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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165 “匈奴未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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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城欲摧,天上雨势愈急,院外争辩声亦不逊于此。
袁绍的亲卫于大门外排成一排,姿态强硬,面上却犯难。
“除谈将军外,余下诸人今夜皆不得入内,此乃主公亲言,”领头的军官说,“还望三公子莫要为难我等。”
瓢泼的雨幕被伞隔绝,袁尚立于伞下,端的是一位洁净倜傥的贵公子。
可橘红的火光映着他的脸,照亮一双怒火丛丛的眼睛。
贵公子生气了:“我正为谈将军而来。”
“已至亥时,谈将军未出,院内亦无吩咐,或是主公已令将军留寝,公子请回吧。”
公子听了这话,眼里的小火苗烧得更旺了。
不可能!他在心里说,别家主公或是为了拉拢人心,或是天生就有这般癖好,因而常与麾下谋士武臣同榻而眠,可他爹!
他爹是既没有寻常的小癖好,也不用如此屈身求贤的!
所以他爹屏退众人,只留下谈道笙,又将门扉紧闭,究竟想做点什么?
“你怎知他睡下了?”袁尚说,“即便他睡下了,我也要亲眼瞧过才罢,开门!”
“公子!”
公子腾腾几步跨上前,一手按住他的剑柄,可怜那军官既不敢动手,也不得后退,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剑被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开门。”袁尚说。
军官兀自冒着冷汗,余下士兵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袁公命他们守在门外,不许放任何人进来,可三公子他……他都亮刀子了啊!
若是不开,那三公子咔咔几下,在座哥几个就被迫“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了;那要是开呢,明日袁公问罪,哥几个也得兜些好果子吃……他们只是平平无奇打工人,为什么要受如此折磨!
打工人有苦不能言,三公子等得不耐烦,场面焦灼之际,那两相为难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社畜们悄悄舒一口气,回过头,看到一只落汤鸡飘过门槛。
“咔”的一声,剑归鞘,杀气散,军官摸摸自己冷冰冰的脖子,心中难免愤愤。
但始作俑者已经向落汤鸡飞了过去。
落汤鸡的神魂飘飘然,似乎已不在此处。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面颊泛着苍白的光泽,雨水淅淅沥沥连成串,顺着下颌线流进衣襟。
而谈道笙仿佛无知无觉。
飞过来的三公子堵在她面前,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紧接着她的肩膀一沉,谈道笙慢半拍地抬头,一双写满焦急,懊恼,还有些其他乱七八糟情绪的眼睛落在她眼底。
袁尚将披风给她系好,看她这副罕见的神情,右手情不自禁地上移,替她把额头上的湿发拨开。
虽成了落汤鸡,可还是个好看的落汤鸡。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三公子又嘀嘀咕咕起来,“里面的人不知好生照顾着,当罚!”
“里面除了谈将军,便剩主公一人了。”军官也嘀嘀咕咕。
“要你多嘴,”三公子的眼神刮过他,“当罚!”
军官闭上嘴,有仆从走来身边,袁尚却自己接过伞,撑在二人的头顶。
雨帘被隔绝在伞外,雨水不甘心地拍打着伞顶,袁尚的声音落在其间,显出别样的温柔。
“如此冒雨而去,恐怕染上风寒,”他说,“今夜不要走了,就在这里避一避,好不好?”
他这样对她说话时,握着伞骨的手轻轻向她这边倾斜,落在伞外的半边肩顷刻被暴雨吞噬。
谈道笙的目光掠过那片湿润,眼睛弯了弯,“多谢公子。”
这样冷的天,袁尚却觉得自己莫名的热。
他在热与冷的间隙中回过神,转头对那军官吩咐道:“雨势甚大,你进去瞧一瞧,莫要让父亲着了凉。”
可这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谈道笙直直望向前方,并没有回头看——那些藏于廊下的人虽不曾出,难道会眼睁睁地看着主公淋雨吗?
州牧府上少有人知谈将军来此,更不知谈将军留宿,好在府上的热汤热水总是备着,仓皇间仍能令谈将军宾至如归,洗上香喷喷的热水澡。
香喷喷的小谈将军擦着头发走出来,外面的香气却比内室还要浓,这就令她抬起头,看到浑身水汽、去而复归的三公子坐在小案前,一双眼睛眨啊眨地看着她。
她悄悄拢了下衣领。
再走近些,发觉那香气原是从三公子身上散发的,同款香喷喷的三公子朝她招招手,“道笙,快来坐下。”
谈道笙盯着这张神似袁公的青涩脸,又听他这样叫自己,心里就泛起很古怪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很快被一阵辛辣的热气冲散了。
袁尚端起一只小碗向她这边伸,谈道笙却捏着鼻子,忙不迭地往后躲。
三公子说:“这是姜汤,我专程让人熬得浓浓的,最是驱寒。”
小谈将军说:“你喝,我不喝。”
三公子不跟她僵持,从善如流地放下浓到冲鼻的驱寒好物,换上一旁冒了热气,香气四溢的酒壶,“幸好,我还让他们备了些酒。”
其实她平日里不怎么喝酒,今夜也已经喝了不少,但还不够。
至少在这个夜晚,她需要一点外物稀释自己略显异常的情绪。
同样的香味在空气中交缠,混着一丝丝令人迷醉的酒香,尽管两个人都变了些,袁尚却觉得,他们之间的情谊应当是与从前无异的。
咳,也许还因为久别重逢而愈发浓烈了。
“父亲他,”袁尚斟酌再三,道,“他方才没有为难你吧?”
谈道笙倒酒的动作一顿,“你知道?”
“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他不曾为难我。”
可袁尚的声音却有些犹豫,她方才的问题似乎让他想起点什么,“我在府上看见一些……”
“什么?”
“……没什么,”他也摇头,“你没事就好。”
既然没有事,那些惊心动魄的猜测何必说出口,使谈道笙和父亲……和他产生龃龉呢?
袁尚看着她自斟自饮的样子,心中很有些安慰。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零落地打在房檐,清脆悦耳,堂内暖气融融,氤氲的香缠绕盘旋,几杯酒下肚,这位袁三公子的脸慢慢烧起来。
他的心似乎也跟着燥热。
“我听说你在广陵时,你在广陵……”
“嗯?”谈道笙手托着下巴,懒散地看他。
“你在广陵纳了个妇人?”
“……嗯?”她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那妇人,”袁尚的脸红扑扑的,“那妇人定然生得极美,方才令你动心吧?”
对面的小谈将军一脸茫然,“哪来的美妇人让我心动?”
三公子看着她,长长地“哦”了一声,似乎蕴着零星的笑意。
“我就知道,”他说,“荀家的那位夫人都不曾,咳咳,嗯,总之,你没有成家,这很好。”
虽然她确实没成家,但这世道不是以“十五结婚二十抱仨”为主流的吗?这个很好是好在哪里?
“我也没有成家。”三公子说。
“也不曾与人定亲。”三公子继续说。
“那些向我提亲的人家,我都请父亲替我拒了。”三公子还在说。
小谈将军听他一句接一句,心里就开始思考他究竟是被人夺舍了,并非原装东汉人啊,还是单纯的思想比较先进啊,可三公子说完停下来,用寻求支持的热切的目光盯着她,她就大意了。
“挺好。”谈道笙说。
她发誓她只是不能一心两用,于是随口接了一句。
……就是正常人都能感受到的敷衍。
……但不知为何,三公子的眼睛忽然就亮了。
亮闪闪的,璀璨夺目。
“我知你知我!”袁尚说。
眼见小谈将军开始发愣,袁尚连忙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虽不才,目下正值乱世,社稷累卵,百姓倒悬,岂可溺于妇人哉!”
他这样说。
这怎么说?
威陵河北、傲视群雄的堂堂冀州袁公最爱的小儿子是个志在匡扶汉室、扫灭群凶、重振社稷,天下不太平则誓不娶妻生子的三好青年?
如果小皇帝听到这话,应当会感到高兴,但谈道笙就很难给出反应。
她喝了点酒,又喝了点酒,终于将自己杯盏里的残酒喝完,脸蛋也变成三公子同款红扑扑。
红扑扑的小谈将军说:“我想睡觉了。”
红扑扑的三公子说:“是该睡了。”
谈道笙站起来,一面往榻边走,一面说:“嗯,很晚了,三公子也快快睡吧。”
这个醉酒的将军动作飞速地钻进被子里,顺便拿它盖住了自己的头,只有几缕湿漉漉的发丝留在外面。
过了很久,不知道多久,总之她觉得够久了之后,一点一点,谨慎小心地露出一双眼睛。
“你怎么还没走?”谈道笙说。
“这是我的房间。”三公子说。
至少在今晚,谈道笙想,对她来说,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她还是立刻,腾的一下,从软乎乎暖融融香喷喷的被子里坐了起来。
“我不知道,”她说,“我去偏房睡。”
“不必。”袁尚打断她的动作。
他的手自湿气里穿过,轻柔地捧起她的发丝。
“这样湿,若是着了风寒可怎生是好,”他说,“偏房收拾得匆忙,不如此处舒适,你且安心在这儿睡下。”
他等了等,没等到谈道笙接话,于是叹了口气。
“待我为你擦干头发再走,”他的尾音转低,“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