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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害怕·担心 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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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涵萱往西直门开的路上,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快档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水流成片地往下淌,把前车尾灯晕成模糊的红团。她攥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嵌进皮套里,手机搁在副驾坐垫上屏幕还亮着,那条新闻推送的字被塑料袋里渗出的水渍洇花了半边
她只记得自己闯了三个红灯,有一段路开上了公交专用道,后车喇叭在她耳朵里嗡嗡地响。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转着"西直门"三个字和顾清宇上次出任务之前那句"一定回来"。
"里面封锁了,别往前——"民警说到一半看见她的脸,话顿住了。她那时候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白大褂外面套的那件薄风衣吸了水沉甸甸地坠着,嘴唇冻得发了紫,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是那种绷到极限快要裂开的亮。
"我是家属。"她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涩的。"顾清宇,特警支队的,他在里面。"
民警看了她两秒,转头冲对讲机里说了一句什么。很快孙副支队长从雨里跑过来,战术背心外面罩了件黑色冲锋衣,帽子没戴,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看见张涵萱的时候眼神明显变了,快步过来一把把她拉到警戒线内侧,冲锋衣的帽檐往她头上一扣。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嗓子像磨了砂纸。
"他在哪?"
孙副支队长张了张嘴,雨水滴进他嘴角,他抹了一把。"跟我来。"
指挥点搭在立交桥墩旁边的帆布棚底下,几台显示器泛着幽幽的光,对讲机里的电流声滋滋地响。张涵萱站在屏幕前,画面里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老楼,二楼窗户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窄缝。楼体外侧搭了临时攀爬架,几条黑色人影正在沿着外立面往上移动。
"他带突击组从背面上去了。"孙副支队长站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二楼侧窗突入,控制时间三秒。"
张涵萱的眼睛钉在屏幕上,一动没动。她看见那几条黑影已经攀到了二楼窗沿的位置,最前面那个动作很利索,手扣住窗框边缘腿一跨就翻了进去,身形消失在窗户里的时候她忽然认出那双肩胛骨的轮廓,在大衣底下见过太多次了,就算隔着一层模糊的图传画面她也认得。
"那是他。"她说。
孙副支队长没回答。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说话声,混着雨声和喘息:"突入成功!嫌犯控制住!人质安全!"然后是几声闷响,像是在搏斗,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电流里传出来,带着跑动中粗重的换气声:"孙队,嫌犯拘了,人质颈部有划伤,叫救护车——"
张涵萱听见那个声音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她伸手撑住桌沿,指节绷得发白。孙副支队长在旁边长出一口气,冲对讲机回了句"收到",然后转头看了她一眼。
"听见了?活蹦乱跳的。"
张涵萱没笑。她撑着桌沿站直了,胸口那块石头碎成了齑粉,每呼吸一下都往外呛。她转过身往外走,孙副支队长在身后喊她,她没回头。
雨还在下。她走到那栋老楼正面的时候,楼下的特警装甲车刚刚发动引擎往外倒,几个穿制服的人正把嫌犯押着往车上送。围观的人群被拦在远处,中间空出来一大片湿淋淋的空地。她站在空地边缘,雨水浇在脸上顺着下巴淌,她眯着眼盯着楼洞口。
然后顾清宇从楼洞里走出来了。
他身上的黑色作训服全是灰和泥水,右小臂上绑着的那条蓝色护腕脏得看不出颜色了,左脸颊上有一道红色的擦痕从颧骨拉到下颌线,上面混着尘土凝成暗褐色的痂。他一边走一边跟旁边一个队员说着什么,眉头拧着。走出楼洞口的时候雨迎面浇了他一脸,他偏头抹了把眼睛,然后抬起眼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雨里撞上了。
顾清宇的动作停了一瞬。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滑了,他反手攥紧,然后不管不顾地朝她走过来。步子很大,踩在积水里水花四溅。张涵萱站在原地没动,雨水顺着她发梢往下淌,她看见他走过来的时候肩膀上的雨珠被路灯照得晶晶亮亮的,脸颊上那道擦伤在雨水的冲刷下慢慢洗掉了尘土,露出下面新鲜的红色。
他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雨幕像一道湿漉漉的帘子挂在中间。他低头看她,她也看他,谁也没说话。然后张涵萱伸手碰了碰他左脸那道擦伤,指腹贴上去的时候他几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但嘴角先于身体反应弯了起来。
"疼吗?"她问。
"还好。"
"就这点伤?"
"嗯。"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很,雨水从他睫毛上滴下来落在她的手指上,温温的。她的手从他脸颊上滑下来攥住了他胸前那截湿透的衣料,攥紧了拉过来。他顺着那股力往前迈了半步,她整个人靠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锁骨上。
"你吓死我了。"她说。声音被雨和胸腔里的抖动搅碎了,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带着水汽。
顾清宇伸手把她兜进怀里,湿透的外套贴着两个人的身体,分不清谁的体温更凉。他右手抚上她的后脑勺,掌心贴着她湿漉漉的发顶,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没事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雨水的凉和胸腔里传来的震动。"搞定了。"
"你电话打不通。"
"进楼之前静音了。"
张涵萱在他怀里闷了半天,肩膀微微抽了一下,但没有哭出声。她把他胸前那截衣料攥得更紧了些,布料被攥出一把水来顺着指缝往下淌。顾清宇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嘴唇凉凉的。
"走,送你回去。"他说,"你这浑身湿透了,得换衣服。"
张涵萱从他怀里退出来,退后半步抬头看他。她的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红的,但嘴角慢慢松开了,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她伸手擦了擦他脸颊上那道擦伤边缘渗出来的水珠,然后把他肩上歪了的护腕扶正,翻了个面露出织得最紧的那一段贴在伤口旁边。
"回家。"她说。
顾清宇转头跟孙副支队长打了个手势,孙队在远处比了个"走吧"的手势,又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欠队里一顿交代"。顾清宇没管,把张涵萱拢到身旁半搂着往停车的地方走。路过警戒线的时候外围人群里有人喊了句"特警同志好样的",他脚步没停,只是搂着张涵萱肩膀的那条手臂紧了紧。
上车以后她先打开暖风开到最大,然后从储物箱里翻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先按在她头上擦了擦,动作不轻不重,像给猫顺毛。她没反抗,让他擦了半干,然后抢过毛巾按在他脸上,对着那道擦伤看了又看。
"要消毒。"她说。
"回去再说。"
"现在就消。"她从包里摸出一小瓶碘伏棉签,值班室顺的,随身带着习惯了。顾清宇乖乖侧过脸让她处理,碘伏按在伤口上的时候他眼皮跳了一下但没吭声,跟三年前第一次来急诊换药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涵萱把棉签丢进车载垃圾袋里,食指的指腹轻轻在他包扎好的伤口旁边蹭了一下。"还疼吗?"
"不疼。"他说,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血丝淡了些,但柔光还在,像被雨洗过的路灯。"你手比碘伏管用。"
她抬手在他没受伤的那半边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开车回家。我饿了。"
他发动车子的时候雨小了些,雨刮器从快档换回慢档,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划着扇形。张涵萱靠在副驾椅背上侧头看他,他左手握方向盘,右手的护腕湿哒哒地贴着皮肤,她伸手过去把他右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拇指按在护腕边缘,一下一下地摸那道歪扭的针脚。
"你下次出任务之前给我发条消息。"她说。
"发了。静音了没看着。"
"那就振动。"
"振动了也没——"
"那就——"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那你答应我,不管怎么样,出来以后第一个告诉我。我不看新闻,我等你电话。"
顾清宇偏头看了她一眼。雨夜的灯光从车窗外滑进来又滑出去,在他的侧脸上明明暗暗地交替。他反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五指扣紧了。
"好。"他说,"第一个告诉你。"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雨彻底停了。张涵萱把排骨和藕从袋子里拎出来,排骨还新鲜着,藕段切好了泡在保鲜盒的水里。她把砂锅架上灶,焯水撇浮沫丢葱姜,一气呵成。顾清宇换了身干衣服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忙活,手里举着手机在回消息,嘴角翘着,屏幕光把他的脸照得柔和。
"看什么呢笑那么高兴?"张涵萱头也不回。
"孙队发消息骂我。"他低头打字,"说我不等收尾就跑了,欠全队一顿烧烤。"
"你明天请。"
"明天请他吃食堂。"
张涵萱笑了一声,把盖子盖上转小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起来,满屋子弥漫开排骨藕汤暖融融的香气。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他,他穿着件旧的灰色棉T恤,左手还举着手机回消息,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脸那道包扎好的伤口,然后放下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厨房灯从头顶照着,她仰着脸看他。他脸颊上的纱布白白的,在他麦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但嘴角弯着那弧度冲淡了所有伤痕带来的狼狈。
"你以后别这样了。"她说。
"什么样?"
"别让我看新闻才知道你在哪。"
顾清宇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还潮着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步,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他的呼吸扫在她鼻梁上,温温热热的。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低很低,"让你担心了。"
张涵萱没回答。她踮起脚亲了亲他嘴角旁边那道没有受伤的位置,嘴唇碰上去的时候尝到一点碘伏的凉苦味。他顿了一瞬,然后偏头把她捉住,吻得慢而轻,像在水面上写字。
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水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把厨房窗户蒙了薄薄一层白雾。窗外的路灯透过雾蒙蒙的玻璃照进来,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地上,叠成一团温暖的形状。
后来汤炖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多排骨给他,一碗多藕给自己。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喝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把各自的脸笼得模糊。顾清宇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到她碗里,她没客气,吃了,又把碗里的藕夹了两块给他。
"还吃吗?"他问。
"够了。你呢?"
他仰头把汤底喝干净,碗底朝她亮了亮。嘴角弯着,纱布跟着微微动了一下,像他的笑纹延伸进了包扎带下面。张涵萱伸手把他嘴角边的汤渍擦掉,他偏头在她指腹上蹭了一下,像只吃饱了餍足的什么大动物。
她把碗收去厨房洗的时候,从窗户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两只手臂交叠在胸前,嘴角那弯弧度在玻璃倒影里还是清清楚楚的。她低头刷碗,水声哗哗地响着,她把那点压不住的笑意藏进了水流底下。
那天夜里她躺在他旁边,侧着身看他。他也侧着身看她,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拳,呼吸交缠在枕面上。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人字形的光影,正好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顾清宇。"她轻声叫他。
"嗯。"
"你今天从楼里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在那儿,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近了些,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心落回去了。"他说,"之前一直悬着。"
"有件事情和你说,我要出国一段时间"他说
"什么时候回来"顾清宇:"不知道呢"
"好,要注意安全"张涵萱说道
张涵萱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到他颈间洗衣粉混着一点碘伏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了。
窗外有风,把远处街道上积水的倒影吹皱了又吹平,像一枚树叶落在水面上,飘着,不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