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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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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着电动车在村里随便地乱转几圈之后,陆明森看到越来越多的店铺关门,偶尔街上冒出一两个人,他们也是急匆匆地赶着回家的样子。
转到最后,街上只剩陆明森一人,他好似孤魂野鬼。
据阮多福所说,当外面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你留心看,要是有一个裹着花布头巾挎着一篮子白鸡蛋的人,你甭管他是男是女,跟上去就是。
而要是你转了一晚上都没碰见除你之外的人,那就是没缘法,只能下次再碰碰运气。
也许是上天眷顾陆明森,他独自转悠了没多久,视野里就忽然出现一个裹着花头巾的人的背影,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旧式棉袄,矮矮的,还弓着背,一双脚看上去小,走起路来却是飞快。
就是他了!
陆明森骑着车子,立即跟上他,还特意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过那人倒是不在乎身后有谁,只是一昧地走,大街小巷地乱串,好几次了,陆明森发现自己在跟着他兜圈子,脑袋都有些晕乎起来。
有时他突然停下,陆明森就得提心吊胆地赶紧刹车,看他侧着头,极快地把长舌头伸出去,卷了飞蛾之类的小虫子吞进去,吧唧吧唧地三两下嚼完,咽下去。
陆明森都怀疑要是自己没来得及停车跟上去,那人可能会吃了自己。不过还好,他只吃会飞的会爬的,偶尔会粘一只电线杆上的壁虎。陆明森亲眼看到壁虎在他干瘪的嘴唇间挣断尾巴,掉下去爬走。
这场转圈圈的觅食持续了许久,终于,他开始走直线,沿着路边走到十字路口,蹲下,翻找起自己挎着的竹篮。
他从这里面取出一根白粉笔,在身前画一个圈,再取出几沓纸钱,拿着打火机一烧。这最后,他还从篮子里掏出一只蔫巴的鸡,直接割断鸡的脖子,将血挤在地上的一碗掺着香灰的米饭里。
——陆明森要抢的,正是这一碗饭。
趁着这人没防备的时候,陆明森骑着车骑出呼啸而过的感觉,愣是从他面前经过,伸手捞了那只破了个口子的瓷碗,扔车筐里,跑路。
这就是抢饭了,过程并不难,难的是他抢了饭跑路以后,明明车速还是快的,那人却颠颠地跑着跟上来,再快一点就能跟上那种,陆明森清清楚楚地听到从那人的嘴里发出啊啊的漏风一样的声音,难受得很。
一般情况下,骑车的人会忍不住回头看看,看这个人追上来没有,可陆明森没有,他牢牢记着阮多福说过的话:
绝对不可以回头。
到了后段路,那身后的人的啊啊声里就满是不甘和怨恨的声音,陆明森哪里知道,那花头巾下的人的头顶,正在不断地流出脓水,滴了一路,扭曲着变成黄色的胚胎。
后来,这人是何时停下来的呢?
是在陆明森遇到路边一座低低的小土坟以后。见到这个,他惊恐地连连后退,直接逃走。
只有陆明森这人大着胆子没逃,甚至还下了车。
这说是坟,实则只有小臂那么高,也没得石碑,陆明森是从土堆旁插着的绿色纸风车判断出的,这是他要找的坟。
把装满了饭的碗放在这旁边,陆明森就能听见嘎嘣嘎嘣的咬豌豆的脆响,那是野鬼在一拥而上地抢饭,他们抢供饭,也顺便啃咬同类。
这个时候,他要做的就是一脚把坟踢开,上车继续跑路。
陆明森想过踢坟的严重后果,觉得搞不好里面会蹦出一只僵尸来咬自己。而现实......现实要比他想象中的瘆人得多,他不偏不倚地踢中了松软的土,也不偏不倚地踢中了一些正伏在尸身上吸血的黑色甲虫。
突如起来的骚扰使得这些虫子暴躁起来,更用力地撕咬那只挂着半扇肉的小孩的骨架,接着,在陆明森坐稳了要跑的时候,那血淋淋的骨架上仅存的半边脸上的眼珠子就动起来,发出惨叫声:
“大伯,大伯你别走呀,我还活着呀——”
阮多福没说在这里不能回头,陆明森就侧着脸稍稍看一下,魂魄差点在原地被吓出身体,腿一下子软了几分。
但,他要是就这么停在这里,那些野鬼吃完了供饭就会来吃他,那些虫子吃完了尸体,就会来爬他的脚踝。
跑,跑呀!
在心里默念着“多有得罪”,直直跑出去,在心里默数到七七四十九以后,他便看到路边一间以竖着的几块木板做门的中医铺子。
按着那法子的要求,陆明森在这店门前的土里插上十根香烛,点燃,然后就得磕头。
要问几个人的事情,就磕几下头。他要问七个人的,那就是足足七下,每一下都得实实在在地磕。
七下过后,陆明森的额头上沾了红土,那不是他的血染的,是这土本来的颜色。终于,他的这态度姑且算是感动了里面的人,木门被挪开,他拍拍身后凉棚上故友的照片,心里说一声“走啦”,拖着腿视死如归地跨过高高门槛。
店里点着两根白烛,陆明森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忽然之间有极沉的东西劈里啪啦地落下来,尽数砸在他身上。
是人体骨架,还好,是教学用的那种仿造制品,就是有些沉,陆明森之前被吓了太久,身上没有力气,不太爬得起来。
所以他只能被那五具骨骼压着趴在地上,看见一双布鞋的鞋尖朝着自己,停下。
他沿着这鞋子向上看,目光随之凝滞。
因为他看到,来者拿着一根蜡烛一根棍子,这人长着一头弯曲黄发,眼窝深陷,肤色极为白皙。
等等,老外?这不是老中医店吗?你们这是中西结合啊。
那人可不管陆明森在想着什么,抄着那根榆木棍子就梆梆在陆明森身上敲,疼得他捂住自己的脸,出一身的冷汗。
老中医敲了七下之后,停顿片刻,又往陆明森背上来了三下。
陆明森忍着痛咬着牙,被那五座骨架压着,仰头道:
“师父多敲我这三下,是让我明天半夜三更来?
还是说,是别的时候?我看您是异国他乡的人,怕和您有时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