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156 一刻轻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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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每一个将军在领兵出门打野前，都要先考虑后方老巢的安危。
比如谈道笙要北上，很担心邻居的袁公路会趁机来骗来偷袭，因此必须将信任的军师鲁子敬留在广陵看家；
再比如时任幽州老大公孙瓒接了徐州牧陶谦的求救信，大家都是盟友，虽然联盟不怎么坚固，但按照江湖规矩来说必须要伸手拉兄弟一把，哪怕只是做做面子，也得做全乎了。
公孙领导不是独自住在四面环海的孤岛上，也很担心邻居的袁本初会趁机来骗来偷袭，因此只好督令下属想办法；
下属的青州刺史田楷收到领导指示，也很担心邻居的袁本初会趁机来……这就不是来骗来偷袭了，他坚信自己一走，下一秒，很快啊，整个青州立刻就会全体换宗改姓，跟冀州的袁公相亲相爱一家人了，田青州不敢挪窝，因此只好督令平原的刘备想办法；
……田青州就没想到刘将军看着随和，实际很猛，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手里的一点点兵直奔郯城去跟曹操干架了；
在抵达徐州前，曹兖州想过可能会有个名叫谈道笙的拦路虎，却没想到犄角旮旯里还有个刘将军候在郯城。
但在离开兖州前，他充分而谨慎地考虑了一下自家老巢的安危问题。
……其实没什么问题。
他周边已经没啥特别扛揍的邻居，上面还是冀州，兄弟二人互为倚靠，天塌下来有本初哥哥顶着，能有什么事儿？
但他是个多疑的性子，因此此番行军前仍将荀彧留在鄄城，夏侯惇屯于东郡，由此二人替他镇守兖州。
可假若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呢？
炎夏未至，空气刚刚染上一丝燥意，仆从已然自冰窖里搬出几块冬日存下的冰置于鉴中，锦绸铺就的被榻丝滑柔软，躺在上面，便如同卧于云间，一旁的婢女素手轻摇，文雅的熏香混着清甜的脂粉香轻轻拂来，臂膀间又趴伏一名云鬓雪肤的美人，此情此景，真真路过的仙人瞧了，也要道一句羡煞我也。
但张邈睡得并不安稳。
他看到他站在许多人之间，目光跟随众人落在主座，那里坐着的，是天下士人之首，讨董联盟之主，四海以内最炽热耀眼的一颗明星。那个人是万众瞩目，也将带领世间豪杰驱散黑暗，重铸光明。
处于这般地位，难免会生出些许傲然气，但他不该。万千大军皆为讨董而来，并非为满足袁绍私心，他是盟主，一切须以联盟为上，于是当骄矜之色慢慢从袁绍脸上浮现，张邈看到自己站了出来。
直言正色，毫无畏惧，非常凛然地……骂了袁绍。
画面一转，有从冀州来的使者趴在他耳边，轻飘飘地下达袁公之令，可他没有理会。
接着一名神色落拓的将军自冀州逃出，在奔往河内的途中路过陈留，他看到自己伸出手，搭在了将军的手上。
就在他经历这一幕幕的梦境当中，始终有一抹人影站在上空，那双漆黑的眼睛垂下来，轻蔑又厌恶地看着他。
他听到宝剑出鞘的声音，看到剑光凛凛，自袁绍的手中射出，向他而来！
“孟卓——！”
张邈猛地从榻上坐起。
冷汗顺着额头滴落眼皮，身旁被惊醒的美人抬手为他拂去，可那冰凉的水珠却越来越多，细细密密地爬了满背。
不知自何时起，袁绍和那柄宝剑一起，成了张邈睡梦里的常驻嘉宾。
他有时会倒在剑光下，体内的血一股接一股地从宝剑贯穿胸膛的伤洞里涌出，于是呼喊他的声音听着模糊又遥远，像是从上空，从袁绍的身边飘下。
那声音也会从他的背后传来，越过他上前，替他挡住袁绍的剑，随后那个娇小玲珑的身躯会在他面前倒下，倒进他的怀里，逐渐变得冰凉的身体仿佛有千钧重，可曹操的声音却轻如羽毛，“孟卓，孟卓，”他这样轻弱地喊，喊得张邈一颗心像被马蹄踩过的落叶，扑簌簌碎了满地。
阿瞒，他的阿瞒！他在梦里撕心裂肺地回应曹操的呼唤，又满怀愤恨地看向那双轻蔑的眼睛。
连绵的泪水遮住他的视线，教他看不清上空里袁绍那张冷漠的脸，因而记忆中稚嫩青涩的少年跳出来站在他面前，他盯着少年，凄然又哀婉地问，本初，本初，你我三人究竟为何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究竟是为什么啊？
为何不是要他死，就是要阿瞒去死？！
想到这儿，张邈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清明透亮，不复迷蒙之态——他的好友已经死了，死在杀王匡，夺东郡，杀边让，屠徐州之时，现在活着的是曹兖州，曹使君，孟德公，唯独不是他认识的曹阿瞒。
曹操不会为任何人挡剑，只有别人为他去死的份儿。
也许某一天，张邈想，他会死在曹操的剑下。
当陈宫走进这座宅院，看到这双清明透亮的眼睛，他忍不住弯眉浅笑。
“孟卓公伫立于此，莫非早知在下要来？”
张邈听了这话，也扬唇一笑，他走上前，握住这位兖州名士的手，“邈已候君久矣。”
兖州境内来了一支军队。
“还是骑兵！”路人甲说，“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一眨眼的功夫，”他用手比划几下，“从这头，嗖——的一下，就跑到那头去了！”
“不仅马长得高，人长得也高！”路人乙也比比划划，“领头的那个将军又高又壮！拳头比我的头还大！只是远远瞧见都要吓死啦！”
“可不是嘛！”路人丙接过话茬，立刻伸出手扇扇鼻子，“他们那厨子做饭也手抖！隔着那么老远，那冲天的酸味儿呦——我赌十个子，必是从并州来的！”
乱糟糟的传言飞过兖州，落在鄄城的公府里，在人群中激起阵阵涟漪。
“尔等竟不知吗，”许多人回过头，看到一名衣着朴素的士人笑眯眯地说：“曹公伐徐日久，郯城坚守不下，故而遣孟卓公书信至河内，请温侯出兵为援，不日便至鄄城。”
这话就使得大家面面相觑，心中十分茫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曹操请吕布帮忙打架。
世人皆知，曹操和袁绍是手拉手好朋友，袁绍和吕布是三十名刀斧手藏于帐内，现在曹操跑去徐州殴打陶谦，不叫上好兄弟袁绍，反而摇人摇到吕布头上了。
有点诡异。
看上去他们这位曹老板不是打架打得浑然忘我，而是放飞自我了。
更诡异的是，温侯也横扫自己，非常热情似火，非常义薄云天，腿脚也非常麻利，飞快地就跑来了。
不日便至鄄城，这就有点恐怖。
更恐怖的是，送到温侯手里的信是张邈写的。
反应慢的还在一脸茫然地琢磨，脑子好使的早已回过味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身边的同僚，一会儿看看上座的荀彧。
有人就问：“文若怎样看呢？”
荀彧坐得端端正正的，听了这话，便将手中握着的书卷放下，轻轻一笑，“此乃军机大事，先前不便与诸公说起，故有所瞒，还请诸位见谅。”
“文若既如此说，”这个人的目光死死锁在荀彧脸上，“吕将军还真是州牧请来帮忙的？”
他想要抓住这张脸上的情绪变化，但荀彧的笑容镇定又和煦，竟令他寻不出丝毫纰漏。
“自然。”荀彧说着，眉毛细细地皱起，似是颇为无奈，“彧本以为他不会……唉，主公海内名望，温侯亦是忠肝义胆，独我目浅如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的睫毛轻轻落下，瞧上去似有愧色。
“待温侯抵鄄，彧定执卮赔罪，”荀彧嗓音柔和地说，“只愿诸公于席上为我缓颊，不令温侯怨怼才是。”
兖州诸公各怀心事地离开，荀彧坐在席上，笑容慢慢淡下去。
“此为张邈反叛，意欲趁主公伐徐，州境空虚之际，潜迎吕布，夺取兖州。”程立打量着他冰冷的神情，问道，“文若以为，该作何解？”
“独张孟卓一人如何成事，应当还有……”他在心中挨个数过，笃定地说，“陈公台。”
不止是陈宫，这可能是整个兖州世家的阴谋，荀彧对自己说。
但他提出这个名字，自然有他的理由，程立也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年便是陈宫与鲍信一同站出，推举时任东郡太守的曹操继任兖州牧一职。因此在曹操心中，陈宫与兖州其他士人之间总是不同的，哪怕在他杀死边让之后，这样的想法亦不曾变。
曹操伐徐，使陈宫将兵留屯东郡，与夏侯惇同。
“当今之计，唯有速速勒兵设备，阻吕布于城外，”荀彧说，“鄄城兵少，陈宫已反，城中人心叵测，我即刻遣使至东郡，召夏侯将军领兵归鄄，诛杀叛逆，守卫……鄄城。”
兖州全境已不可保，他想了想，又道，“闻听黄巾乱兖之时，皆因仲德谋划，东阿方得保全。以今日之险急，若我遣一队人马随仲德去往东阿，君尚能为乎？”
这个谋士面色一凛，拱手答道：“必不辱命。”
城上有士兵忙忙碌碌，将滚木、火油、石料、柴草等军资运往城墙，城门处骏马连连飞过，一队队的信使带着他的命令奔往各地，其中一支将向东而去，踏进徐州境内。
张邈勾结吕布叛乱，兖州诸县皆应，非他一人仅凭口舌之利可以镇压，因此无论战况如何，曹操必须撤军回兖，他没有选择，只能像当初的袁绍一样，用拳头将吕布赶出这片土地。
至于徐州……
荀彧的目光落在东方。
自曹操二伐徐州以来，他也不曾睡过好觉。
他的梦境同样血腥，而与张邈不同的是，在他的梦中，倒下的人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而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压在他心中的片片浓云像是被风吹散，一瞬之间，他感到些许松快，只是一瞬，那愈发沉重的前路复又铺在他的脚下，傲然地看着他。
他踏上了这条路，仍然要继续向前走，但在这一刻间，荀彧眼帘低垂，轻轻地吁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15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