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三国》飞光照尔

158、158 目光

　　新的一天。
　　太阳刚刚照亮沭水，水面便从沉睡中惊醒，荡漾出层层涟漪，一圈连着一圈，将水底已经泡得看不清模样的躯体吐在水岸上。
　　那些死尸身上裹了水草，细小的蚊虫在其上爬来爬去，偶尔还有几条蹦跶的鱼，但最为骇人的，还是从下面猛地伸出来的手掌。
　　并未泛发死人的苍白，而是坚实有力地抓住泥土，支撑着躯干站直，有些紧握长矛，用锐利的矛尖与他们决定孰生孰死，有些则抓起木头和工具，围在河岸边敲敲打打。
　　这样的手越来越多，今日尤为甚，于是荡漾的水波中泛起新鲜的红色，而在水波之上，一只只浮桥慢慢被搭建起来。
　　等这项工程彻底完成，立刻会有一双双脚踏过它们，踏上河岸，而后踏过他们的尸体。
　　——就在今日。

　　司马楼异望着水岸上的死尸，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躺在了那里，眼睛徒劳睁大，看向上方的天空。
　　他忽然很想再看一看妻儿的脸庞。
　　可他的妻儿都在兖州，在前方等待他的，只有盘旋的秃鹫。
　　它们将为他唱起死亡的哀歌，然后将他吞吃入腹。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
　　而如若他此刻退缩，它们只会一刻不停地飞向兖州，停落在他的府邸里，自屋檐上冲进去，毫不犹豫地吃掉……
　　背后的营寨响起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声，司马楼异甩了甩头，踏马向前去奔赴他的死亡。

　　河岸边的这场战争胜负如何，是件毫无疑问的事。
　　兖州军气势雄伟，俨然摆出一副全军出动，一战定生死的架势。
　　不得不说这幅模样非常唬人，换了旁人还真有可能被镇住，然后主动收拾东西哪来的回哪去。
　　但他的对面是谈道笙。
　　这个人很奇怪，传言他生了一颗妇人心，看到路边的流民要救，从不剥削治下的百姓，对自己麾下的士兵更是大幅度超越当世平均线的好——在谈道笙的军中，士兵们不仅有军饷和赏赐拿，平日里鲜少遭到打骂，军官们不滥用刑罚，还让他们在这世道里活成个人模样，真是世间少有的事。
　　他会与底层士兵坐在一起吃饭聊天，记得他们的名字和长相，甚至在训练时手把手地教导，希冀每个人都能在战场上保住自己的性命。
　　但到真正上了战场的时候，他指挥他们向前，驱使他们抛洒生命，为他拿下一次又一次胜利的姿态又是那样冷酷与决绝。
　　太阳慢慢从天际滑落，夕阳的余晖洒下，照亮沭水之侧层层叠叠的黑色，如同胜利的黑棋铺满棋局。
　　他躺在水岸边，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嘴里，胸前，肚腹，大腿侧的伤口涌出，死亡使者在上空飞舞，他的意识逐渐抽离，眼睛却还努力地睁大。
　　他听到收兵的金钲声，听到劫后余生的哭泣声，听到欢庆胜利的呼喝声，听到连绵的脚步声越过他的身体，有受了伤而一瘸一拐的，有搬了重物而晃晃荡荡的，有轻盈的，有迫不及待的，最后有人在他身边停下，这个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或者说打量他身下那面被他的鲜血染得看不清字迹的旗帜。
　　司马楼异转了转眼珠，努力地想要抬起头。
　　渐落的金乌坠在这个人的肩上，将他整个地融入光芒万丈之中。
　　一面飘扬的大纛拂过这个人的脸颊，旗面轻舞，将整片的阳光割得细碎，在光与暗的交替间隙，司马楼异看清了这张脸。
　　尽管之前他没有见过谈道笙，可此时此刻，他毫无缘由地坚信这个人就是谈道笙。
　　于是他拼尽全力地调动右手去举起那柄不再锐利的长槊。
　　“曹操将你丢在这里，你却要为他去死。”
　　她的声音像是从天际飘下来，冷酷又无情地给他的死亡定义，“何其愚也。”
　　说完，谈道笙抬起脚，漫不经心地踩了下去。

　　曹操丢下一支后军虚张声势，自己带着主力撤退了，退得飞快。
　　谈道笙站在这座空落落的大营前，心情非常复杂，复杂得说不出话。
　　这他爹的太不讲武德了，是个人见了都生气，小谈将军尤其生气。
　　她双手叉腰，顾念着自身形象，只好在心里破口大骂起来。
　　等她将曹操翻来覆去地骂过一遍，心中的怒气仍然没散，脑袋瓜却低下来，一副很颓丧的模样。
　　曹操是个狡诈多诡的，虽然不知道为啥撤兵，可他一定没有放松警惕，因此不可贸贸然地追上去。
　　况且……
　　她将目光转向身后。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黑夜中燃起熊熊的篝火，篝火上架着一整个的烤羊，此刻正滋滋地往外冒油。
　　火光浸了油香，在篝火堆旁跳来跳去，照亮的却是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们的眼睛盯着架上的烤羊，又好像只是在发呆。
　　他们赢下了这一场，又好像失去了什么。
　　建陵山上，沭水岸边，山水间躺满了士兵，有他们这边的，也有穿了白色孝衣的，时光将那些人的生命定格在这一秒，不会衰老，永远年轻。
　　时光也将他们的灵魂定格在这一秒，飘在山顶，浮在水下，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
　　他们之中许多都是新招募的士兵，经此一役，所有人都成了老兵。
　　老兵是极其脆弱的，在这个静谧的夜里，她要做的不是追击，而是停下脚步，搭起帐篷，让这些从这场战争中活下来的人窝进去，好好地睡一觉，将那些血腥的、恐怖的、令人悲哀的画面都丢到梦中，再将属于人的感觉从这场已经结束的战争里拽回现实。

　　漫长的黑暗之后，阳光透过晨雾照进营寨。
　　有人打着哈欠从帐篷里钻出来，时辰还早，随军的厨子已经支锅架火，热气朝天地煮着香香浓浓的羹汤，香气穿破晨雾在营寨的上空缭绕，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探出头，皱起鼻子使劲儿地往四处嗅。
　　周小羊也使劲嗅，他握着筷子上下一捞，接连捞出一二三四五块炖肉，不敢再往下捞了。
　　“将军这是做甚，”狗头军师皱着眉头，“即便要我等去送死，也不须如此败家！”
　　将军就也皱眉，“大早上的，谁要你去送死，吃就安静地吃，多嘴多舌的做甚！”
　　狗头军师心道这都该怪子敬军师，原本离了冀州，将军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都要慢慢改回来了，现在可好，不仅风采未减，眼看着就要更胜从前了，唉！这可真是！
　　他在心里指指点点，却不敢说出口，只好把头埋进碗里呼噜噜地吃。
　　热腾腾香喷喷的肉汤入腹，人好像也跟着活过来了。
　　他砸吧砸吧嘴，正要说话，干干净净的碗底忽然又被盛满，几乎要溢出去。
　　“……将军？”
　　“吃饭！”
　　将军一手拎桶，一手举着舀饭的大勺，在人群中一步一停，等到每个干干净净的碗底都被盛满，又走回他身边，将最后的半勺倒进他碗里。
　　“吃饭，”将军的表情凶巴巴的，声音却很温柔，她坐在这个瘦小的军官身边，轻轻地说，“你阿兄可能吃了，你得多吃些，替他吃饱了才行。”
　　周小羊的视线就慢慢模糊了。
　　滚烫的眼泪滴在热气腾腾的肉汤里，溅起丝丝缕缕的香气，他那遗落在岸边的半片残魂被吸引过来，香得口水直往下流，这玩意儿又吃不到，因此只好慌慌地钻回他的身体，有了实体，张开大口，满足地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好多好多片灵魂都被一碗肉汤吸引过来，引得阳光愈发灿烂，普照大地，营寨里重新充斥着满满的人气。
　　传说中身负神通的小谈将军好像真的能够起死回生。
　　她走在这些起死回生的人群中，从营寨的这头走到那头，目光不经意间划过辕门，看到什么，忽然就停住了。

　　刘备心中一直有个猜测，关于曹操究竟为何要撤军的猜测。
　　他击退了郯城外的丹杨兵和幽州兵，却没有一鼓作气地向前，反而向南退去，究竟为什么？南边有谁来了，令他无法全身心地进攻郯城吗？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他再次聚拢军队，朝真相的方向前进。
　　然后他再次碰见了曹操。
　　一个向西而去，行迹匆匆的曹操。
　　这跟他的猜测不太符合，他想不通曹操为何要向西撤军，看样子还是要一路撤回兖州去，然而……他如何能看着曹操从容退去而袖手旁观呢？
　　当斥候发觉这支军队时，它并不雄壮，其间有幽州士兵，有丹杨士兵，更多的是流民，衣衫褴褛，宛如蝼蚁般的流民。
　　它看上去战斗力存疑，甚至可笑极了。
　　但它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这支军队的将军也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于是曹操收敛了笑容，选择暂时停下脚步。
　　——此刻的他当然不能令曹操永远停下脚步，更无法将曹操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
　　但是，刘备想，他要从曹操身上狠狠地撕下一块肉，他要让曹操听到徐州生灵的愤怒，尽管一时微弱，却会慢慢变得强大的愤怒！
　　这支几乎是以徐州流民为主的军队与兖州精兵迎面撞上！

　　天际染上绯红，大地洒下血雨，一寸寸的愤怒顺雨而下，蜷成小小的芽埋在土地中，等待春风拂面，十里花开。
　　向西的脚步不复从容，向东的脚步踉踉跄跄。
　　而刘备在这踉跄中抬起头。
　　他的猜测是真的，尽管一个头上裹了细布，一个肩膀扎着布条，两个看起来都不威风，甚至略显狼狈，但他的猜测是真的。
　　他的目光与谈道笙的目光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