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三国》飞光照尔

185、185 热闹的徐州

　　最近徐州很热闹。
　　有长长的车队走过城门，据说是从冀州邺城来的使者，风一吹，马车的帘子飘飘扬扬，车里坐着的使者便露出一张侧脸，影影绰绰的，围观的人群间就爆出一阵小小的惊呼声。
　　等到车队停在州牧府外，使者从车中走下来，那姿态风度翩翩，仿佛脚下铺了一条鲜花盛开的地毯，徐州牧刘备的眼睛一亮，笑呵呵地迎上来，拉住使者作揖的手。
　　“先生一路辛苦，”刘备上下看他，双手捏一捏，再摇一摇，“府中已备好宴席，专为先生接风洗尘。”
　　“多谢使君。”
　　虽然心中讶异，荀谌面上却不显露分毫，他笑道：“闻听玄德公宽而随和，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友若盛名，亦是闻之不若见之。”
　　就很和和气气的一团，大家都走进来，请使者上座，而后乐人抱着各种乐器吹吹打打，吃一点刚打捞上的鱼虾贝类，配着筛好又烫过的酒水，唠唠家常。
　　不是真唠，毕竟大家从前都没见过，并无旧情可叙，荀谌这么大老远跑来也不是为了和徐州的文臣武将手拉手好朋友。
　　他是有任务在身的。

　　刘玄德美名在外，有救徐义举，既受徐州世家推崇，又得小谈将军青睐，因而徐州遣使至邺城，询问盟主的意见，袁公大手一挥就盖章认可了。
　　而鉴于这位新任徐州牧从前曾在公孙瓒麾下效力，袁公虽然认可，总得遣使过来亲眼看一看。
　　先唠一点家常。
　　荀谌代表袁公问候一下刘备近况如何，刘备再关心关心袁公的身体是否康健；
　　荀谌提一提袁公近期在忙着继续殴打公孙瓒，刘备就痛斥公孙瓒杀害汉室宗亲刘虞的恶行；
　　荀谌透露些许袁公关于青州的想法，刘备就顺势讲一嘴北海国相孔融，说他既无野心，又不知兵，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翻开族谱数一数，还是孔圣人的二十世孙，真真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文士，袁公可不要为难他了吧？
　　荀谌说袁公最是惜才，怎么会和一个才子过不去呢，刘备就说是极是极，他早知本初一片仁爱之心呐！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其乐融融的，就将窗户纸给糊住了，高高兴兴地吃完这顿饭。
　　按例来说，不管你是前来投奔的文臣武将，还是暂住此地的别家使者，除了某位并州将军外，第一晚都是在州牧府中州牧榻上睡过去的。
　　荀谌自然也受到了邀请。
　　但他一脸歉然地拒绝了。
　　不是他不愿意，荀谌说，他还有话要和小谈将军说呢！

　　荀谌说：“我带了礼物来。”
　　小谈将军说：“哎呀，来便来了，还带什么礼物，搞这么客气做什么——快让我瞧瞧！”
　　荀谌说：“是三公子准备的聘礼。”
　　小谈将军吃糕的动作就一噎，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好剧烈地咳嗽起来。
　　“将军先别急着高兴，”荀谌笑眯眯的，“我只带了几车过来，余下的还在路上呢。”
　　谈道笙忙着用茶压一压咳嗽，听他这样说，茶水就从嘴里猛地喷出来了。
　　“我哪里高兴了！”她嚷嚷道。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约……我知道袁公一门心思想让我回去，但还是要征求一下三公子的意见吧，”谈道笙手忙脚乱地比划，“‘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可是三公子亲口同我说的！”
　　“原来如此，”荀谌风轻云淡地点点头，“想是三公子不敢违背父命，这才没有同袁公提起……也罢，这礼既送来了，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你且收下，袁公那边由我去说。”
　　……这就完了？
　　见谈道笙愣住，荀谌眨眨眼，“若你想……”
　　“不不不不不，”谈道笙连忙摆手，“三公子之心即我之心，身为一名武将，就该向冠军侯看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嗯，没错，就是这样！”
　　“将军心胸开阔，胜世人多矣！”
　　谈道笙惯性摆手，却发觉这声音颇为熟悉，不是荀谌的，而是，“荀夫人？！”

　　一道翩然的影子绕过屏风，烛火摇曳间，荀采脸上的笑容温柔而闪耀，她略一福身，“许久未见将军，将军可还好吗？”
　　“劳夫人记挂，”谈道笙起身回礼，“夫人怎么也来了？”
　　“我久在邺城，心中烦闷，正好趁此机会出来走走。”荀采将她上下一打量，“将军怎的还是这般打扮？”
　　“习惯了。”她挠挠头，“这样不好看吗？”
　　“将军天人之姿，如何不好看？只是若教不知将军底细的女郎见了，再倾心将军，岂不徒生苦恼？”
　　……似乎话里有话啊。
　　谈道笙顿觉坐立不安。
　　荀谌轻轻瞥一眼自家小妹。
　　荀采轻哼一声，好在她抱怨完，很快就将此事翻篇，“将军最近有空吗？若是无事，不如和我出门去添置些衣饰？”
　　“不用了吧……”谈道笙下意识拒绝，却见荀采用那种“你骗我我都没怪你现在让你陪我逛个街都不行吗”的眼神盯着她，她赶紧话音一转，“去，去，荀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应得痛快，荀采就很满意，于是这天一大早，谈道笙就被说一不二的荀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按到铜镜前。
　　铜镜里倒映出一双朦胧又迷茫的眼睛。
　　她眨眨眼，镜子里的人跟着眨眼，身旁的荀采就一皱眉，“别动。”
　　“好像有东西掉我眼睛里了。”谈道笙小声说。
　　荀采捏着她下巴左看右看，然后轻轻一吹，谈道笙舒服了，又举起手提意见，“描完眉毛就好了吧？”
　　“还有香粉呢。”
　　“这个就不用了吧？”
　　“扑一点。”
　　“扑完可以动了吗？”
　　“再抿一点口脂。”
　　“然后就可以动啦？”
　　“还要梳头呢。”
　　荀采暂停往她脸上扑粉的动作，打开自己特意带来的妆奁，里面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闪闪发光，“将军想戴哪个？这支玉钗怎么样？”
　　将军泄气了。
　　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反抗，老老实实地给荀采当洋娃娃吧。
　　“哪个都好，样样都好，夫人的眼光再好不过了，”谈道笙有气无力地说，“夫人喜欢怎样打扮，就怎样打扮好了。”

　　就很漫长的一个早晨。
　　荀采有备而来，从头到脚给谈道笙换得齐全，她将玉佩上的络子也理顺了，围着焕然一新的小谈将军转一圈，非常满意。
　　“将军着甲时英气，男装又俊朗，未料女装更让人移不开眼。”
　　“荀夫人过誉了，我……”谈道笙话音一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摸了下脸，小声嘀咕，“确实怪好看的。”
　　她对着镜子左瞧右瞧，荀采也对着她左瞧右瞧，忽然有人探出一颗脑袋，惊呼道：“谈将军，你在干什么！”
　　谈道笙被吓一跳，连忙不好意思地捂脸。
　　但吕圆已经跑进来，“挺好看的呀，将军害羞什么？”
　　“……这位是？”
　　“这是温侯的女儿，”谈道笙分别介绍二人，“这是荀夫人。”
　　“吕娘子，这一大早的，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又想去捂脸，但荀采拽着她的手不许摸，“别把粉蹭花了！”
　　吕圆正好奇地打量她二人，听她问，终于想起正事来，“我听父亲说，那个邺城来的使者是来提亲的？”
　　下邳设宴款待使者，吕布也来了，顺道带着妻女在城中小住，每天只是逛吃逛吃的，刘备自然不能说什么。
　　荀夫人一点头，还没张口，吕圆又说话了。
　　“你不能和袁尚结亲！”
　　……先不说她有没有这个想法，这和吕圆有什么关系啊。
　　谈道笙歪头，“为何？”
　　“就是不能。”吕圆一脸委屈地看着她，“你俩若是结亲了，让我怎么办啊！”
　　……她大概懂这个小女孩的意思了，但就吕家这个一脉相承的性情吧，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吕圆掰扯清楚，比如说哪怕她拒绝了，也和他们吕家没啥关系之类的。
　　谈道笙坐好了，正准备长篇大论，有人敲了敲门，“将军，兖州有使者至！”
　　兖州？
　　“必是师父的信！”
　　小谈将军跳起来，也不打算讲道理了，起身就往外走。
　　她穿过后院，跃上长廊，这时鲁肃正往这边走。
　　他抬起头，晨间的阳光透过绿叶藤蔓，光影斑驳地照在谈道笙身上。
　　明明是极熟悉的一张脸，忽然笼上一层陌生的柔光，耀眼得难以直视。
　　这个青年猛地定住脚，转身就要逃。

　　“子敬！”
　　有声音追上来，勾子一样将他绕在原处不许动。
　　谈道笙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子敬，你跑什么呀？”
　　“我没跑……”鲁肃转过身，低垂着眼不看她，笨拙地为自己辩解，“我只是忽然想起有事要做。”
　　……他明明盯的是将军脚下的影子，怎么将军的本体还在他眼前乱晃呢？
　　鲁肃悄悄退后一步。
　　但谈道笙立刻抬脚向前。
　　“那你来找我，总不能是没事吧？”谈道笙有点疑惑。
　　“有事，”鲁肃摇摇头，将思绪集中，“扬州又有使者至。”

　　这位扬州使者还是来提亲的。
　　他说，哎呀小谈将军竟然是个女郎，失敬失敬，先前是我们考虑不周，提亲前没有先问一问将军的性别——我们袁公说了，将军是女郎也没关系啊，他不止有女儿，还有儿子呢！
　　各个年龄段都有！
　　要什么有什么！
　　只要谈将军有意以广陵郡为嫁妆，他立马让将军感受来自汝南袁氏嫡支（划重点）的温暖！
　　他就这样激昂地讲完，小谈将军根本没反应。
　　于是子敬军师再次出马，再次将扬州使者送走。留小谈将军坐在那儿，盯着手里兖州使者送来的信翻来覆去地看。

　　“一见钟情？骗谁呢？”谈道笙小声说，“我都没和他说过话！”
　　这必是曹操的阴谋！
　　他怎么敢？
　　……他莫不是故意的？
　　想到这儿，谈道笙的心里就生出一团怒火，“我还以为是师父的信！”
　　她正要起身离席，忽然有亲兵跑过来，“将军！扬州又又有使者至！”
　　“还来？”谈道笙一脸惊讶，“他们为啥不一起过来，还要分批的？都不嫌累吗？”
　　总不能以为来的人多了，就能教她不胜其烦，只好和袁术沆瀣一气吧？

　　但她想错了。
　　第三位扬州使者并不是袁术派来的。
　　“当年谈将军在江上救了我家将军一命，将军可还记得吗？”使者说，“我家将军说了，救命之恩，该以身相许啊！”
　　……谈将军石化了。

　　热闹，太热闹了，怎么谁都来凑这个热闹？
　　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她明明记得当初孙策说的是“以剑抵恩”“后会有期”啊！

　　……但有人还嫌不够热闹，想要往上再加一把火。
　　……比如说荀谌。

　　这个据说是替三公子来向她提亲的谋士抱了许多画轴来她府上，大手一挥，画卷展开，许多个清俊的少年郎就跳进她眼底。
　　“我荀家儿郎们都怀了一腔热血，欲在将军麾下效力，”荀谌说，“将军看看，可有哪个中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