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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159 邻居见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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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兴平元年的夏天,而他们别于中平六年,至今已有五年光阴。
……五年的时间里,一个人能长成什么样子呢?
在过去的岁月中,刘备时常会想起这个问题,问题的答案常有变化,涉及的主人公却从来只有一个——谈道笙。
这个人太特别,凡见之者无法忘怀,因此尽管当时名声未显,谈道笙仍然给他留下极其深刻,深刻得无法抹灭的印象。
记忆中的谈道笙总是以少年模样出现,在刘备看来甚至有些天真和青涩,但当他二人分别以后,刘备辗转多地,即便是在远离京畿的偏远小城,关于谈道笙的消息顺风吹来,随雨落下,冰天雪地中亦不曾冻结,就好像呼吸不可缺少的空气一样充斥在他的身边。
于是那个坐在小院里啃胡瓜,跑到市廛里摆摊卖草鞋,蹲在菜地里很认真地填土捉虫的小少年慢慢变了模样。
他的个子长高了,脸庞趋于成熟,肩膀也不再稚嫩。
他长大了,长成了四海闻名的谈将军。
官方和小道消息皆称,虽然袁绍麾下文武颇多,待他却与众人不同。
他的日子过得应当挺不错。
他该有许多漂漂亮亮的衣服穿,吃珍馐,饮佳酿,交游权贵,如众星捧月——哪怕是行军打仗,他的盔甲也是最闪亮的,骑着皮毛最油光水滑的骏马,赢下一场又一场精彩夺目的胜利。
谈将军当如是也。
一封封战报飞往各州郡,“谈将军”的名号愈发灿烂辉煌,“谈道笙”留在他心中的面容却渐渐模糊。刘备对自己说,也许是他年纪愈大的缘故,他有些记不得这个人长什么样了。
他该是生了一双沉如黑夜的眼睛,浑身散发着令人敬畏折服,宛若神明降世的气质。
“谈将军”和“谈道笙”是一个人,不,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尊只活在传说中的,高大又冰冷的泥像。
陌生又新奇的形象即将勾勒出来时,初平四年落叶纷纷里,“谈道笙背离冀州,与曹操为敌”的消息传至他的耳中,与此同时,这个趋于完成的神像忽然消融于秋风。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青年将军。
以被他遗落在角落,用黄沙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少年模样为基底,长高了,长开了,长大了,瞧上去仿佛哪里都变了,可不知为何,刘备觉得这个人好像还是和从前一样。
当他站住脚步,他的眼睛对上青年的眼睛,刘备终于恍然。
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谈将军。
这个人也是他所认识的谈道笙。
中平,初平,兴平,年号更迭,岁月流逝,少年长成青年,哪里都变了,又哪里都没变。
夏阳酷烈,照在云间,照在土地,照在水面,照得人的眼睛也跟着升温。
有什么东西即将酝酿成形,有什么呼喊想要冲出喉咙。
“弟弟!”
“哥哥!”
“阿弟!”
“阿兄!”
呼喊声从他的背后涌出,又从他的面前涌回。
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徐州百姓用尽全力高喊,用尽全力飞奔,用尽全力和幸存的,重逢的,所剩无几的亲人,朋友,邻居拥抱在一起。
汹涌的人潮冲散他的视线,这位刘将军眨眨眼睛,越过人山人海,再次找到辕门前的那位谈将军。
他看到他将没有受伤的胳膊抬起来,手掌抵在唇边,唇瓣一张一合,像是喊了句什么。
“玄德兄——玄德兄——!”
谈道笙放下胳膊,脸上泛起盈盈的笑意。
刘备变了很多,又有很多没变。
但有一点——这位玄德兄的“当他的眼睛望向你的时候,仿佛全世界就剩下你一个人,仿佛你就是他的全世界”技能威力丝毫不减,甚至更胜从前。
小谈将军被这样的一双眼睛注视着,就觉得自己的眼睛上覆盖了一层轻薄而柔软的纱,视线是朦朦胧胧的,脑子是晕晕乎乎的,脚下是软软绵绵的,好像踩着一片云走进雾气里,阳光从四面八方洒下来,好温暖,好舒服,好……
“咳。”
原本躺平等死,却见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一村,于是奋力走下床,此刻坐在主座上,看着这边含情脉脉,那边被含情脉脉得找不着北的现任徐州牧陶谦莫名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咳咳!”
“咳咳咳!”
他裹紧自己的小被子,又咳嗽两声。
不知道是身体不好还是故意的,总之是成功把刘备那双浸了蜜的眼睛拉向自己了。
少了魔力满满的注视,处于晕乎状态的小谈将军也渐渐回过味儿来。
她看看上面,陶谦在看她。
她又看看四周,好多人在看她。
小谈将军连忙低下头,非常故意,甚至是矫揉造作地咳嗽两声。
于是顷刻间席上只听取咳嗽一片。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们也看着她,他她他他们都被发现了,场面就是一整个说尴尬谁最尴尬。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刚就像误入了什么魔法学院,被手持魔杖的巫师施了一道名叫“我的眼里只有你”的魔法。
魔法退散,余威仍在,再偷偷摸摸他瞅她她瞅他他们瞅她两眼,主座的陶使君咳嗽得就更厉害了。
“此番皆赖二位将军出手相助,我徐州生民方得保全。”
陶使君咳得颤抖,还是很努力地举起酒爵,颤颤巍巍地敬一敬谈将军和刘将军。
刘将军阻兖州军于郯城外,谈将军制曹阿瞒于沭水侧,但若是要坐下来好好论一论此战的功劳,如今还在鄄城外蹲着的吕将军也不遑多让呀!
鉴于温侯和阿瞒还没比较出谁的拳头更胜一筹,大家也不能跑到兖州去把温侯拉来喝一杯酒,又鉴于温侯其人行事作风有些抽象,很难为世家大族所理解,大家就暂时将这一朵奉先将军抛在脑后,专心致志地观赏面前两朵小可爱。
一朵生得漂亮,见了就移不开眼;
一朵魅力离谱,只教人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花瓣上。
大家看看这个,努力拔开眼,再看看那个,努力拔开眼,看向同僚时就不约而同地换上了林妹妹脸。
“我看,个个都好,怎么长得这么好了?”
“要我说,还是谈将军少年英雄,年轻力壮。”
后面的话大家懂得都懂,不好说出口,都在眼里了。
“纵如此,刘将军乃汉室宗亲,虽自处困厄,仍为徐州出以援手。”
逃不过去的出身问题就让有些人的天平倾斜几分,再想一想两位将军的立场问题。
……请问谈将军究竟属于什么立场?
对于陶谦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
因为他一开始选择的就不是谈道笙。
“这位谈将军成名甚早,所立战功赫赫,又素以仁义为人称道。前年曹贼践踏徐土,许多百姓颠沛流离,皆为他所庇护,方能留下一条性命。身为徐州牧,谦深感其恩。”
垂垂老矣的州牧叹一口气,“可在此之后,他意欲何为呢?”
谈道笙于他有恩,他愿意赠之以金帛,不仅如此,就是为其表官谋爵又有何难?
他原本的确是这样想的,然而曹操撤军以后,谈道笙没有来郯城向他索求回报,而是南下广陵,在赵昱被笮融杀害后杀害笮融,不恢复广陵郡与郯城的通信,只关起门来募兵习练,若非曹操重返徐州,谈道笙这般磨刀霍霍,指向的是袁术,还是……他?
尽管他时日无多,座下徐州牧的位置终要交予他人,他总得为他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考虑周全。
谈道笙心中既不敬他,也鲜少特殊对待世家大族子弟——与旁人相比,谈将军的成名之路堪称一路绿灯,先由黄琬举荐,又拜荀彧为师,初平四年以前深得袁绍爱护,初平四年以后虽离了袁绍和荀彧,却占据广陵,有一郡之供养——谈道笙从没有过过苦日子,如何识得蜜水之甘甜?
刘备就不同了,他什么都没有,因此会无比珍惜别人的馈赠。
陶谦有另外的问题,他举着酒爵,一脸慈爱老爷爷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之后如何,谈将军心中可有打算?”
被整个郯城所有世家大族注视着的谈将军坐得很乖巧,对面是坐得很端正的刘将军。
筛过的酒放在炉子上温得热热的,刘备拎起来,给两人面前的君幸饮都满上。
案上摆了嫩嫩的羊肉,鱼汤鲜香,青菜水灵,虽然不似席上那样丰盛,但也差不到哪去。
小谈将军捏着筷子扫一圈,夹起拌过的胡瓜丝放进嘴里。
她两三下就嚼完,撇撇嘴评价道:“又老又干,不如以前的好吃。”
空气忽然就流动起来,好似一阵狂风将二人卷出这个房间,卷回以前那个狭窄逼仄的小院。
“玄德兄来徐州之前,原在何处?我这些年从未听过兄长消息。”她举起君幸饮。
“原在青州平原,”玄德兄跟她碰了碰盏,笑道,“公孙伯珪麾下。”
……公孙伯珪,是她打过的那个公孙伯珪吗?
小谈将军的手猛地一抖,一丝酒液于空气中荡出半弧。
“我原来在冀州。”她谨慎地说。
“我知,”刘备笑意未减,“好巧。”
好巧,他俩原本在雒阳城里当邻居,各奔东西后还在当邻居,甚至差点儿提前见面,只不过是在战场上罢了。
小谈将军幻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她站在袁绍身边,刘备站在公孙瓒身边,但两个人都不知道。
她冲进阵中杀杀杀,然后和刘备面面相觑;
她冲进阵中杀杀杀,然后拎着几个人头勒马转身,身后人潮人海中有个邻居刘备骑在马上“道笙道笙”地喊,她听见了之后回头,刘备却被人群淹没,她只好狐疑着回去;
她冲进阵中杀杀杀,然后拎着几个人头勒马转身,回去途中突然和马侧挂着的一颗刘备面面相觑……咳。
小谈将军很努力地摇了摇脑袋,试图把幻想都摇散。
对面的刘备就抿着嘴笑。
“往事已过,”他说:“如今我二人于此相会,亦是有缘。”
“此非缘分,”谈道笙定住脑袋,很认真地说:“若非玄德兄怀有仁心,不愿袖手旁观曹操屠戮徐州生灵,我二人当不复相见。”
刘备的笑容变得谦逊,“备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若非道笙……”
“玄德兄,”谈道笙打断他,“你我二人之间,就不必说这些虚话了吧。”
“不是虚话,”刘备一脸认真,“皆为真心。如今正值乱世,鲜有道笙这般心系百姓的英杰,备心中佩服。”
谈道笙就也很认真地看着他。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这么做是理所应当,刘备可是土生土长的东汉土著,他为何这么做?
她心中有个标准,自认已为时代的缘故放得很低,可见过的人里仍然有许多不断冲刷她的下限,此刻看着面前的这个土著,就觉得很奇异。
“玄德兄济弱扶倾,我心中亦深为敬佩。”
她补充道:“这也是真心话。”
不是虚假的商业互吹,而是真心话换真心话。
两个讲真心话的人就瞪着眼睛看对方。
然后一同笑出声来。
“我还有真心话。”
“请讲。”
“前次曹操伐徐,陶恭祖身为徐州牧,却只知笼城而守,纵其大肆屠戮。”她说:“他猜的不错,我确实动过心思。”
刘备静静地看着她。
“但玄德兄是好人,”她轻轻一笑,“我不与好人为敌。”
“我早知如此。”
他慨叹一声,“世事无常,唯有道笙率直如初。”
他是个好人吗?
也许吧,刘备想。
可难道好人就没有野心吗?
他身为刘氏子弟,时逢乱世,肩上天然便落下一副匡扶汉室的担子。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野心。
他籍籍无名多年,难道甘心继续泯然众人吗?
刘备看着对面的谈道笙,又仿佛看到了陶谦,看到陈登和糜竺,看到一条光辉璀璨的道路在他面前铺开。
“他不会那样做,”他对他们说:“而我也不会。”
“道笙不愿与好人为敌,”他对她说:“而我也不愿。”
刘备举起手中的杯盏。
两只君幸饮轻轻一碰,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我亦早知如此。”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