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三国》飞光照尔

186、荀彧相关元旦番外 荀彧的收徒

　　这是很寻常的一天，阳光被竹帘切成片片碎芒撒在书案上，照亮一卷摊开摆放的竹简，知识的芳香一闪一闪，有仙鹤吸引而来，用尖细的喙啄食书卷上尚且湿润的墨痕。
　　一个小少年端坐在案后，他的头发以青巾束起，穿着一身鲜嫩青葱，仿佛新雨滋润过的青草颜色的薄衫，风一吹，绣了暗竹纹的衣袖微微荡起，便有淡雅的香气绕梁而上。
　　仙鹤歪歪头，不再流连墨间，先是试探着啄一下他的袖角，而后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地要深入衣袖里寻香。
　　小少年不为所动，右手仍然捧卷细细地读，左手空出去轻轻一推，就将仙鹤推了个踉跄。
　　站定了脚，还不死心，干脆用喙虚戳他的掌心。
　　小少年那双好看的眉就一皱。
　　“六郎？”
　　“诶，”身后的小案忽然一阵乒乒乓乓，荀谌一边揉眼睛一边探出头，“阿兄叫我？”
　　荀彧转过身，手指了指一旁的仙鹤。
　　……这是他嚷嚷着要养的仙鹤。
　　……他的仙鹤长了一颗榆木脑袋，和他一点不亲近，反倒喜欢往荀彧身上贴。
　　“都怪阿兄太香了，它才时常被引了去。”
　　荀谌嘟囔着撇清自己，一手在盘子里拈了块糕，一手勾指逗引这只一点也不仙的舔狗鹤来这边，不要打扰他阿兄好好学习。
　　“若如此说，六郎这几日总带着阿采于园中折花扑蝶，岂不比我芬芳？”荀彧一挑眉，“明日叔父要考校课业，可别忘了。”
　　“不会忘，我正写着……”
　　正写着的作业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滩可疑水渍，阳光下亮闪闪的，荀谌嘴巴一张一合，眼睛水汪汪地耷拉下来。
　　痛快玩了半个月，最后一天狂补作业的荀谌泪目了。
　　他左右看看，几个兄长都一脸同情，已经抽条长成青年模样的大侄子荀攸看着他这个叔父，也是一脸同情。
　　荀谌的心里敲起小鼓，好在他向后一看，荀采正趴在她那张小案上，睡得很香甜。
　　莫说是赶作业，连文房四宝都没从书匣里拿出来。
　　看着小妹恬静的睡颜，荀六郎就松了一口气。
　　……等阿采睡醒了，再和她一起求求阿兄帮忙，荀谌想，阿兄人最好了，才不会坐视不理，旁观他和小妹挨罚呢。
　　……就算阿兄这回不帮忙，有小妹作伴，他也没那么害怕了！

　　皆言“荀氏八龙，慈明无双”，哪怕是在才俊辈出的荀家，荀爽也是极为扎眼的优秀，因而等小辈们到了开蒙的年岁，大多都被送到他这里亲自教导。
　　这日荀爽坐在主座，荀家的青年、少年、小少年、小萝卜头自觉按照年龄大小排成队，手捧作业，等待师父一一考校。
　　轮到荀彧，荀爽只略作翻看，便开始死亡提问。
　　每个人的随堂抽查都不一样，相较他人而言，荀彧的问题明显更难，有些书目还在他这个年龄段所涉及的范围外。
　　但荀彧答得不疾不徐，分析头头是道，见解又深刻，荀爽脸上的笑意就愈深。
　　“五郎向来聪慧，对你，我最是放心不过的。”
　　荀彧抿唇一笑，微微欠身，恭敬地退至案后。
　　荀谌战战兢兢地补位，趁着荀爽翻看作业，迅速在心中过一遍阿兄给他划的重点。
　　“六郎的字似有长进。”荀爽忽然说了这样一句。
　　荀谌就浑身一紧，不知道叔父是看出来了，还是单纯想诈他一下，只好用尽全力压抑自己想要去看阿兄的冲动。
　　“真的吗，咳，叔父看错了吧，”荀谌小声嗯嗯啊啊，“我觉得还是那样啊，跟阿兄的比起来差好多呢。”
　　他说完，抬起眼睛，悄悄看一眼叔父的表情。
　　……叔父正面无表情地摸向戒尺。
　　于是荀六郎只好乖乖地伸出手来。
　　而后是刚被夸奖过的荀五郎。
　　后面荀家小妹看一看五哥，五哥不忍地撇过头，再看一看六哥，六哥正用红肿的手心去擦眼角。
　　“阿采，”荀爽握着戒尺，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这小女儿，“你的课业是哪位兄长帮忙写的呀？”
　　荀采就将作业一扔，飞过去抱住自家父亲的胳膊，一边抬起头，用水润似葡萄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荀爽，一边用稚气的嗓音不断地喊，“爹爹，爹爹！”
　　不得不说杀伤力十足。
　　直到夕阳西下，六郎的小珍珠都悄悄掉完了，荀爽手中的戒尺迟迟不曾落下。
　　……大概这就是荀采被送到卢植门下求学的缘故吧。

　　“子干先生乃海内名士，门生故吏遍天下，阿采能得其教导，也是一桩幸事。”荀彧安慰着，拿帕子给小妹擦脸。
　　“他会不会拿戒尺打我？”荀采哭得很伤心。
　　荀彧想了想，温声劝道：“只要你听话，好好读书，布置的课业都认真完成，听讲时不打瞌睡，也不偷拿点心吃，先生怎么会打你呢？”
　　荀采哭得更伤心了：“那先生一定会打我了！”
　　“……”
　　“阿兄，”小妹可怜兮兮地拽他的衣角，“阿兄能不能同父亲说一说，不要送我去先生那里——我可以跟着阿兄学！阿兄的学识这样深，王佐之才！足够教我了！”
　　“不行。”
　　阿兄不想要你这样的徒弟，荀彧腹诽道。
　　但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些想法。
　　如果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当一个教书育人的先生似乎也不错？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天，荀彧想，他会收个怎样的徒弟呢？

　　那也是很寻常的一天，但对于谯县官府里的人来说不算寻常。
　　皇帝给他们这儿指派了一个州牧——八百年难见，新鲜出炉的豫州牧，金光闪闪的大领导，可不得好奇吗？
　　荀彧也好奇，而当他再去回想那一天，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黄琬当时是个什么模样，反倒是对另一人印象深刻。
　　是个打扮寒素的少年。
　　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衫，肩扛一根扁担，扁担上挂满手工艺品，瞧着沉甸甸的，少年步伐却轻盈而迅捷。
　　这个名叫谈道笙的少年生了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身手干净利落，更重要的是周身并没有这世道里常见的，绝望而麻木的气息，荀彧站在官吏之间，看他坐在台阶上数钱。
　　数过一遍，再数一遍，又数一遍。
　　新上任的豫州牧并不介意，反而还问他要不要留下。
　　……一个乞丐似的人物，怎么能留在官府里做事呢？
　　人群里顿时发出一阵嗡嗡声。
　　荀彧处在漩涡之间，不曾言语。
　　他想，黄琬素有美名，不与世俗同，敢于擢用贫约守志者，哪怕因此被废弃几二十年，今番仍持己心，果真名士。
　　这少年必然有其过人之处，才得黄琬如此赏识。
　　少年拒绝了黄琬的提议，果真不俗。
　　黄琬再提，少年再拒绝。
　　黄琬坚持不懈，并说明了待遇，少年……少年答应了？
　　看着这个眉眼含笑的少年，荀彧觉得，自己的心情有些复杂。

　　等他再见到谈道笙，是在几日后。
　　他还记得那一天，军营里有份卷宗迟迟没有上呈官府，荀彧原本打算命一小吏跑一趟去取，但那天的阳光无比灿烂，是个极美的天气，他在室内案牍劳形，看着阳光跳在枝桠上的姿态，便萌生了出去走一走的想法。
　　轺车慢慢悠悠地走出城，在辕门外停下。
　　荀彧走路时目光从不左右乱看，可他走进军营，走在通往书吏帐篷的小路上，鬼使神差地，忽然扭了下头。
　　灿烂的阳光倾泻而下，演武场中，有一少年侧对着他，像一柄笔直的宝剑。
　　他看到少年从背后取下一张弓，又从箭囊中一下子捉出三支箭。
　　一支羽箭架在弦上，弓弦很快被拉成满月，他离得不算近，却清楚地听到利箭撕开空气，呼啸着扎进箭靶的声音！
　　而后是第二支，第三支！三箭相接，连珠一般衔尾疾驰而去！
　　“正中靶心！三支！”站在箭靶旁边的小兵大喝道：“小郎君果真神射手矣！”
　　不知谁先高呼一声，人群中立时荡起一片片喝彩，少年转过头，笑容竟比阳光还要灿烂。
　　……不只是笑容，他整个人都是光芒万丈，熠熠生辉的，将天上的太阳都压了下去。
　　因而当黄琬问他，是否愿意收谈道笙为徒时，荀彧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副画面。
　　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我教不了，”荀彧说，“他实为惊世之才。”

　　……但他就没想到惊世之才不识字。
　　而且懵懵懂懂的，像个涉世未深的孩童一样，从背着的小竹篓里掏啊掏，掏出一堆果子枣子糖块糕饼，献宝似的堆到他面前。
　　对于世家子弟来说，这样的礼物根本上不得台面。
　　但这少年也许在市廛里转了许久，挑挑拣拣才凑出这些。
　　诚心可见矣。
　　荀彧看着面前乱七八糟的，并不嫌弃，只是觉得茫然无措，还有一点点委屈。
　　他也是第一次收徒，因此需要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的仪式感。
　　……等到少年磕磕巴巴地读过几个字以后，荀彧想，他一定要束脩礼，一定要见到十条肉脯，哪怕祭完圣人后再还给谈道笙呢，他也一定要让自己的仪式感得到满足。
　　……毕竟这很有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收徒了。
　　谈道笙的功底实在让他大吃一惊——可以预见，这将是一场持久战。而在教好谈道笙以前，他折实是没有精力去教别人了。

　　但他从未后悔过收谈道笙为徒。
　　哪怕日后世事纷杂，哪怕知晓谈道笙是个女郎。
　　荀彧想，他确实不曾悔。

作者有话说

　　元旦番外！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