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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归途·晨光 顾清宇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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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宇走的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张涵萱站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出发大厅里,看他托运完行李,把登机牌折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他回头朝她走过来的时候,身后落地窗外是灰白色的天,雪粒扑在玻璃上,化成一串串往下淌的水痕。
"一年。"他站在她面前说。个子高,把头顶的灯光挡了大半,她的脸在他投下的阴影里仰着。
"一年。"她重复了一遍。
他伸手把她围巾拢了拢,绕过她后颈的时候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瞬,像想把什么东西记住似的。"我争取早点回来。"
"别争取,好好完成任务。"她说,声音有点紧,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劲压回去,"回来的时候我煮排骨汤给你喝。"
顾清宇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光柔和得像初春冰面上化开的第一道细纹。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带着室外风雪的寒。
"走了。"
他转身往安检口走,背包带压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笔直的褶。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回头。张涵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入人群,穿着深灰色大衣的那个人越来越小,最后被安检通道的隔断挡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空的,刚才还被他攥着,她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里还残留着他拇指摩挲过的温热触感。
第一周最难熬。她值完夜班回到家,鞋柜上他的拖鞋还在老地方摆着,牙刷杯里他的牙刷也没收走,她洗完澡对着盥洗台发了会儿呆,最终把他的牙刷拿起来冲了冲水,放回杯子里。厨房冰箱上贴着他手写的便利贴,她以前总说他字丑,他每次写了就卷起来藏到冰箱侧面不让她看,后来她翻出来才看见上面写的是"粥在锅里,热了再喝"。她揭下来翻了个面,背后还有一行小字:"涵萱,别老喝凉的。"
她对着那行字站了一会儿,把便利贴又贴回去了。
第二个月他打来第一个电话,声音从电流里传过来隔了一层沙哑,听起来很疲惫但语气还是稳稳的。他只说了七分钟,问她吃饭了没,北京冷不冷,医院忙不忙。张涵萱攥着手机靠在值班室的墙上,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答,声音平平的,直到他最后说"挂了"的时候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顾清宇。"
"嗯?"
"你那边冷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她听见他笑了,很轻很短的一声。"不冷。"他说,"你把我织的围巾围着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怎么知道那条是我织的?"
"针脚那么歪,不是你还有谁。"他说完那七个字,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张涵萱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七分零三秒。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积雪上泛着幽幽的蓝。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沙漏里的砂,不紧不慢地漏着。她恢复了两个人的生活节奏,上班、值班、下班、睡觉,手机永远保持着震动模式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有时候凌晨三四点突然亮起来,她几乎是秒接,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有时只说一句"想你了"就挂断,有时断断续续讲一段不着边际的话,说那边的月亮比北京的大、说食堂炒了个茄子特别难吃、说梦到她了。
她听着听着眼睛就湿了,但声音一直平稳,问他要不要把茄子蘸醋吃。他在那边闷闷地笑,笑声通过无线电波传过来已经变了味,但她在脑子里给他还原出那张笑脸,嘴角先弯,然后整张脸都亮起来。
第十一个月的时候她收到一个快递,拆开是一根银链子,吊坠是两片叠在一起的银杏叶,叶子边缘用极细的刻字印了四个字:"一年后的秋天。"她戴上以后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他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好看。"
她拿指腹摩着那两片叶子,银质的触感凉丝丝的,贴着锁骨微微起伏。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秋天,在地坛那棵老银杏树下,她把一片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给他看,他凑过来的时候呼吸扫在她手腕上。那时候她只觉得心跳快了半拍,不知道后来这片叶子会长进骨头里。
第十二个月,冬天又来了。张涵萱值完一个大夜班,凌晨五点半从急诊楼走出来,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底下透出一道极细的灰蓝色。她裹着大衣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脚钉住了。
她的车旁边停着一辆灰色的越野车。引擎盖上落了薄薄一层霜,有人靠在驾驶座车门上,围巾拉到鼻尖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站在几米外没动。那个人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瘦了一圈的脸,下巴上那道月牙疤还在,眼底有些青黑,但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张涵萱站在原地愣了两三秒,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大衣上外面冷空气凝出来的清冽气息,还有底下那层她熟悉的洗衣粉味道。
"回来了?"她问。
"嗯。"顾清宇说。嗓子有点哑,像是熬了大夜赶路。"提前了三天。"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比走之前瘦了,颧骨更明显,皮肤被外面风吹得有点干。她的指尖从他眉骨滑到耳廓,然后停在他后颈上,把他往前拉了一下。他顺着那点力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想我没?"他问。声音低低的,呼吸混着白雾扑在她唇上。
"不想。"她说。
他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大衣传过来。"那我再问一遍。"
"不想。"
他又笑。"第三遍?"
张涵萱踮起脚吻了他。嘴唇碰到他的时候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靠过来把她拢进怀里。大衣的拉链冰凉地硌着她的脸颊,她不在乎,两只手从他后颈绕过去环住他的肩膀,手指掐进他外套的面料里。
那个吻很长。机场出口的风从他们身边刮过去,卷着地面上细碎的砂砾打在裤腿上,两个人谁也没动。她尝到他嘴唇上干裂起的皮,和自己眼睛里流下来的东西混在一起,咸的。
后来他松开她,拇指揩掉她脸上的泪痕。"哭什么。"
"没哭。"她吸了一下鼻子,"风吹的。"
"嗯,风吹的。"他顺着她说,低头又啄了一下她的嘴角。"回家吧,我困死了。"
张涵萱拉开车门坐上去,副驾的座椅被调得很靠后,还留着他的温度。她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发动车子,他把围巾解下来甩到后座,露出整张脸。路灯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她忽然说:"瘦了。"
"嗯,那边的饭不好吃。"
"回家给你炖汤。"
顾清宇偏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笑。"排骨藕汤?"
"排骨藕汤。"
第二天她请了假,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两斤肋排、一节莲藕和一把小葱。回来的时候顾清宇还在睡,窗帘拉着,卧室里光线昏暗,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头发长了,乱糟糟地支棱着。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去厨房洗菜,骨头焯水的时候锅里的浮沫翻上来又散开,她拿勺子撇干净,把葱姜丢进去,盖上盖子慢慢炖。
汤炖了两个多小时,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香气。她趴在沙发上眯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条毯子,厨房的灶火已经关了,汤被盛进保温碗里盖着盖子。
顾清宇坐在沙发另一头,靠在她旁边,闭着眼像是在休息。张涵萱翻了个身看他,从下往上的角度,他的下颌线绷着好看的弧度,喉结上的阴影深浅分明。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立刻醒了,偏头看她的时候眼神还蒙着一层睡意,但嘴角自己弯起来了。
"汤炖好了。"他说。
"你关的火?"
"嗯,怕你睡着了烧干锅。"
张涵萱坐起来,靠进他肩窝里。他身上换了件干净的棉质衬衫,暖烘烘的,她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那种熟悉的、带着体温的气息灌进肺里,她才发现过去一整年她一直在惦记这个味道。
"顾清宇。"
"嗯。"
"你以后别走那么久了。"
他的手绕过来搭在她肩上,指腹轻轻蹭着她的锁骨。"不走了。"他说,"申请调回市局了。以后最多出差三天。"
她在他肩窝里点了点头,鼻尖蹭着他的衬衫布料,闷声说:"那三天也不行。"
他笑出声,把她往上拎了拎,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头顶。"你说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