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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银杏叶·约定 后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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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日子变得很轻,像银杏叶落在水面上,飘着,不沉。
顾清宇没有再说什么郑重的话,但张涵萱发现他变了。以前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稳稳地挡着风,现在那堵墙里开了一扇门,她会靠上去,能听到心跳。周末他来接她,她上车的时候他会把手搭在副驾的椅背上,等她坐稳了才收回去;她值大夜班,凌晨接到他电话,听着他那边的风声,偶尔能听见打火机的声音。
"你又抽烟?"
"没抽,就是叼着。"
"叼着也不行。"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听见打火机合上的脆响。"戒了。"
十一月北京落了第一场雪,薄薄一层,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像给骨架上裹了一层糖霜。张涵萱下夜班走出医院大门,看见顾清宇的车停在对面路边,前引擎盖上积了薄雪,他靠在车门上,围巾拉得高高的,只露出眼睛。她走过去伸手在他围巾上弹了一下,雪簌簌地掉。
"你等了多久?"
"刚到。"
她不信,拉开副驾车门的时候摸到座椅是凉的,就知道他在外面站了至少半小时。她没拆穿,只是上车以后把暖风开到最大,伸手过去握住他的右手。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她两只手捂着一个拳心。
"顾清宇,你以后在车里等。"
"车里闷。"
"那也得在车里。"
他没再争,反手把她两只手拢进掌心,拇指搓了搓她的指背。"送你回去补觉。"
那天她难得睡得沉,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窗帘缝里透进来一层灰白的雪光。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他发的:"醒了告诉我。"一条是许诺涵发的:"萱萱,你那个特警今天上新闻了,你看了吗?"
她点开许诺涵发来的链接,是一个本地新闻号的视频,标题写着"朝阳群众配合警方打掉一盗窃团伙"。画面里几个便衣刑警押着人从巷子里出来,顾清宇走在最后一个,侧脸被路灯晃得半明半暗。他左手拿着对讲机,右臂上还绑着一条深蓝色的运动护腕,她记得,是她上周织给他的。
她盯着那条护腕看了很久,织得歪歪扭扭的,针脚松紧不一,他却天天戴着。
傍晚的时候他来了,带了一份热馄饨,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吃。张涵萱吃了几口放下勺子,盯着他右臂的护腕看。
"你今天出任务了?"
"嗯,下午。"
"那条新闻——"
"你别看那些。"他说,语气不重,但很稳,"都是小事。"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吃馄饨。汤很烫,喝下去整个人暖了,但她心里某个地方一直凉着,像那天的雪,薄薄一层覆在心上。
十二月的时候,他带她回家吃了一顿饭。他家在北五环外一个老小区里,两居室,陈设简单得出奇,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合照,是一群穿作训服的年轻男人,站在靶场前面笑,顾清宇站在最边上,比现在瘦一点,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他妈从厨房端菜出来,是个头发花白的瘦小女人,眼睛很亮,看见张涵萱就拉着她的手不放。"清宇这孩子第一次带姑娘回来。"她一边说一边给她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顾清宇坐在对面,低着头喝汤,耳朵尖是红的。
吃完饭他送她出来,北风灌进楼道,她缩了缩脖子。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一圈两圈,缠得严严实实的。
"你妈挺好的。"她说。
"嗯。"
"她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来。"
顾清宇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她。楼道灯是声控的,暗了一会儿,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照着她仰起来的脸,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亮亮的。
"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他说。
腊月里她轮到一个长长的夜班周期,连着五天都是大夜。顾清宇每天凌晨两点准时出现在医院后门,带一杯热牛奶或者一份烤红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值班室楼下的台阶上等她出来透气。张涵萱有一次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头微微仰着,眼睛闭着。她走近了才发现他睡着了,呼吸很轻,眉间拧着一道浅浅的褶。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没叫醒他。天很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路灯昏黄地照在他脸上,她忽然数了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像小扇子。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眉间那道褶,他醒了,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变得柔软。
"站着睡着了?"她问。
"眯一会儿。"
"顾清宇,你困就回去睡,不用天天来。"
他坐直了,搓了一把脸,说:"不来睡不着。"
年三十那天她轮休,提前回了父母家吃年夜饭。饭桌上她妈旁敲侧击地问有没有对象,她咬着筷子笑,说有了。她妈眼睛一亮,连珠炮似的问是谁,做什么的,多大了。张涵萱只说是个警察,别的没多说。
吃完饭她回自己房间,窗外鞭炮声断断续续的,春晚的声音从客厅远远传过来。她靠在床头给顾清宇发消息:"吃了吗?"
隔了几分钟他回:"在队里,刚吃完饺子。"
她拨了视频过去,他接得很快,屏幕里是队里的休息室,几个年轻特警在后面打牌,看见镜头凑过来嗷嗷叫着喊"嫂子好",被顾清宇一个眼神扫回去。他拿着手机走到走廊里,背景是光秃秃的走廊灯。
"你那边热闹吗?"他问。
"一般。我爸喝了酒在讲他年轻时的事。"
顾清宇笑了一下,嘴角勾起很淡的弧度。她看着他的脸,忽然说:"明年过年你来我家吃饭吧。"
他愣了一下。
"我妈想见你。"
他沉默了两秒,走廊灯把他的脸照得分明。"好。"他说,"我备好礼。"
挂了视频以后张涵萱躺下来,窗外的烟花嘭地炸开,在夜空里亮了一大片。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银杏叶吊坠,两片叶子贴着锁骨,凉凉的。
她想,明年。还有明年,和后年,和大后年。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三月的时候玉兰开了满城,白色的花瓣落在人行道上,踩上去软软的。顾清宇在三月中旬接了一个专项任务,走之前没跟她说太多,只说"要出去几天"。张涵萱站在医院门口送他,他穿着便装,背着个黑色双肩包,车停在路边。
"几天?"她问。
"没准。三四天吧。"
"顾清宇。"她叫他,把他拉得近了些,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你答应过我的,出任务之前告诉我一声。"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深秋湖面上那层薄薄的冰。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腹擦过她耳朵。
"告诉你了。"他说。
"那你要——"
"一定回来。"他接了她的话。
她点点头,松了手。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她低头一看,是一把钥匙,小小的银色的。
"我家的。"他说,"万一我没接电话,你去看看我妈。"
张涵萱攥紧那把钥匙,钥匙齿硌着掌心,微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清宇说,笑了一下,"就是想着万一呢。"
她看着他上了车,车尾灯在拐角处一闪就消失在人流里。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来来往往的行人绕过她,玉兰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拍掉。
那把钥匙她后来一直挂在包上,和银杏叶吊坠碰在一起,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那一次他去了五天。第五天夜里她值完班出来,看见他的车停在老位置上。她踩着碎步跑过去拉开门,他坐在驾驶座上,整个人窝进椅背里,脸色有点白,下巴上冒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她上车以后什么都没说,先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脉搏很快,跳得发慌。她扣了扣他的指缝,十指交握。
"回来了。"她说。
"嗯。"他偏过头看她,眼睛里的血丝很重,但目光很亮,"回来了。"
她靠过去,把脸埋进他肩窝。外套上有硝烟和尘土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的暖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清宇,你把那把钥匙收回去。"
"怎么了?"
"你自己回去给。我不替你给。"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胸腔震动传过来,闷闷的。"好。"他说,"我自己给。"
四月的北京下了场雨,淅淅沥沥的,把满城的花都打落了。张涵萱那天难得早下班,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排骨和藕,想着晚上炖汤给他送过去。车开到半路,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是许诺涵。声音不对,抖得厉害。
"萱萱,你上网看看。"
"怎么了?"
"……你那个特警,今天下午西直门那边出了事。新闻都报了,说有个嫌犯劫持了人质——"
张涵萱一脚刹车踩下去,车猛地停在路中间。后面的车按了长长的喇叭,她没动。手指发抖,划了好几次才划开手机屏幕。
新闻推送已经跳出来了:西直门附近发生劫持事件,警方正在处置。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警车围了一圈,特警的黑色装甲车停在路边。
她给顾清宇打电话。没人接。再打。没人接。又打。关机。
排骨和藕放在副驾驶座上,塑料袋里渗出水渍,慢慢洇湿了坐垫。她把车拐上辅路,掉头往西直门的方向开。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