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4、154 黑夜 ...
-
在曹操诱曹豹追击,又以曹豹为饵,迫使刘备出战,并用伏兵将其击退后,他可以从容越过沭水,在北岸静待谈道笙的到来。
他这样做了,又不止这样做了——当他的大军踏上浮桥,有一些士兵留下来,随军官一同向南,走进了建陵山中。
树木葱茏,山中有清冽的泉水潺潺流淌,他们躲在树的阴影下,小心而细致地打磨羽箭,将箭头磨得锋利无比,阳光透过树隙洒下,被反射出冷锐的光芒。
对岸的大旗挥舞,传达他们早就制定好的旗语。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山上的士兵接收到指挥官的信号,片刻不敢耽误,于是在长矛手们用性命与兖州兵争夺浮桥的归属权时,有狂风自建陵山中卷过,细碎的寒光连成细细密密的一片,从那些呼啸而来的骑士手中飞出,穿过空气,强横地扎了过来!
雨幕一样的光芒砸在人群中,白发苍苍的头颅霎时染上了红,稚嫩可爱的心脏停止跳动,一声尖利的哭嚎之后,有妇人倒在地上,插着羽箭的脖颈还在徒劳发出“嗬嗬”的声音,鲜血从破口处喷涌而出,她的眼睛痛苦地睁大,不过一瞬,当第二轮羽箭破空而来,这双眼睛早已安静地闭合。
阳光柔柔地流淌下来,无法驱散笼罩这具身体的死亡的阴影,她的生命戛然而止,无声无息,更无丝毫特别之处,因而在这片沸腾的战场中激不起半点涟漪。
沭水□□不受任何影响,仍然冷酷地进行着。
隔着几道浮桥,她的前军在沭水对岸痛苦地鏖战,而在她的身后,数千名生灵正在接近死亡的洗礼。
他们的家园被阴影笼罩,他们奋力逃出生天,又跟随她走到这里。
他们以为谈将军能庇护自己的性命。
她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庇护他们的性命?!
有黑影自她脚下爬出,丝丝缕缕地挤进她的胸膛,挤进她的头颅。
黑影在她体内伸出无数只触手,那颗跳动的心脏被抓住,浸了情感的神经被抓住,它极其恶劣,毫不留情,用尽全力地揉搓,撕扯,挤压,对她的精魂施以酷刑。
谈道笙闭了闭眼。
她的左手收紧,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在强行压制什么。
战场上的鲜血与哀鸣混着泪水,一片又一片自虚空降落。
她睁开眼睛,睁开一双属于将军的眼睛,冰凉的目光落在身后。
后方遇袭,假若她被堵在这里,没了退路,粮道也会被截断,曹操甚至不用出手,只要耐心地等待,等待她饿死于此地——选择哪边都很痛苦,更痛苦的是,她根本没有选择。
因为在几轮羽箭过后,兖州骑兵收了弓,换上马槊,在那恐怖的马蹄的阴影下,即便是被眼前血腥吓傻了的人也受到震动,顺应求生本能,手脚并用地奔跑起来!
箭雨恐吓下,他们早已失去判断,不知道哪边是安全的,哪边是必死无疑的,但兖州骑兵从三面袭来,为他们指明了生路——向后跑,向着谈道笙的军阵!
只有那里才是安全的,只要跑到那里就能活下去。
那猎猎而舞的大纛,大纛下巍然如磐石,如高山,如天地亘古不变的谈将军!
那是黑暗中盈盈的月光,那是列位仙班派来拯救他们的救世主!
“此辈轻狂,常以仁德披肩,自诩为救世之人。”
君子去仁,恶乎成名。
凡读圣贤书者,哪个不想为仁为德,哪个不知民生疾苦?
阀阅尚无名,偏他两个织席贩履之徒认识仁德二字吗?
曹操看向沭水远侧,声音冰冷地说,“今日我便要教他看清仁之苦,德之痛,救世之代价。”
谈道笙并不知道曹操的想法。
当她下令长矛手退下浮桥,转身背对着她的前军,背对着潺潺沭水时,她根本想不起什么仁德,美名,民心,大义之类的东西。
她学过圣贤道理,但她的脚步并不跟随圣贤留下的痕迹。
她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她不为死去的白骨悲歌,也不为将生的婴孩忧虑,她活在这一刻,就只为这一刻。
她走在她的路上,看到路边有人伸出求救的手,便握了上去——就像许许多多个人会做的那样。
所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使得她的举止与这个世道格格不入呢?
中军盾兵向前,他们肩靠着肩,警惕地注视着沭水对岸的兖州骑兵。
这位将军骑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稍微一松懈就会被身后的注视击穿一般。
她伸出手,指挥令旗按照自己的要求依次挥舞。
辎重车被推倒,在外围围成圆圈,负责护卫辎车的士兵有些换上盾牌,将圆的空隙填满,有些换上长矛伏于盾后,他们要保证中军不被冲散阵容,如若兖州骑兵胆敢冲过来,他们也会狠狠地用长矛回击!
而在步兵调换阵型的同时,两翼骑士勒着缰绳,战马扬起马蹄,先是慢走,继而渐渐加速,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小跑。尽管缺少自上而下积攒的冲锋力,平地上仍然卷起一阵尘沙,虽然碍于速度并不浓重,但它愈卷愈烈,仿佛暴雨砸落前嘶吼的天空,从军阵两侧向前,对准嚣张的兖州军压了过去!
太阳坠落地底,天空黑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沭水两岸堆满了尸体,土地承受不住这压力,簌簌抖动肩膀,有些便从肩头滑落,轻飘飘地滚进水里,溅起一圈又一圈血红的涟漪。
黑夜沉默着不做声,斧头劈砍木材的钝响便格外清晰。
有人呜呜地哭起来。
大半天的厮杀使他看起来狼狈极了,肩膀被划开一道长长的破口,虽然被布条包裹着,还是殷殷地透出红,他的头埋在肘窝里,那腥甜的气息止不住往鼻子里飘,混着咸涩的泪水,哭声就更大了。
悲伤像瘟疫一样席卷,越来越多的人哭出声。同袍安安静静地躺在脚边,在这闷热的夏夜中冷得像雪,他们坐在大雪中间,前方不远处有热闹的灯火璀璨耀眼,后面骑着骏马的士兵四处游走,哒哒的马蹄声像是踩着他们的脸,踩进他们的心里,很恐怖,可还不足以让他们痛哭流涕。
可那斧头劈在浮桥上,将他们的后路给劈断,将他们从希望连结成的梦境中撕扯出来,扔回这个冰冷的夜,扔回这个仓促搭就的防线,扔回兖州兵重重叠叠的包围中,那强忍着的恐惧就再也憋不住。
“哭什么!”有人举着火把一路走一路骂,路过哭得厉害的,还要伸出手在后背上狠狠地拍一把,直把人拍得栽进泥土里,“还没死呢,一个个的就扯着嘴号丧,也不嫌晦气!”
被骂了的就抬头,看到瘦瘦小小的人影站在面前,被火光一照,影子拉出好长。
小兵呜呜咽咽地喊,“他们将桥给砍了!”
周小羊就瞪着一双眼,“谁说的?”他的手挨个指过去,“你亲眼瞧见了?还是你?你们中哪个看到桥被砍了?”
他们被围得严严实实,哪里能把脖子伸长到沭水上看一看。
但有人不服气,“我这眼睛一摸黑就不中用,耳朵可听见了!”
“呸!你听见什么了!净满嘴胡沁!”周小羊朝地上啐一口,“他们兖州人也不是铁打的,饿了也得吃饭,吃饭不得砍柴?砍柴不是这声音?那桥好端端的躺在水上,听着你们这样嚎,别说是砍,烦也要烦断了!这么深的水,难道你们想让将军游过来,全身湿淋淋地和曹贼打架吗!”
“将军……将军怎么会来,他不要我们了,他把我们丢下了!”
周小羊循声看过去。
这个很瘦小的狗头军师将火把往地上一戳,两手叉着腰,立刻骂了几句很脏的话。
“你这蠢货懂个屁!”
“将军就是把我们丢在这儿了!”这个也很瘦小,瞧着十分年少的士兵猛地站起来,“若不是这样,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天色已暗,你让将军如何来救?”
“太阳未下时为何不救!为何令浮桥上的人都退回去!”
“你是个没脑子的,便以为将军也是吗?”周小羊说,“援军撤回,必是后方有敌,以防全军陷入两难之境……瞧你这模样,估摸大字也不识几个,说了你也不懂。”
小兵仍旧梗着脖子,努力搜肠刮肚地想要回击。
“他,总之他……”
“他什么他,谁准你他他他地称呼将军?”周小羊打断他的话,上下觑他一眼,“我瞧你眼生,新来的吧?”
新来的还是愤怒,愤怒地点点头。
狗头军师就哼一声,“怪不得。”
他整整衣襟,做出个趾高气扬,令人见了就想打的表情,“你知道我是谁吗?”
新来的就想他个新来的哪知道?但此刻有人秉承着一片好心,小声说出这名军官的姓名,新来的就大脑空白了。
虽然新来的被兖州军搞得心态爆炸,生死面前什么也不怕了,恨不得指着军官们的鼻子骂天骂地,但这个级别的军官还是把他给震住了。
别看人家瞧着平平无奇,却是谈将军身边头一等的亲信呢!
头一等的亲信开始摆资历,“你是个没见识的,故而这等阵仗就被吓住了,像我这般跟着将军见过大场面的,便是曹贼贴着脸打到眼前了,也没甚怕的——当年,也是在水边,将军手里才几个兵啊,硬是把三千西凉铁骑给打碎了,还有那个威震乌桓的公孙瓒,那个出身大族的袁公路,管他是兵精还是人多,不都被将军打败了?兖州军有何厉害,打得过西凉兵吗?比得过袁家那排场吗?哼,只敢在暗中设伏,没胆堂堂正正打的,算个什么东西!
“你看他燃那么多火把,不过虚张声势,否则还等什么呢,早就压上来了,还能让你在这儿哭?
“他若真有把握,太阳未落时就该将你我杀死了!如今月上中天,咱们还怕什么?不若早些睡了,明日好有力气与将军里应外合,杀了他们这些狗贼!”
“此话当真?将军明日真的来救我们?”
“当真。”周小羊转过头,看向黑暗深处。
这个夜晚实在太黑了,他什么都没看见,但他说,“将军就在那儿呢,我瞧得清清楚楚的。”
他的语气笃定,于是哭声渐渐熄灭了。
有将军亲信的亲口保证,尽管被兖州军围困,疲惫感依旧汹涌袭来,将他们拉进不甚安稳的梦乡。
夜慢慢静了下来。
这个瘦小的军官安抚好军心,又跑去看看临时挖的战壕,试试鹿角是否插得结实……待他忙完这一切,终于无事可做。他的脚步慢下来,整个人慢慢地坐在地上。
浅淡的月光照在他身边,照亮一张毫无生息的脸。
他盯着自家大哥,一只手伸过去,摸到大哥冰凉刺骨的皮肤。
这张趾高气扬的脸上不知何时滚落两行热泪。
“将军会来的,”他对兄长说,“将军一定会来救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