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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155 山峰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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沭水将军队分割成两半,前军被包围,后方有游骑骚扰,没人能在这样的局势下睡好觉,谈道笙也不例外。
她的眼睛原是黑沉沉的,瞳仁中时常流淌着细碎而闪亮的光,教人一瞧便知是个极精神的好青年。现在黑沉里掺了一丝丝血红,像是细瘦的手奋力地向两侧拉扯,黑沉就跟着向外淌,在她眼圈下染出两团泛青的黑色,瞧着有些疲惫。
所有人都很疲惫,负伤的士兵躺在草席上,医官将他腿上裹着的布条扯下,上面不仅有大片大片干涸的血迹,还连着些皮肉,再去看那伤口,血淋淋的一张嘴长在骨头上,溃烂一圈又一圈,慢慢啃食他的生命,可他仿佛失去了痛感似的,只无神地看着帐篷顶,不曾哼一声。
原来被她嫌弃聒噪的流民营空了许多,因此安静下来,空荡荡的帐篷显出凄惶的神情,谈道笙站在它面前,隐隐听到有孩童的哭声响起,她连忙要转身离开,动作甚至有些慌乱,帘帐恰在此时掀开,于是猝不及防地和一布衣少年对上视线。
“将军?”
“嗯嗯,”谈道笙眼眸低垂,将视线错开,落在少年手中的陶罐上,有苦涩的轻烟自其内飘出,“你这是……受伤了?”
诸葛亮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曾。只是营中医官颇忙,一时顾不得此处,我依医方所记,于水岸边寻得些许药草熬成此汤。”他犹豫片刻,问道,“我看将军脸色不好,昨日凶险,将军可是受伤了吗?”
“我于中军阵中,得众人护卫,何以负伤。”
她虽然扬唇,却无半分笑意,诸葛亮脸上便显现几分忧虑。
谈道笙看着这个为她忧虑的少年,微微叹一口气。
即便历史上的诸葛亮真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用些奇门遁甲之类的东西左右战局,那也是完成时的诸葛亮。现在进行时的少年诸葛能钓鱼,会煮药,还懂大人的心思,可他只有这么点年纪,哪怕他天赋异禀,心中真的有些对战争的思量,也只能钓鱼煮药,非常努力地试图在其他方面替将军分担一点点的压力。
他为何不能快快长大,为何不能一宿之间变成青年模样呢?
诸葛亮这样皱着眉想心事,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小年纪,皱什么眉,小心一夕变老啊。”
“变老也行。”他小声嘟囔一句。
……虽然她也挺想要完成时诸葛的,但是不行。
“不许变老。”谈道笙说,“你不是要我带你去见刘玄德吗,若是变老了,到时候他认不出来怎么办。”
少年诸葛还是皱眉,“将军怎知……”
“我就是知道,”她说,“他不会死的。”
将军的语气不容置疑,诸葛亮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际。
金乌已经从建陵山顶飞过,落在沭水之上。
谈道笙背光而立,太阳被她抛在身后,于是这个挺拔的身姿嵌上一层薄薄的金光。
她抬起右手,握住腰侧的佩剑。
“而我也不会死。”
建陵山中,有巡哨的士兵爬上山顶,眺望山下不远处的军营。
昨日那一战,他们依照军官的指挥驱使流民冲阵,对面的将军反应很快,既组织辎重车做防御,又派出两翼骑兵回击,可他有一些不合时宜的柔软心肠,虽然派出骑兵,却因为顾忌那些蚂蚁一样的流民而放慢速度,因此兖州骑兵得以用鞭子奋力抽打战马,从战场上撤出,退回到建陵山里。
冲阵没能成功,不能一击克敌,但只要他们占住这座山,阴霾就像影子一样紧紧跟随着对面。
那名谈将军绝不敢全力以赴地过河,与他的前军会合。
而援军久久不至,军心必然动荡,主公只要轻轻移动一根手指,便能将这支孤军碾死。
前军尽灭,士气大减,又有前后两军合围,谈道笙就像笼中鸟,网中鱼,如何能逃出生天?
等到他死了,徐州境内还有何人为兖州军之对手?到那时,这片土地将任凭他们肆意宰割,如同前次伐徐一样,他能带走这里的粮食、牲畜、钱帛,儿子娶妇所用已然足够,他可以再给小女儿攒出一副妆奁,寻个好人家……他这样畅想着未来时,忽然有一丛飞鸟自眼前划过,他寻迹看去,脚下的山林突兀地荡起阵阵涟漪。
这个哨探立刻奋力地敲响金柝!
一个优秀的将领应当运用山川水流,据地形之利,为自己增加胜利的砝码。
比如说在山地战中占据制高点,自上而下对敌人发起攻击,事半功倍矣。
那如果制高点被对方牢牢地攥在了手心里呢?
谈道笙抬头向上看去。
这是非做不可的,她想。
这个夏天里,她走得太慢,而曹操又走得太快,因此她失了先机,落得如今这境况。但站在太阳下的并非只有他二人——据诸葛亮所说,刘备从琅琊郡路过时,麾下仅有千余人。他的兵少得可怜,可郯城有兵,他此番来徐,是为阻曹操杀戮,因此身后跟了许许多多的流民——如果一切为真,她愿意相信一切为真,那么这样一个怀有仁义之心的人,难道会看着曹操从眼皮底下走过,却袖手旁观吗?
曹操现在敢一心一意地打她,一定是早在先前就将刘备击败了,他赢下了那一场,难道就没有半点损失吗?
他二伐徐州,亦是孤军深入,后勤线拉得那么长,难道他不想速战速决吗?
……他手里还有多少兵,又分了建陵山上多少人?
若是她被这座山吓退,若是她被山里藏着的不知虚实的兖州军吓退,她又要如何救下她的士兵?
黑夜之中,许多个想法从她心里划过,最终汇成一个答案。
她必须拿下这座山,在山顶插上她的旗帜!
于是在金乌走过山峰,士兵们得以背对烈阳之时,她带着她的军队走向了这座山。
金柝声冲下山脉,战鼓声响彻云霄。
建陵山并不以奇峭险拔为称,它生得寻常,山的深处虽然绿树成荫,四周山丘却平缓,因此兖州骑兵选择在此处发起冲锋。
仿佛狂风席卷大地,最前方的士兵立刻如新雪消弭,而在骑兵们踏马而去的同时,一支支羽箭如水滴汇聚成波涛,一幕寒光闪烁的箭雨自高处倾泻!
由于战事紧张,时间紧迫,她无法选择绕远路而行,只能将这于劣处夺山的苦楚咽入肚腹,指挥着军队继续向前!箭雨纷纷,接连有士兵倒下,但兖州军在第一轮冲锋,肆意踩压士气之后,便始终不曾下场,因此尽管飞扬的热血慢慢将山路染红,血珠挂满山石,滴滴答答地打在她脸上,但他们确实在前进!
这样的感觉令军中精神一振,同袍躺在地上,用性命托举他们向前——这条路是用鲜血换来的,他们踩着同袍尚且温热,甚至还在抽搐的身体走上这条路。它太沉重了,所以他们必须继续,走到路的尽头。
浓绿笼罩下,有血红飘飘洒洒,穿了黑色兵服的军队在缓慢而坚定地推进,裹着白色孝服的军队似是被这攻势逼退,战鼓雄浑,号角昂扬,前方的士兵暴喝而起,将路上的坎坷斩断,将战线拉成一道锐利的弓弦!
触白刃,冒流矢,义无反顾,计不旋踵!
天地也为如此气魄所震,绿荫中卷起一阵狂烈的风。
劲风吹过她的脸庞,带来焦糊的气息。
谈道笙猝然睁大眼睛。
在她的视线中,一簇簇亮丽的火光照亮山阴,踏着这一阵风向她袭来!
火舌舔舐过的地方,弓弦瞬间卸力,破成两根断弦,无力地搭在山路上。
兖州兵立在火焰后方,羽箭搭在弦身,箭尖闪烁点点光亮。
——即便是虚张声势,人数不过千余,但他们站在高处,掷下的火把顺风点燃脚下的山林,究极地势之利,他们仍然能够牢牢地攥住这座山,将死亡的阴影洒在敌人的头顶!
烈火熊熊,将选锋士兵满腔胆气烧成灰烬,阵线开始后退,人类天然畏惧火焰,他们不怕刀剑,却不得不向火丛低头。
战马马蹄之下,死去的士兵已为她试出兖州兵的虚实,此刻退出建陵山,她可以收拢士兵向南而去,她并非徐州牧,肩上也没有拯救徐州的重担,她为报仇而来,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还有广陵,待她回到广陵,以图来日再——她的前军怎么办?!
她要把他们丢给曹操,任由曹操决定他们的生死吗?!
阵线还在向后退,在她的身后,大纛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命选锋退下,骑兵全数上前。”
她要拿下这座山,哪怕有狂风,哪怕有烈火,她必须拿下这座山。
这个将军做出了选择,接着她勒住缰绳,跑在了骑兵的最前方,向山顶发起冲击!
路很艰难,在她的眼前有燃烧的火光狰狞地笑,在她的身后,重物砸落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支羽箭穿云而来,带着嗡嗡的清鸣扎进她的铠甲。
尖锐的疼痛令她迟涩一瞬,于是立刻有骑兵越过她挡在前面。
第一个人倒了下来。
第二个人倒了下来。
第三个,第四个……利器接连刺破血肉的间隙中,她听到箭矢扎进木头,飘扬的旗帜抚过她的脸颊。
“射中了!”
“此乃刈旗大功!”
“彼军士气必大减矣!”
山顶上的士兵发出阵阵欢呼,可在欢呼声中,那面大纛仍旧屹立,随风猎猎而舞!
它飘得那样高,动得那样快,不过转瞬功夫就飘到了他们眼底。
一道血弧溅在了旗面上,被阳光一照,闪耀出片片可怖的红色!
那红色愈重,大纛却愈快,愈烈!
当谈道笙扛着她的旗帜浮现于山顶,对面的督战官立刻反应过来,他奋力挥舞令旗,指挥剩下的兖州军将她团团围住!但她的身后立刻涌出黑色的浪潮,他们翻涌着向前,凶猛地吞噬一切!
沭水侧,这支遗落的孤军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有人挣扎着抬起头。
建陵山巅,一面燃烧着的大旗迎风招展,在旗帜之下,一抹挺拔的人影如山石般,在狂风拉扯中屹然不动。
“那是将军的旗帜——!”
“那是将军——!”
“那是我们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