇的谎言。
都是假的。
陶虔扔下韩梦坤,仰着头在院子中央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他们说的对,人类都是骗子。就算救了你们,你们也不会把我看成正常人。”
他背对着所有人,浆洗多遍的外衣下是凸起的肩胛骨,整个人单薄又清瘦。
“从妈妈变成丧尸的那天起,从我变成感染者的那天起,你们就不再爱我了。不,或许从一开始你们就不爱我。”
“毕竟我学习差,性格又不好,不像弟弟……听话又乖巧。”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你们是不是希望,当初活下来的是妈妈?”
“不,不对。”他缓缓摇头,自己否定自己,“你们应该希望一个都没活下来才对。妈妈变成感染者的话,你们也会这样对她吗?”
他转头遥望着地上的中年人,“那样温柔的妈妈,你们也会想要从她身边逃走,也会想要……杀了她吗?”
这是个没法回答的问题,中年人张张口,最终颓然低下头去,任由大颗泪水砸落。
“所以我想好了。”陶虔伸手打开安全点周围防护网的出口,“大家一样的话就不用怕了。大家一样的话,就会把收回的爱还回来了吧。”
他站在门前缓缓回身,张开自己的双臂向着所有人宣告,“大家一起变成感染者吧。”
什么?!
中年人一愣,他不可置信地望向陶虔,“你疯了?把丧尸放进来,你也会死的!”
“怎么会?我还要等着你们变得和我一样呢,我不会死的。”陶虔已经疯魔了,但他还是思考了一下中年人的话语,改了主意,“要不……我抓一只进来?”
越想越觉得可行,说干就干,陶虔立刻就往外迈步,刚跨出门口,他猛地一顿,回过头来扫视一圈,警告道,“你们可要乖乖的,千万不要想着能逃出去。”
他把焊制的大门关起来,面颊贴上冰冷的铁皮,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我的耳朵很灵,眼睛也亮,我会看着你们的。”
丧尸活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时不时夹杂着陶虔放肆畅快的大笑,角落聚成一堆的人们面露绝望,有几个直接腿软跌坐在地,茫然愣了几秒,才轻声啜泣起来。
悲观和绝望会传染,并在瞬间崩解长久以来的隐忍,最终将其全都转化成愤怒点燃。
“都是你们……”
吕琚抬头,他听见哭泣中混着恨意的话语,模模糊糊地,并不清明。
还欲再听,身上绳索猛地一紧,拉得他整个人都后仰起来,是张一飞往前挪动了些距离。
吕琚有些傻眼,他好歹也是个一米八几、一百二十斤的大男人,张一飞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轻轻松松地说走就走?
他慌乱地扭头,正巧看见张一飞紧绷发力的小腿,肌肉遒劲,形态优美。
吕琚瞪大了双眼:……?!!
张一飞不知道吕琚的惊讶,她直接背着吕琚蹲行几步来到崔颢面前,“怎么办?”
崔颢直起身,他背上的靳修终于落了地,不用再弓着脊椎,缓缓叹了口气。
吕琚一愣,歪着脖子看向靳修,“你什么时候醒的?”
“早盘醒了。”崔颢晃晃脑袋,他还是觉得有点恶心,陶诚这小子下手也太狠了,他此刻胃里翻江倒海。
稍微缓了缓,崔颢压低声音道,“楼上窗户被那疯子敲碎的时候就醒了。”
说着他哼一声,“真鸡贼啊靳修,让老子像驴转磨一样背着你一圈又一圈。”
“你愿意,我又拉不住你。”
靳修不咸不淡地反驳回去,崔颢嘿一声直起腰向后扭,他使的劲儿大,竟然直接转动了身体,身上的绳索也变得松松垮垮。
目击人士俱是一愣,崔颢也呆住了,“原来我实力这么强?”
还没感叹完,就见靳修把绳子往上推了推,两条手臂就从里面掏出来,手拿着刀片开始割吕琚和张一飞的绳索。
崔颢:……
崔颢无言以对,只是静静地奉上一句国粹,“卧槽,牛蛙。”
绳子很快被割断,靳修把刀片递给吕琚,下巴一扬,吕琚顺着他的方向瞧过去,是目睹了全程的余平安。
吕琚立刻意会到靳修的意思,他学着靳修的样子扯住绳索,维持着表面被缚的假象,伸长腿踢了踢余平安。
余平安警惕地抬头,就见吕琚朝他扔了个东西过来,明光一闪,竟然是块两三厘米长的刀片。
他的表情和崔颢如出一辙,但很快便掩盖过去,动作熟练地捏过刀片开始割绳索。
这边暗地里瞒天过海,就在众人祈祷一切顺利不被发现的时候,角落中第一个哭出声来的人骤然暴起。
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块石头,也不大,拳头大小。他就攥着那块石头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大喊着扑向地上的陶诚,饱含恨意地砸了下去。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去死吧,去死吧——”
陶诚一声痛呼,中年人的身躯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便看见这令他目呲眶裂的一幕,巨大的刺激让他霎时起身扑过去,“住手!”
混乱骤起,吕琚被吓了一跳,他呆愣愣地看着三人纠缠在一起,下一秒便猛地起身,刚一动作,就被靳修按在了原地。
吕琚回头去看靳修,靳修漠然的眼眸与他对视,冷冷道,“安生待着。”
对……对。这里不是法治社会,这里是末世,视而不见就好了,听而不闻就好了,放任不管就好了,反正……反正他们又不是什么好人,反正……
吕琚抑制不住地去看他们,中年人推不开施暴者,便伸手箍住施暴者的脖子。
可施暴者却不停,他像咬住肉就不松口的王八,哪怕脑袋已经被掰上去什么也看不见,他也依然不肯停息。
一下,两下,三下……
血花迸溅,吕琚移不开眼。
陶诚起初还有痛呼,但不知从哪一下开始,他便彻底没了声息,瘫在地上,像一团烂泥。
中年人张大嘴巴喘着粗气,他的手臂颤抖着,施暴者已经被勒得面色青紫,手下动作却丝毫不停,越是濒死,力道便越大。
没有一个人上去制止,陶诚三人就像是耍杂技的猴一样被人安静地围着,所有人都冷眼旁观。
……好可怕。
中年人年老体迈,他拉不动年轻体壮的施暴者,没有办法,他放开禁锢的双手,选择趴下来,用他佝偻的身躯撑伞。
施暴者根本不管不顾,毫不留情地再次砸了下去。
啪——
落下的手腕被人握住,施暴者抬头,他的手腕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掌握住,白皙又健康,与他的黝黑干枯形成鲜明对比。
施暴者顺着手掌往上看,正对上一张奇丑无比的脸,左右不对称便罢了,一边还被乌青的胎记覆盖。
可这位丑先生有一双好看的眼睛,还有好听的声音,他紧紧握住施暴者的手腕,似乎有些难过,轻声道,“他已经死了,别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