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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招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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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非晚原先确实并没有想过要把亲人的魂魄全部招回来。
五百年前,在他整日整夜跪在满是白布的灵堂时,有人敲响了府上的门。
那人带着招魂术的本子,放在他面前。
他问:“想不想让你亲人的魂魄回来?”
眼前的人把自己的脸全部遮住,于非晚只能在黑暗中隐约窥见他的身形。
于非晚头也不想抬:“不想,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男人低笑一声:“真的不想?你舍得他们么?”
于非晚闭着眼睛打坐,没有吱声。
“我不信你不想,其实你很在意你的家人,但是直到现在你一直在压抑自己。”那人幽幽地在他耳边说,“何必要这么做呢?”
“你应该看一看你的内心,你说的这些最好是真心所言,因为,说谎的孩子会受到惩罚。”
他说完,忽然用法术控制住于非晚,他用拇指狠狠抵着他的眉心,逼着他一遍一遍重复着满门被灭那天的场景。
于非晚好像永远被困在了那个地方,那段时间,无法逃脱。
那人抓过于非晚手边的毛笔,在满堂白布中写了一个地址,他大笑着推门而去,在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你要是想通了,就自己照着本子练习,练好了来找我,我会教你最后一步,东西我放这里了!”
于非晚独自坐在灵堂间,被迫一遍一遍回忆。
得知自己满族被灭的那天,恰逢新年伊始,大雪纷飞,除了于家府上,推开门随便去一个地方都是张灯结彩的,除了白雪以外就是满目的红。
那时候家族的人都在外面平定灾祸,年底了还不见回来,依旧只留于非晚和郁时升在府上。
于非晚那天裹着厚斗篷,一只手提着暖炉推开府上的门。
几个小毛孩蹲在他家门口,在雪地里面甩响炮。他跨门槛出来的时候,一朵很小的火花恰好在他脚边炸开,极轻地“砰”了一声。
小孩们见有人来了,自然抬头看了眼,然后就看到了于非晚带着笑意的脸。
小朋友初生牛犊不怕虎,打头的那个穿着大红衣服,仰着个小脸问他:“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玩?我可以分你几个响炮!”
于非晚伸手,毫不客气地接过小孩递上来的响炮。
他一个还没来得及扔,小孩忽然又说:“我给你响炮了,说明我们可以做朋友,以后这片街上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叫我,我罩着你!”
本来新年府上冷清,于非晚心情是不太妙的,但是经过他这么一闹,情绪反倒放松了不少。
于非晚蹲下来,视线和小孩平齐,带着些开玩笑的语气问他:“真的假的?遇见什么事都能罩着我么?”
“当然是真的!我娘亲和街坊的嬢嬢们都说我就是这片街胆子最大的人!”
“嗯,我都答应罩着你了,你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于非晚听完,一字一顿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小孩愣了一下,手里抓着的响炮掉下来,噼里啪啦响了一片。
虽然附近大人们嘴上没说,但是私底下没少表示于非晚性格古怪,不好交流。
但是童言无忌,小孩本身嘴就没个把门,刚刚还在说自己是整条街最勇敢的人,现在直接大喊着:“大魔头,快跑!”然后带着他同伴带着雪跑走了。
于非晚手里放着响炮,看着小孩们跑走的背影,拍了拍身上的雪,直起身。
他一转头就见郁时升靠在门框上看他,见他看过来,郁时升问:“按你的性格,竟然不用我把小孩抓来教训一顿。”
于非晚摊开手分了他几个响炮:“跟小孩较什么劲,何必呢?”
他说完漫不经心地朝地上扔了几个响炮,炸了点雪花起来。
“这不是还给了我响炮玩么?”
一阵急促地马蹄声就是在于非晚玩响炮的时候传来的。
一个人骑着马停在他面前,抖着手把一封信递在于非晚手上,于非晚直觉事情不对,没来得及进门,就在门口把信拆了。
是一封遗书,他父亲写的。
吾儿,于非晚:
我让信鸽把这封信送到山下,若是你收到了,说明信鸽已经穿越风雪,完成任务。
于家族人平定灾祸,恰逢大雪封山,气温骤降,已经被困多时,怕是无法再回去了。
长兄前日出发探路,至今未归,生死未卜。
吾儿初长成,天师念你尚年少,极力劝阻我,在你及冠之前切莫让你插手任务。可我也知道,你灵力超乎常人,是有慧根,今后天下大事,怕是要由你担着了。
我与你母亲常年外出,同你常觉亏欠,总想着日后有时间对你补偿,但是现在想来,是没法补偿了。
若有来世,能够再次相遇,定会把这辈子欠下的全部偿还。
愿吾儿在世间平安喜乐。
字迹越写越潦草,甚至有些笔画都带着抖,可以看出来写字的那个人状态已经很差了。
于非晚盯着这封信,好不容易有些高涨的情绪忽然之间跌到了底,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其实自己的脸色已经差到了一种地步。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转身对身旁的郁时升说:“我要去一趟云竹凌清山。”
郁时升那时候施法根本用不上蓝蝶,他直接运用灵力一看,对于非晚说:“那里前段时间大雪连日下,现在上去恐怕很危险。”
于非晚:“我知道,可是我家族的其他人都在那。”
郁时升明白他过去的目的,也没再劝他,只是说:“我跟你一起去。”
于非晚:“不是说那太危险了么,你没必要跟着我去玩命。”
“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过去。”郁时升说,反正你要是不带我,我自己也有办法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于非晚也没拦着,任由他跟着自己一同出发了。
于非晚草草在地上画了一个阵,那个阵很快启动,把他们传送到云竹凌清山上。
刚一落地,刺骨的寒风袭来,原先于非晚还是带着侥幸心理的——万一还能找到些人,万一自己的亲人能在这种环境下存活……
但是他用自己的异瞳看遍整座山的时候,却窥探不到一点活物的痕迹。
于非晚第一次质疑自己异瞳的能力,他发了疯似的寻遍了整座山,却只能找到已经冻硬了的一具具尸体。
他忍着泪,咬牙对郁时升说:“我要带他们回去。”
郁时升:“好。”
他帮于非晚一起把找到的尸体从雪山搬运走。
山上很冷,他俩的皮肤被冻到裂开,血顺着手指滴下来,落在那些被冻到面色发白的人身上。
......
于非晚和郁时升把这些尸体放回府里,四面都挂上了白布。
门外是新年,门内是灵堂。
于非晚把自己从记忆中强行抽出来,他身穿寿服,独自一人坐在满是白烛的灵堂间,心脏狂跳。
但是下一秒,他又被拉回那天新年伊始,穿着厚重的斗篷,抱着暖炉,推开了府上的门。
他一遍一遍被迫看着所有亲人离世,一遍一遍把府上仅有的红色取下来,在门外欢声笑语的新年中面对所有人的离世。
偏偏他一边被困在这些回忆里,一边很多声音在他耳边不停提醒:“于非晚,你应该跟着我们一起死的!”
“于非晚,我不想死,你把我的魂魄招回来吧!”
“求求你了,于非晚!”
“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
“你不该一个人活着的,于非晚!”
……
那些声音于非晚再熟悉不过,全是他的亲人,他们声音交叠,苦苦诉求,一遍又一遍,像是数千把利剑,一点一点挖着于非晚的骨肉。
于非晚控制不住自己,像是着了魔一般,在灵堂里叫得歇斯底里,他因为太痛苦,失去了视觉,也失去了判断力,披头散发地跪在冰凉的地上祈求这段记忆停下。
门又被推开,那人再一次进来,站在于非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本子扔在他脚边。
“想要停下来,就照着这个去招魂。”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重复这段记忆之后,于非晚挣扎着拿起了那本写着“招魂术”的本子,他硬撑着身体,趁着再一次被拉进回忆的空当,翻开了它。
不停的回忆在这一刻停止。
思绪也在这时候断了,于非晚回到现实。
他盯着窗外的火山口,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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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的时候,范宇轩敲响了大家的卧室门:“上山去吧,还剩最后一点路了。”
他们站在木屋外面朝着上面看,对面那座火山依旧是那么沉眠着,丝毫没有要喷发的迹象。
祝不烬看着那片山,笑着说:“这次上山要是还是见不到火山喷发,我真就要走了。”
范宇轩点了下头:“反正你也想通了,我不留你了。”
两人难得在是否去看火山这件事情上没有分歧,这时候天上已经有一抹光透出来了。众人背着行李上路。
这段山路上已经没了植被,光秃秃一片,上面都是稀松的土,很容易一不小心踩空就滑下去。于非晚顺手在路边折了一支树枝,提着它助力,撑着往上爬。
但还是一不留神脚滑了一下,正当他以为自己要掉下去,准备用灵力兜一下自己时,一条胳膊从背后环住了他。
于非晚诧异间回头,对上了郁时升的眼睛。
他的瞳仁并不是纯黑色,仔细看能看出来那是一抹墨蓝。
郁时升问他:“你昨晚好像没睡觉,还走的动么?”
于非晚眼睛下面两道乌青过于明显,一看就知道没有休息好。
他带着点开玩笑的语气反问:“走不动,你背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