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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184 最合适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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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冀州而言,兖州打探消息的能力并不逊色——虽然曹老板不如袁本初家大业大,可他充分认识到信息的重要性,兖州丝毫不吝于在斥候与细作、探子与线人身上花钱。
在袁绍将自己关进屋里思索之前,曹操已经知道,并依据他对他这个好兄弟的了解,预判出袁绍可能做出的行动。
“本初是个心软之人,又颇有一番傲气。”曹操说,“他狠不下心肠,才会让谈道笙回到徐州,而他的傲气使他无法彻底死心,若他知晓此信,岂能无动于衷乎?”
“冀州诸将众多,却无一人如谈道笙那般,”荀攸说,“若我是袁本初,亦不肯放手。”
“前番谈道笙去邺城,有流言称袁本初欲不计前嫌,为她更名改姓,收为义子,”程昱看向身旁的青年,“奉孝,那时你也在,依你之见,此事可当真否?”
郭嘉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程昱就以为这位同僚刚刚在主公眼皮子底下摸鱼划水,正要轻咳一声以示提醒,郭嘉却接话了。
“当真。”郭嘉正色道,“袁本初待她确实不凡……不止是他,袁尚亦如此。”
“我知奉孝何意,”曹操嘴角上扬,“阿尚岁数最小,又挑剔得很,至今还未曾定下亲事。我原以为,本初会为他选一邺城贵女。”
“邺城派系林立,无论择哪家女郎都不妥,”荀攸道,“何况袁本初似有立嗣之意。”
“天下再无人比她更合适了。”程昱皱起眉毛。
收为义子和儿女结亲可不一样。
前者能将谈道笙拉入袁家,却不能保证其彻底和袁尚绑定,因而邺城中支持袁谭的不同意,支持袁尚的也不能尽信。
何况这种在族老见证下开祠堂、入族谱的义子是具有继承权的,谁能确保谈道笙一直保持初心,兢兢业业为袁家打工,而不是垂涎其家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呢?
可若是谈道笙和袁尚结亲,夫妻本为一体,这关系可比义兄弟亲近,也可靠多了。
——若真如此,谈道笙可就是另辟蹊径,并不影响余下文臣武将的利益。
她就是袁尚,袁尚就是她,他们小夫妻俩一个负责在外征战,一个负责于内争位,谈道笙又没有什么家世,不必担忧其为外姓谋私,这样一来,袁谭一方岂不毫无竞争之力?袁尚一派岂不是要稳摘胜果?
这整个汉家天下岂不都要跟着袁绍改姓袁了吗?!
可不可怕?恐不恐怖?
曹操忽然就一哆嗦。
为公,他不能坐看袁谈联手;为私,他更不愿眼睁睁地看着袁绍和谈道笙重修旧好,弃他如敝屣!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曹操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名士,“谈道笙无父无母,平生不过文若一师父尔。”
迎着他的目光,荀彧面色如常,声音浅淡,“她瞒我至今,可见并不以我为师。”
“……文若欲坐看袁谈结亲?”程昱振声道。
即便不为主公,程昱想,他是汉臣,他怎能置汉家社稷于不顾?
荀彧的眉毛轻轻皱起。
“不愿,”他说,“然主公欲以师命挟制谈道笙,亦不过无用功尔。她并非为世俗框束之人。”
他也没有那么重的分量,荀彧对自己说,他只是教过她一些时日而已,算得了什么呢?
曹操静静地看着这个名士,试图从他眉眼间寻得些许情绪——他究竟是不能,还是不愿为之?
他这样寻找时,目光触及到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就一愣。
……他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文若呢?
荀彧并非以势压人的性情,他真正是一块温润无棱的君子玉,前番种种,若不是荀彧为他安抚兖州世家,坐镇后方,确保粮草无虞,若不是荀彧临危不惧,守住鄄城、调遣援军的同时孤身退敌,为他留住这点心血,如今他曹操安在?!
荀彧为他呕心沥血,他却要继续榨取他的价值,强迫他写信至徐州,以师长的身份逼压谈道笙吗?!
曹操的眼神柔软下来。
“文若所言极是。”他轻轻地说,“诗有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这个做叔父的,难道还能不许侄儿求娶好女吗?”
他必做不出这种事呀。
……可假若兖州有哪家的郎君为谈道笙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他也不能为着侄儿的缘故,就将人家的情丝一刀斩断啊。
荀彧在鄄城的府邸很大,里面布置却简朴,并无半点豪奢。
一路上都未见繁花盛开,唯有一丛丛绿竹飒飒而鸣,衬得满院幽清,春风徐徐,不知从何处吹来淡雅的芳香,郭嘉寻香而去,果然在片片绿影中看到一身青衣,仿佛与竹叶融为一体的荀彧。
他正安静地坐着,看一卷从徐州送来的竹简。
从徐州送来,因而先是经过州牧府上,再送到他手中时,并无被人拆封过的痕迹。
“我信文若。”曹操这样说。
但这封信本就证明了一些东西,比如说,谈道笙若是真的不再视荀彧为师,何必大费周章地写这封信给荀彧呢?
信写得很克制。
徒弟说,她并不是有意欺瞒师父,让师父和某首富一样,体验一把生儿育女的刺激感,她就是太穷了,没钱交税,不得不为之。
当然,不管她有什么苦衷,错就是错,她认错,并且跪得很乖巧,师父千万别为这事儿生气……唉,咱们师徒二人各在一方,她没法去看望,师父一定要保重身体,多吃多喝多睡觉啊!
没了。
谈道笙很想多写点什么,可一想到这信在送到荀彧府上前,大概率要由曹操经手,她就努力管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
她不愿使师父为难。
师父看完信,目光重又落在第一个字上。
似乎长进了些。
也可能是他很久,很久没再检查过徒弟的作业了。
荀彧的睫毛轻轻垂下。
等到郭嘉走到竹子深处,鼻尖盈满淡而雅致的香气,那封竹简已经被卷起来,与一摞公文融为一体,只悄悄露出一角干净的竹叶,像是一个不起眼的标识。
“这竹林深处虽雅,却也冷得慌,”郭嘉一点不客气地坐在蒲团上,“有酒吗?文若陪我吃一盏暖暖身子?”
“你身体不好,该多穿些,少饮酒才是。”
荀彧这样说,可很快有仆从送来暖炉和酒,连带两个“君幸饮”放在案上。
郭嘉挑挑眉,将酒架在炉子上慢慢地煮,竹林里飘出一缕轻烟,有甜醉的香气被烫出来,荀彧也将案上的公文都收好,最上面一卷边角隐隐透出星点青色。
“这卷还不曾看完。”荀彧解释道。
但郭嘉只狐疑地瞥他一眼。
他向来不为案牍劳形,文若也知道他的性子,从不与他谈论那些枯燥的公务,今天是怎么了?
酒已烫好,郭嘉抬手拎起,温热的酒水倒进君幸饮中,他就将这点古怪抛在脑后了。
荀彧只是略微沾了下唇,对面的青年已两杯下肚,正给自己满上。
“奉孝有心事吗?”
“嗯,”郭嘉垂眸盯着盏中美酒,此时明明无风,酒面却不知为何晃荡出些许摇曳的波纹,他想了想,觉得此事并无隐瞒的必要,便说:“主公问我是否有意求娶,咳,求娶那位谈将军。”
荀彧一愣。
最难的开头说出去,剩下的便顺畅许多,郭嘉滔滔不绝起来,“也不是真的求娶,你也知道她和主公之间多有龃龉,必不会同意,嗯……主公的意思就是横插一脚,不让冀徐二州结亲,其实依我之见倒不必如此,刘玄德虽遣使交好袁本初,不见得就要和冀州全然系于一处……不过眼下兖州并无再战之力,暂时和徐州歇战也好,表一表态度嘛。”
荀彧慢慢地应一声,“我知主公之意,只是未曾想过那人会是你。”
“主公总不能挑夏侯氏,或者曹家的郎君吧,”郭嘉开了个小玩笑,“虽然不是真的,但那也太假了。”
他就很合适。
年龄相仿,又不曾娶妻,还在邺城和谈道笙见过面,正好可以编一个一见钟情的由头。
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微风吹起一片绿浪,郭嘉置身其间,没由来地想起邺城里的风。
冰凉的风中,曾有一缕发丝在他的侧脸轻轻扫过。
郭嘉如有所感地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脸颊。
什么都没摸到。
郭嘉就又给自己倒了一盏酒。
荀彧也给自己满上。
两只君幸饮一碰,发出轻而脆的声音。
“她是个怎样的人?”
“……不是假意求娶吗。”
“是啊,”郭嘉一笑,“虽是假的,我总得做做样子吧,若是日后有人问起这段,也好搪塞几句……我都不曾与她说过话。”
“你在邺城时不是见过她吗?”
“见过,那时她跟袁三公子一道站着,一句话也没与我说。”
“……我也许久不曾与她说过话,更许久不曾见过她。”荀彧轻声地说,“她长大了,我不知她如今是何模样。”
“哦……也是。”郭嘉歉然,“是我思虑不周。”
“无妨。”
荀彧说完,再不开口。
郭嘉似乎也没话说了。
过了不知多久,竹林里又荡起一阵清风,沉默的空气亦随之流动起来。
“那位名唤戏志才的文士,”郭嘉说,“他是个怎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