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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164 不曾背叛 ...

  •   欲与袁公交好,当以何人为使?
      将徐州现有在职员工都拉出来瞧一瞧看一看:
      新任徐州牧刘玄德魅力值匪夷所思,兴许能让袁公见一眼就晕头转向,陷入无法自拔之境,但这世上没有老大亲自出马搞交际的道理,不然要下属干什么呢;
      关二爷不乐意去,张三爷更去不得,麋竺虽“祖世货殖,僮客万人,赀产钜亿”,是个腰缠万贯的大富翁,放在人家袁公面前却很不够看;
      下邳陈氏倒是有名有姓,只是陈登既不与袁公相熟,又是个对冀州众文士来说颇具威胁力的文士,成功率就不可强求了。

      “元龙不能,道笙便能吗?”张三爷问。
      简雍答:“听闻谈将军原在冀州,地位与众将不同。”
      “宪和既言‘原在冀州’,可他现在徐州,已非从前,”关二爷皱眉,“他此去岂不危险?”
      孙乾说:“皆知谈将军现在徐州,可孰知袁本初心中作何想呢?”
      派旁人去,希望渺茫,不若剑走偏锋,放手一搏,请小谈将军走一趟,成功与否,未可知也。
      谋士们心照不宣,却无人提起。
      他们不能拿谈道笙当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那也太缺德了。
      大家都不是那种人。
      大家的主公叫做玄德,而非孟德,不仅名里带德,命里也带德,就更不是那种人了。

      不缺德的人不做缺德事,可谁都没想到小谈将军会请缨,现在听主公这样说,心中都很好奇,都睁大眼睛巴巴地看着主公,等着他继续往下讲。
      屋子里没有旁人,主公又喝了点酒,思索多时的心里话就憋不住了。
      那股子压抑的委屈劲儿也跟着上来了。
      “我不知袁本初心中何想,亦不知道笙心中何想,我只是在想……”
      他的睫毛飞起又落下,声音仿佛初春时节的嫩芽,用了极大的勇气破开地缝,露在地面上小小的,若非刻意去看则容易忽略。
      于是大家都竖起耳朵认真地听。
      主公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终于下定决心:“你们说,我与袁本初……孰美?”

      袁本初从不思考这样的问题。
      毕竟自少年时期抽条开始,他便鲜少遇到令他产生如此疑惑的人。
      他没想过,但这世上有许多人,一波接一波,接连不断地用眼神告诉他答案。
      ——袁公之美,路人皆知矣。
      好在袁绍早就习惯了,即便被人盯着,也能内心毫无波澜地问话。
      “正南为何事而来?”
      “陶恭祖病逝郯城,徐州世族推刘玄德为州牧,另有陈元龙遣使奔告,不日便至邺城。”
      审配说话的同时一直在认真看着主公,因此并未错过主公笔下一瞬间的迟钝。
      哪怕只有一瞬,也足以使他绷紧神经。
      “何人为使?”袁绍问。
      “刘玄德麾下幕僚,一个名叫孙乾的文士。”
      袁绍没接话,像是不感兴趣,审配却不敢懈怠。
      “还有谈道笙。”审配说。
      他的目光追随袁绍,看到一圈圈的墨汁在绢帛上荡开。
      袁绍仍旧没接话,可审配的心随着墨痕洇晕而坠落,好在他来之前有所准备,因此不算特别沉重。
      ……还是有点沉重的,所以他假装自己没看见。

      绢帛价贵,寻常世家多以竹简作书,但这其间并不包括袁公。故而当侍从走上前,想为袁绍换上一匹新的,却被袁绍抬手阻止时,审配很是吃了一惊。
      主公何以节俭至此啊!
      说不清道不明的为主公感到委屈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审配将其强压下去,继续说正事:“恕配愚昧,不知主公意欲何以应之?”
      袁绍就在这被染坏了的绢帛上慢慢运笔,瞧着心平气和的,“如此小事,也来问我?”
      审配追问:“主公的意思是?”
      “该如何,便如何。”
      话题本该就此打住,然而审配忍不住说:“向前谈道笙叛离冀州,今又为徐州出使,以主公为何?主公,他既自送性命,何不……”
      砚台里研好的墨汁猝然溅开,审配的声音戛然而止。
      堂内陷入压抑的寂静,站立的谋士于袖下握手为拳,却自觉放轻呼吸,沉默着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腿隐隐发酸之时,那抹面窗而立的身影终于转过来,看向他。
      “我说,”袁绍的声音淡淡的,“该如何,便如何。”

      天际灰暗,低压压地坠在房檐上。
      谈道笙被请进宴席,有排了长队的仆从鱼贯而入,将她面前小案摆得色香味俱全,有乐人抚琴,丝竹声里尽是笑语连连……如果闭上眼睛去看,这确实是一场体面又标准的欢迎会。
      可谈道笙的眼睛不知疲倦地转啊转,一会儿和田丰对上,田丰略一颔首;一会儿又和郭图对上,郭图下巴一扬;
      再和审配对上,只见这人将眼一瞪,观其神情,像是恨不得跳过来揪着她怒甩两个耳光,莫名其妙的,她就也瞪了回去。
      瞪到审配偏过头,谈道笙获得胜利,目光就落在了主座上。
      主座上的人给她一个冷淡又礼貌的笑容,皮笑肉不笑。
      她收回视线,看向邻座的荀谌,“怎么是沮授?”

      “近日州内诸事纷杂,袁公全无闲暇,故而请监军……”
      她的眼睛盯着他,令他说不得假话,荀谌在心中斟酌再三,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谈道笙两眼一弯,“我知道了。”
      她不再看荀谌,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小案上,过了一会儿,荀谌叹一口气,推来一小碟吃食。
      “这蜜团味道与从前无异,”荀谌说,“你尝尝,我记得你爱吃。”
      蜜团还欢欢地冒着白气,谈道笙捏了慢慢地嚼,吃相很是斯文。
      一个下肚,她又拈了一个,却不急着吃。
      荀谌便问:“怎么?”
      谈道笙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原来这才是袁公。”
      称不得亲切,也说不上疏离。
      ——你根本见不到他。

      宾主尽难,因而这场不算欢快的宴席早早散场。
      邺城诸人多有不情愿,可说到底大家都是名流,为了袁公的体面,也为了自己的体面,都很努力地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然后纷纷如鸟兽散,不愿多给半点眼神。
      此情此景,饶是巧舌如荀谌也无从为其遮掩。
      “天色已晚,你那宅子已被封存,不若随我家去?”荀谌观她神情,道:“李叔年事已高,又为仆役,你,你走后,我将他接回家中,不曾遭到为难。”
      谈道笙闻言一笑,“多谢,”她拱手作礼,又道,“我此番为徐州使,怎好与你私下往来,若令旁人得知,少不得要多加谗言。”
      冀州官场之风气她又不是没体验过,邺城亦设有各方使者下榻之所,何必使荀谌烦难。
      “‘阿笙年少,性情又天真率直,恐为人所不容,我走以后,汝当为我看顾之’,”荀谌顿了一下,“我有负兄长所托。今日即便为人所谗,何妨哉。”
      “师父他,还好吗?”
      兖州战事频仍,荀彧身担重任,已许久不曾书信与他。
      荀谌欲点头,复又摇头,“我不知。”
      “你不知他好不好,也不知他如今如何看我。”
      “他并非曹操。”
      谈道笙默然良久。
      “我知。”她这样对荀谌说。
      可她不知,她对自己说。
      她怕自己是一厢情愿,她怕自己与荀彧相见于战场,今夜之后,她开始怕了。
      她的心中有翻腾的思绪,为她于此处不曾见到的人,为她渴望见面,又恐惧见面的师父!
      而在荀谌看来,谈道笙面色甚至与往常无异,与从前无异。
      在拒绝下榻荀府之后,这个年轻的将军自仆从手中取过一盏灯笼,里面燃着的烛火并不算明朗,谈道笙不乘车舆,也不驾马,只趁着这星点光亮走进了黑夜中。

      有巡逻的军士从她身旁走过,宵禁将至,为了城池安全,擅自走动的闲杂人等应当是被抓起来,送入狱中严加看管的。
      可跳动的火光照亮这张脸,领头的小军官恍惚一瞬,立刻抱拳行礼:“见过谈将军!”
      谈将军像是看了他一眼,又像是没看见他,仍然径直向前走去。
      “天色已晚,将军欲往何处?”
      小军官追上她,左手一挥,两个小兵跑过来用火把为她照亮前路,余下的士兵走在后面,俨然一副护卫她的架势。
      谈道笙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将军?”
      “我记得你,你叫小石头,是不是?”
      这个已然升职加薪,被人家尊称一句“石兄”的小军官猛地点头,“将军还记得我!”
      “嗯,我记得,”将军说,“原来你们平安回到邺城了,挺好。”
      “皆赖将军庇佑,袁公宽宥,”小石头很高兴,“而今将军也回来了,真好,我等又能重归将军麾下……”
      “我不是,”将军打断他,却不愿多说,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在头顶抓了两下,“我要去驿舍。你既有军务在身,亦不好在此停留。”
      小石头“哦”了一声,仿佛有点委屈,又很迷茫,“可是将军,驿舍不在这边啊。”

      将军不是路痴,也不能是路痴,何况这里是她住过许久的邺城。
      因此哪怕是在黑夜中,“走错方向”这件事仍然显得奇怪。
      可将军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头,调转身体,幽幽地融进黑暗深处。
      像鬼魂一样。
      等在驿舍必经之路上的人就被吓了一跳,几乎尖叫出声。
      “谈将军!”
      他的声音异常尖细,好在谈道笙眼神不错,按在剑柄上的手触电一般猛然收回。
      她认得,这是州牧府上的人。
      恢复冷静的仆从弯腰一揖,“袁公命小人候在此处,请将军入府一叙。”

      烛光摇曳,灯火通明。
      谈道笙在廊下褪去披风与佩剑,踏上台阶,一步一步向长廊深处走去。
      她走得很慢,路的尽头立了一道修长如竹的人影,静静地等着她。
      飘摇的火光倾洒在他身上,谈道笙站定脚步,手一拱,轻声道:“袁公。”
      袁绍长久地打量她。
      “道笙,”他说,“你清减了。”
      忽然间,她仿佛忘记了所有的话语。

      有侍女送来温好的热酒,漆勺在酒尊里浮浮沉沉,被一只手接过。
      没有人说话,那些静悄悄的影子不知何时退离,廊下只余他二人。
      酒液泻入杯盏,划出漂亮的弧度。
      锐利的刀光上下游走,不多时,她的面前多了一碟喷香的烤羊肉。
      谈道笙夹起一块细嚼慢咽。
      “如何?”袁绍问。
      “好吃。”谈道笙说。
      袁绍嘴角漾出一丝笑意。
      “你该多吃些。”他说。
      于是谈道笙点点头,她一块接一块地吃,袁绍坐在她对面,一盏接一盏地饮,偶尔他伸过来,她便举杯相碰,各自仰头,一饮而尽,就像从前那般。

      廊外的竹丛里,偶有一弧微光闪烁,仿佛天幕上的星子落入凡尘。
      谈道笙眨了眨眼,她垂下头,从袁绍手中接过漆勺,为二人杯盏盛满美酒。
      有浅浅的痕迹攀附在她的手背上,这是一双百战百胜,为敌所畏惧的武将的手。
      袁绍的目光落在那道痕迹上。
      “我闻陶恭祖病逝后,众人推刘玄德为徐州牧。”
      “是。”
      “为何是他?”
      “陶恭祖留有遗言,徐州世家亦对其颇为推崇。”
      “他如何?”
      “宽仁,侠义,擅与人交,不畏强敌,为徐州士庶所向。”
      袁绍说:“我问他待你如何。”
      谈道笙说:“很好。”
      “比我如何?”
      她看着他,却没有回答。
      热腾腾的烤肉逐渐冷掉,表皮泛出油腻的冷脂。
      “道笙,”袁绍说:“你可曾悔?”
      “我不知该为何事生悔。”
      “为何无令擅杀朱灵?”
      “他受曹仁蛊惑,欲率兵归兖。”
      “他入徐为何?”
      “助曹操,而非归曹操。”
      “为何不报与我知?”
      “我在徐所见所闻,尽书于竹简之上,送往冀州。”
      “我不曾见。”
      “恐为曹操所劫。”谈道笙说:“他于徐州屠虐生灵,肆毒百姓,为天下人不齿,而袁公仁厚,深受冀州士庶所爱,他是他,袁公是袁公,我叛冀兖联军,未曾叛袁公。”
      “袁公,”她说,“我不曾叛你。”
      袁绍的眼睛紧紧锁住她的,“当真?”
      “当真。”
      “可你方才所说与旁人不同。”
      “我知,”谈道笙仍然静静的,“但我信袁公明辨。”
      袁绍将手中杯盏握得死紧。
      “尔竟不怕我冤屈?”
      在他的对面,已经长成青年的谈道笙向他微微一笑,“袁公,我信你。”

      碎星暗淡,月亮的光线轻薄如雾,于是黑夜愈发深沉。
      廊下燃了许久的烛火也行将熄灭,袁绍左臂弯曲,以手撑颐,右手仍然握着杯盏,他的眼睛半阖,两颊染上浅淡的绯色,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
      谈道笙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像是离开了这里。
      这个秋天的深夜里,忽然有几丝雨线斜斜飞下。
      细碎的雨光中,脚步声复又响起,有隐隐约约的影子走近。
      醉酒的人眼睫翩飞,灯火昏暗处,他的右手指尖泛白。
      雨点吹来,他的肩膀一沉,接着感受到轻柔而温暖的触觉。
      脚步声又渐渐远去,终于消失不见,袁绍慢慢睁开眼睛,握盏的右手松开又抬起。
      最后,他轻轻地抚上肩头的披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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