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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163 曹操的本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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郯城的州牧府中,陶谦睡得并不舒服。
让他担惊受怕的曹兖州已经回家,至少在此刻,他确信这个人的梦境不会比自己更安稳,因此陶谦的灵魂稍觉安慰。
然而这副身体太沉重,像是绑在脚腕上的镣铐,必须用尽全力挣扎,才能将自己从昏暗的泥沼里拔出来,吸取片刻轻松。
病榻上的这个老人掀开眼皮,看到榻边垂泪的老妻。
老妻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边拿帕子抹泪,一边无声地点头。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可陶谦忽然陷入迷惑,他想,方才说话的是他吗?
他的眼睛闭上又睁开,面前站着的就不是老妻,而是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了。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俩好大儿虽然平庸,好在听话懂事,此刻都张大嘴嚎啕痛哭,陶谦看了就心疼。
他已经帮他们安排好了,还哭什么呢?
是在为他这个老父亲哭吗?可是,为什么呢?
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他努力地撬动,嚎哭的儿子却不见踪迹。
许多人站在他面前。
近处的低声啜泣,人影一层叠着一层,越往远处反而越淡。
他觉得奇怪。
那长相模糊的淡痕如有所感,纷纷涌动着向前,好教他看清他们。
看他们的残肢断臂,看被马蹄踩过的头颅,看他们惊恐的双眼里湿润的血。
他们是他治下的百姓啊。
有人向他伸出手,“州牧!”
没头的身体也向前,臂弯里抱着的头颅高喊,“州牧!”
“州牧!”手持鸠杖的老者缓步向前。
“州牧!”浑身是血的小孩脆生生地叫。
“州牧!”“州牧!”
他们越向前,陶谦越往后退,可他的脚腕被牢牢锁住,能退到哪儿去呢?
“我治兵无方,不能阻曹贼挥刀,愧对尔等。”
一滴接一滴的光亮从他的眼角漫开。
“我愧对徐州,愧对尔等。
“徐州两遭横难,皆我之罪也。
“我愧为徐州牧。”
他好像被人群层层围住,又仿佛独自站在尸横遍野中。
他当死,可他总该为他们寻个什么人,护佑这片残破的土地。
陶谦奋力地张着嘴,他的目光变短,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人。
在那些注视离开他,转向刘备的过程里,慢慢地,陶谦闭上了眼睛。
新任徐州牧的继任仪式很简洁。
谈道笙走进来时,立刻有人窃窃私语起来,不仅如此,还当她是个没有意识的箭靶,肆意用眼神扫射。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是一对新人要结婚,有人真心祝福,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颇具抢亲动机的嫌疑人。
嫌疑人就说:“他们这么看我,是想让我和刘玄德打起来?”
“如果我俩打起来,”嫌疑人丝毫不避嫌,“依子敬看,在座这些人中谁会站我啊?”
“陶恭祖于弥留之际留下一言,‘非刘备不能安此州’,因而世家中感其旧恩者不可。”鲁肃说:“至于余者……若此前将军不计广陵叛乱之罪,释其人,还其财,既往不咎,或可一试尔。”
“就是没有人呗。”谈道笙手一摊,又饶有兴味地指向一处,“那那个大财主呢?”
“糜家将与刘玄德结亲,将军岂能不知?不过,”鲁肃看一眼她,笑道:“将军若有意迎娶糜家女,肃以为未尝不可胜。”
“无意无意,”谈道笙接连摆手,“我是受邀过来观礼的,不是来抢亲的……我可不是曹操!”
曹操打了个喷嚏。
帐内的文臣武将们立刻在意地看向主公。
郭嘉走上前,给主公续一盏热热的茶汤。
荀攸揣在袖子里的手向后一摸,将漏风的缝隙掖紧。
夏侯渊则站起来,关怀地说:“秋色渐浓,主公可要遣人点一炭盆送来?”
主公正要抬手拒绝,一旁的郭嘉略一欠身,“主公康健无忧,不畏秋寒,在下却有些冷。”
“奉孝体弱,正该好生养护,”主公的手一弯,“多点几个。”
夏侯渊站着没动。
“近日天凉,妙才伤势方愈,也该多穿些。”曹操说。
夏侯渊头一点,两手一抱拳,体态轻盈地飞出帐篷。
揣手手的荀攸一叹息,复拔出温暖的袖口去拨开帘缝。
“吕布虽勾结陈宫张邈,有元让将军与小叔父镇守鄄城,此贼不能得手,只得领兵西去,”荀攸一顿,隐隐有笑意,“据斥候言,其已退至濮阳。”
郭嘉眼珠一转,“可见吕布无能矣。”
“陈宫负我,却以郡县应一愚主,不知作何想耶?”
曹操握着茶盏,茶汤的热气穿不透杯壁,他的手心冰冷如帐外的风,思路却如理好的丝线在风中摇曳,“吕布虽得其助,不能据东平,断泰山道,乘险要我,知我已引军还,反而西退于濮阳,岂不蠢乎?”
于是大家都表示自己恍然大悟了。
“吕布既无根基,又少粮草,不过恃勇而已,”曹操下定结论,“只待我领兵至鄄,与元让合为一处,进军攻之,其必溃也。”
主公面色从容,语气淡定,不似在讨论生死存亡之大事,眉梢眼角都像是说“天凉了,该让吕布哪来的滚哪去了。”
大家被喂了一嘴定心丸,只觉秋风似春风,吹来暖意洋洋。
留在帐内的郭嘉被吹得一晃,也学着荀攸揣起手。
两个揣手手的谋士都掰着手指,在袖中算一算粮草。
——吕布粮草不多,这是实话,那他们呢?
荀攸算到一半便停下。
“小叔父正在鄄城向各家筹措,只是,濮阳尚有吕布虎视眈眈,恐难以为继。”
曹操就皱眉,“岂非使文若为难?”
“仲德业已守住范城、东阿二县,”郭嘉说,“此其故土也,乡邻或可以援。”
较之与世家周旋,找老乡帮忙办事确实更为便利。
但曹老板疑心比较重,唯两县百姓之供养很难给他安全感,他得再琢磨琢磨。
权力交接仪式上,刘备也得琢磨。
在传统美德的熏陶下,大家骨子里都有点谦让,比如说过年走亲访友,七大姑八大姨给小辈发红包,小辈不能拿着就往兜里揣,别管心中如何想,那面上必得先和人相互推辞拉扯一番:
姑说拿去买糖,孩说妈给买有,此为一也;姑说妈是妈姑是姑,孩说不要不要真的不要,此为二也;姑强硬,孩畏惧,姑伸手硬塞,如此三回合下来,孩只好勉为其难地收进囊中。
现在刘备要接的虽然不是红包,却比红包更重,不三辞三让走一轮,合理吗?
于是大家就开始推拉硬扯。
小谈将军坐那看,看着看着就开始小鸡啄米。
小鸡啄米的中途似乎闪过许多人名,小鸡啄到米的瞬间,小谈将军一激灵,整个人拉得笔直,意识一下子清醒。
此时不知是第几轮,发言人陈登神情激愤,言语激烈,她还没听太清,有人忽然就站起来。
“袁术,冢中枯骨尔,其在九江,纵情肆意,行事但以豪奢,岂为忧国忘家者邪?”
场面一度寂静,落针可闻。
有的人张着嘴,嘴巴圆圆的。
小谈将军就悄悄问:“这人谁啊?”
诸葛小郎君就悄悄回:“北海国相,孔融孔文举。”
小谈将军哦哦地应两声,心中却泛起嘀咕。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名字有点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北海相还在吧啦吧啦,谈道笙拧眉沉思,诸葛亮不好打扰,只能小声和鲁肃嘀咕。
“我原以为,孔北海文采盛极,今日必有高论,”诸葛小郎君眉毛一扬,“没想他竟出此惊奇之语!”
“嗯……”鲁肃想了一会儿,“怎么不算‘文采盛极’呢?”
一旁默默沉思的小谈将军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她揪一揪诸葛小郎君的衣袖,再扯一扯鲁肃,然后下巴微抬,示意他们看向那个板正的中年文士,“他是不是给兄长让梨那小孩儿?”
被揪扯的两个人看看那位严肃的“小孩”,再看看这位兴奋的“大人”,心情就很复杂。
不管怎么说,徐州牧的印绶总算是被刘备接过去了。
但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什么草鞋郎一朝登大雅堂,跻身诸侯之列,可以跟各路大佬论一论拳头软硬,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并没有发生。
就在刘备被推举为新任徐州牧后不久,扬州的袁公打开世界频道,说:他不认!
他不仅是陶谦亲爱的好兄弟,还是陶谦的盟友,老大,大哥大,陶谦死了,怎么死的?他没到场,没亲眼看见,没亲耳听见,哪知道所谓“非刘备不能安此州”的遗言是否为真?怎么证明不是糜竺为了推自家妹夫上位捏造的?
刘备既无出身,又和陶谦非亲非故——人家温侯还知道要先认义父呢,你谁啊你,凭什么继承陶兄弟遗产,在这耀武扬威啊?
反正他不相信。
陶谦死了,徐州无主,自然该由他接管,扬州袁公自号为“徐州伯”,至于刘备这个徐州牧怎么办,哼,自己看着办!
袁公路的态度明摆着,要么让出徐州,要么……自己心里清楚。
徐州要考虑的却不止这一个。
袁术不只是陶谦的盟友,还是公孙瓒的,与袁术为敌,公孙瓒那边会怎样?他就这样看着刘备离开他麾下,在徐州扎根?要知道自从公孙瓒干掉刘虞,自领幽州牧以后,两人的关系就有点微妙。
刘虞是汉室宗亲,于海内颇有名望。
而刘备亦为刘氏子弟,道德值也不低。
那局面就变成了与扬州、幽州为敌,再想想,青州田楷乃公孙瓒下属,刘备曾经的上司,他会是个什么意见?
虽然曹老板还在打架,兖州也不能忽略。
与四州为敌,嗯,徐州实力如何?
这地方殷富吗?有险可守吗?人够不够多?粮够不够吃?
刘备真正继承到的,是整个的徐州吗?
“主公新立,如此与四邻为敌,在下以为不妥。”
“我知。”刘备说:“元龙以为当如何?”
陈登沉默了一会儿。
“主公可曾记得,袁本初虽与曹操交好,当年董贼乱政,四海内朝臣名士云起,结盟讨董,亦推其为盟主?”
“当年我不过无名小卒,袁氏四世三公,袁本初更是天下士人之首,”刘备叹了口气,“岂能忘怀邪?”
“若能遣使赴邺,送其以金帛,说以利害,只是……”陈登顿住。
刘备却知道他要说什么。
——只是,谈道笙怎么办?
袁绍对谈道笙究竟是什么想法?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若以谈道笙为叛逆,为何不派兵铲除?可若不是,他又以何种身份看谈道笙?
“元龙以为,当以何人为使?”刘备这样问。
陈登愣神片刻,慢慢品出这话的未竟之意。
他当然想过,可他没想过会是刘备先说出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刘备并不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方,像是怅惘,像是忧伤,细看还有些淡淡的委屈。
他就这么一副凄然模样,好似输掉了什么比赛,输给了什么人一样。
半晌后,刘备回过头,幽幽地说:“是他自己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