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三国》飞光照尔

157、157 经典片段

　　建陵山被烈火大肆烧了一通，山上的花果草木原本生得郁郁葱葱，火舌一舔，接连碎成一片片的灰烬死去了。
　　放眼望去，山巅从浓绿变成黢黑，光秃秃的头顶上只有一面面张扬的旗帜，赤色的边缘在大火里滚了一遭，虽然缺边少角，却更显鲜艳，像是天上的朝霞涂抹而成。
　　有人瞧了那火红的滚边，就低下头去用手擦一擦眼睛。
　　有人看着那连绵的大旗，牙齿就开始一阵阵地泛酸。
　　亲卫走进帐内，轻手轻脚地将朝食放在案上，一抬头看到主公的手又按在唇边，眉毛也烦闷地皱起，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跟着一抽。
　　他能成为曹操的亲卫，自然是资历深厚，颇得老板青眼的缘故——他跟在主公身边多久啦？唉，那真是数不清了呀，过去的岁月一层层堆叠，慢慢堆成一根粗壮的火把，他举着这火把，盘旋的黑暗被火光驱散，教他能够一直看到主公的心里。

　　“小人特意嘱咐火夫，将饭菜烧得软烂，”这个士兵忧心忡忡地看向曹操，“主公今日好歹多吃些吧。”
　　听了这话，曹操夹菜的动作一滞，那根很软烂的青菜就一折腰，一半被他送进嘴里，一半掉在案上。
　　他吃得极慢，俨然一副世家子的斯文模样，平日瞧着倒是赏心悦目的，可放在军营里就显得特别突兀。
　　曹操虽做不到名将吴起那样，“卒有病疽者，为吮之”，却也懂得克制，不令普通士兵太明显地感觉到和将军的阶级差异。一言以蔽之，他一般不这么做作。
　　等到做作的曹老板做作地嚼完半根青菜，另外半根早黏在案上，突兀得惹人厌烦。
　　在这期间，亲卫仿佛也跟着慢慢地冷掉了，僵死般杵在原地。
　　“你有心了，”曹操像是总算想起他，说，“下去吧。”
　　亲卫如蒙大赦，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出中军帐，可他背过身，一道目光钉在他的后背上，冷飕飕的，令他每走一步都那么艰难。

　　郭嘉走进帐中，将信使的信轻轻放在曹操手边时，这位吃饭吃得起劲，胃口显然比前两日好上许多的主公忽然叹了口气。
　　“我爱如奉孝这般聪慧之士，却厌烦自作聪明的蠢人。”曹操说。
　　“既为蠢笨者，主公换了就是，何以为其心烦。”
　　聪慧之士笑笑，抬手虚指了一下案上的信，“此为主公最爱之聪慧者，荀子房先生所书，主公瞧了，便该心旷神怡了。”
　　“文若运筹策于帷幄之中，奉孝谋划于战势变幻，皆为我所爱者，何来先次之分……”
　　曹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手指一点点翻阅竹简，慢慢从信的这头看到那头，看上去一点也不心旷神怡：

　　吕布，被赶出冀州后仍不安分，并且贼心不改，本性难移，不在河内好好待着，竟然趁他不在家，跑到他的兖州来蹦跶了！
　　陈宫，这个和鲍信一同推举他为兖州牧的人，这个把他的信任值刷到和鲍信相差无几的人！鲍信为他死在乱军之中，而陈宫！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公台出墙来，竟然趁他不在家，偷偷摸摸勾搭吕布，还不顾二人情谊，扭头推选这朵可恶的凤仙为新任兖州牧，视他为无物！
　　张邈！他青梅竹马三小无猜的邈邈！他极度信任，甚至能以妻儿相托，“我若不还，往依孟卓”，“垂泣相对”，“其亲如此”的邈邈！他这么爱的，爱到不能再爱，甚至愿为其责怪本初哥哥的邈邈！竟然趁他不在家，勾结陈宫，潜迎吕布，蛊惑众心，恐吓文若，背信弃义，将这些年的情爱与时光尽皆抛洒，动摇他的根本！
　　还有趁乱打劫的！如果不是文若勒兵设备，以一人之身退豫州贼子于城外！如果不是元让整军归鄄，夜诛谋叛者数十人！如果不是仲德说范城、东阿两县，为他保全三城之地！

　　建陵山上，一面面玄底赤边的旗帜仿佛遮天蔽日，在席卷半边山峰的烈火中，在冲天的黑烟里，谈道笙拿下了那座山，又将后方之敌清扫干净，这几日里更是一刻不停地搭建浮桥，抢夺河岸，被围困的孤军士气大振，他也因此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将这支孤军完全地吞吃入腹——可哪怕如此，他依然有信心！只要再给他几日，只要几日就好！
　　可正如他所说，这世上有哪个将军在后方有变之际，还能心无旁骛地向前呢？
　　事实证明，谈道笙做不到，他也做不到。假若闻听家中遭敌，广陵士兵会担心父母妻儿，难道兖州士兵便不会因此而担惊受怕吗？

　　世道纷乱如此，各方群雄皆立，汉室倾颓，皇颜扫地，朝臣懦弱，诸侯异心，唯有他曹操！
　　他选择了这条路，他走在这条艰难的路上，他杀人无数，他屠戮城池，他为死去的白骨悲歌，为将生的婴孩忧虑，他执笔落墨，写就一篇又一篇浸透了他志向与心血的诗赋，热血像是自他心间涌出，又像是从徐州鲜红的土地里涌出，将这条路染得悲壮又惨烈，可他不曾停下！
　　他为累累之白骨，为将生之朝阳，为史书上灿烂的大汉，为多年后辉煌的大汉！
　　……可若是没了兖州，他又将如何继续他的道？若是他止步于此，他又会在史书上留下怎样的一笔？若是他无法重铸江山，挽狂澜于既倒，他又要以何等颜面去见二十三代先帝？又要如何证明他的心志？那个青春年少，热血昂扬的少年曹操又该如何看他呢？
　　吕布，陈宫，张邈，背叛他的每一个人。
　　他们全然打乱了他的计划，令他无法以此战全据徐州，枝头果实摇摇欲坠，可他等不得，必须立刻马上撤兵回去，用拳头与吕布决定谁能留在兖州。
　　……他选不出这众多文臣武将中最爱哪一个，也说不清吕布陈宫张邈哪一个最为可恨，这些名字一个个在他喉咙里滚过，汇成一声愤怒的，痛苦的，恨意充沛的暴喝！
　　在暴喝声冲出喉咙，于整个中军帐内翻滚一圈的同时，曹操的手掌高高抬起，又狠狠落下，于是在郭嘉的注视中，那碗煮得软烂的粟米饭被猛地扣在案上！
　　金黄的米粒争先恐后从碗底挣扎而出，又被曹操吓得四散而去！
　　“奸贼！恶贼！逆贼！尔等怎敢，怎敢——！”

　　中军帐内的暴喝并没有传得很远，主公身侧亲卫有一空缺的消息倒是飞快流传。
　　古往今来皆如是，离老板越近，升职加薪的机会越多，于是有些小军官便动了心思，上面有关系的开始着手置办礼物，那没关系的只好努力表现，争取能在一众竞争者之间脱颖而出。
　　能用来表现的机会不多，甚至往往要用鲜血去博得领导注意，因此在这次因为土地将旱，小麦难收，后勤辎重供应艰难而不得不进行的撤军活动中，小军官们都很谨慎。
　　他们在各营里游走，催促懒惫的士兵手脚麻利点儿，动作要快，效果要好，不能留下撤军的痕迹，同时还要将动静放轻，不能令沭水那侧的斥候察觉，尤其是那位谈将军——想到他，小军官们难免咬牙切齿。
　　这人实在可恨，若不是他横插一脚，他们必定早就攻进郯城，将那府库里的东西通通搬回兖州去，给家中的老母做件过冬穿的皮毛衣服，给妻子打一支新簪子，还有孩子们，唉，唉，单单一个琅琊郡如何能满足所有人，若是能拿下整个徐州，唉，唉，这可都怪他呀！

　　虽然司马楼异与这些小军官之间早就有了明显的阶级差异，此刻他的想法却与他们如出一辙。
　　他并非世家豪强出身，没钱没势的，可以说全凭战功走到高级军官的位置，然而他既不姓夏侯也不姓曹，又是一步一个脚印，凭努力和勤奋站到老板身边，虽然也受老板重视，却始终比不过夏侯渊于禁等人。
　　自然，他家中也有妻儿，孩子渐渐长大成人，今年这个娶妇，明年那个生子，家中人口越来越多，府邸便显得愈发狭窄，行军前他还信誓旦旦地和妻子许诺，等他打完这一仗，回来就换大宅子，不仅要换，还要给大郎一个，给二郎一个，他们夫妻二人带着小闺女住另一个，余下的钱慢慢攒着，等闺女要出嫁了，给闺女也整个当陪嫁！
　　若不是谈道笙，这个承诺早该兑现了，此战所获不丰，想必分到他手里的也没有多少，唉，等他回去见到妻儿，该如何说呢。
　　司马楼异怀着这样的想法走向中军帐。
　　中军帐内很安静，除了他，便只有主公一人，这就很不寻常，在他的记忆中，他可从未与主公孤男寡男地独处一室过——他的亲密值还没拉到这种程度呢！
　　司马楼异这样想着，心脏就猛地一跳。

　　主公原本背对着他，此刻忽然随着他的心跳回过头，帘帐没有掖紧，阳光钻过遗漏的细缝偷偷溜进来，拽着曹操的鼻梁往上爬，将这张脸分割成两半，一半眀，一半暗，明暗各异的两只眼睛锁住他，司马楼异的心跳就变得更快了。
　　“从我起兵至此，已有许多时日，”主公这样慨叹了一声，又问他，“楼异，你跟了我几年？”
　　楼异忽然有些迷茫，他应该记得的，他怎么就记不起来了呢。
　　“主公……”
　　“无论多久，”主公说，“若没有楼异在旁，我必是走不到今日的。”
　　唉，唉，这样的话，主公从不曾与他说起，楼异的眼睛慢慢红了，“主公谬赞，楼异有何本领，能得主公这般赏识？”
　　主公走过来，拉住他的手，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竟然滚落几颗晶莹的泪珠，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不可思议。
　　“楼异，唉，楼异啊，”主公哽咽着哭，“今番撤兵，何为粮草之故？实是兖州有异啊！”
　　主公声音缓慢地将实情告知于他，那滚烫的泪水却不曾慢过，一滴接一滴地坠落，连绵不绝地灼烧他的心房。
　　“如今前有猛虎，后有恶狼，若是谈道笙他……”
　　“主公！”
　　楼异咬紧牙关，苦涩的滋味被他挡在唇齿间。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主公领大军先行撤退，”他说，“此处由楼异断后便是！”
　　主公的泪水戛然而止，握住他的力道猛地变重，像是要将他的手掌捏碎。
　　许多个想法从他心中划过，可曹操盯着这张脸，只能慢慢放开手。
　　“楼异……”他沉默片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汝妻子我养之，汝勿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