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生》雨条

4、第 4 章

　　一天的课程终于结束了。

　　天上繁星，人间凡人。

　　“灿生——我先回去了！你一个人回去注意安全！”林子舸单腿撑着自行车，引着昏暗的路灯对着灿生说。

　　“嗯。你也注意安全。”

　　腿猛地一蹬，自行车猛地蹿出去十几米。

　　等到路灯下的身影完全不见之后，灿生这才转过身。

　　背后是学校门口的小卖部。

　　蚊虫飞蛾聚集在昏暗的黄色灯光之下。

　　灿生也站在灯光下。

　　约莫过了十分钟，小卖部里的同学终于走得差不多了，灿生这才捏紧肩上的书包带，低着头走进小卖部。

　　小卖部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小老头的老板是一位女士，声音非常大，有时候见有的同学在小卖部里面有个什么小动作，当即就会用她那嘹亮的大嗓门大声喊“诶——那个同学！你在干什么！”。

　　那一瞬间，小卖部里面所有的人的目光便会集中在一处。

　　灿生最憷这个，所以他基本上不会来这家小卖部里面买东西，只是这次，事出有因。

　　灿生走过老板身边时，心里一直在祷告，手上的肩带被捏得更紧，指节发白，眼角的余光紧紧盯着木质柜台的边角。

　　所幸，老板只是略略扫了一眼，没有用上她的大嗓门。

　　那个风扇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前两天他路过的时候偷偷朝里面望了几眼，才发现的。

　　只是，前些天看的时候还有很多的，今天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了。

　　灿生心下发紧，想要拿起这唯一的稀罕物，只是裤兜里的几张钱币击碎了妄想。

　　来来回回好几次，他捏着肩带，微微侧身，眼前的黑发遮挡住了他的眼神，只听见他说：“老板……这个……风扇，多少钱？”

　　老板有些漫不经心，稍稍打量了一下灿生，说：“一块钱一个。”接着有继续搓起自己的指甲。

　　一块钱……一块钱……

　　灿生觉得自己的心更紧了一点，嗓子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猛地咽了好几口唾沫，这才道：“那……还有存货吗？”

　　“没有了，就这些。这东西同学都喜欢，卖得快。”

　　他这次拿下了风扇，来到柜台，把口袋里所有的钱币都搜了出来。

　　“老板，这是五角，我明天把剩下的送过来，你帮我……把这个留下来……好不好？”

　　老板这才放下指甲刀，还是有些漫不经心：“好啊。不过同学啊，还是要以学习为主，少玩一些这样的玩意。不过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听着老板答应了，灿生这才放下心来，一把把柜台上的钱币全部退出去，完全不在意这些都是他的全部身家，没有了这些钱，明天吃饭都成问题。

　　老板把钱摊开，一张一张数好，连着最后一个小风扇一起放进抽屉里。

　　“好了，很安全，明天早上记得来拿。”

　　灿生点点头，背着包回家，只觉得今天晚上的星空格外好看，星星又多又大的，月亮有圆又亮。

　　北京的梨园在一个老胡同里，灿生就住在那。

　　推开小门，院子里面没有声音，但是他知道班主还没有睡。

　　果不其然，那扇小窗还透着细微的暖黄的光。

　　就算刻意放轻了动作，老旧的木门还是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咯吱”声。

　　院里的宁静没有被这一声就惊扰，该是怎么样还是怎么样的，每一个晚上都是这样。

　　打开桌上的小台灯，屋子里瞬间就亮了起来。

　　拉开椅子，遂即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挡住视线的头发被主人从两边分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

　　桌上摊开的一本教辅资料被主人无情遗弃在桌子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铁皮的小盒子。

　　盒子上面残留有发黑的彩色贴画，应该是那个调皮的小孩贴上去的，除此之外，盒子四周还有人无法忽视的各种凹陷。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老旧的小盒子。

　　此时老旧而干净的盒子被它的的主人注视着，铁皮盖被掀开，露出空空如也的内里。

　　灿生的怔怔的，良久地注视这个空盒子。

　　窗外的月光洒落在灯光之上。

　　那里面是他一点一滴攒下来的钱……而现在全部都不见了……

　　盒子他放得非常的隐蔽，是谁拿的，也不难猜。

　　想起拜托老板的事情，再看看此时已经空了的盒子，不自觉想起院子里的微黄色灯光。

　　“咯吱”声又响起，这时却惊醒了院里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的野猫，一阵窸窣声过，院里再次宁静。

　　轻轻的一阵敲门声响起，屋子里响起沙哑的一声：“进。”

　　这一个字的调拉得长长的，却因为嘶哑的音调而格外低沉。

　　灿生垂着头，额前的头发又遮住了眼睛。

　　屋内灯光更暗。

　　浓重的烟雾遮挡住本就不明亮的灯光。

　　声音的主人斜靠在床上，右手撑着身子，左手拿着一杆烟枪正凑近旁边矮柜上的烛火。

　　听见开门的响声，只是略略瞧了一眼，接着便继续点烟。

　　灿生站在床旁边，低着头，许久没有出声。

　　许班主也不着急。没过一会，烟枪就点着了，放进嘴里吸了一口，头往后一仰，压地稀疏的头发向前攒起，接着长吐一口气，遂即眼睛眯起，身子更加放松，像是极为享受。

　　烟雾混在房子的浓烟当中，灿生终于有些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这声响终于引起了班主的一丝注意，他道：“什么事？”话刚说完，又吸了一口。

　　……

　　“能不能……给些钱。”

　　一口烟被吐出来。

　　“多少？”

　　“五角。”

　　又是一口烟被吐出来。

　　“在那个柜子里面拿。”

　　嘴巴向着对面的柜子努努。

　　“嗯？”灿生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答应了？

　　“自己去拿。”这次的声音大了些，似乎有些不耐烦。

　　生怕班主反悔，灿生走到柜子前面。

　　这是一个老旧的柜子，上面有着斑驳的坑洼，露出原先的木色，四个柜角被磨没了三个，只有原先涂的黑漆还在。

　　灿生大致打量了一番，遂即把眼神落在中间的抽屉上。

　　应该就在这里。

　　抽屉上面只有两个孔，这是原先安置把手的地方，只可惜年限久远，把手已经没有了，只有一根孤零零的铁钉钉在那里，代替原先把手的功能。

　　手上使劲，抽屉却是拉不出来，灿生把另一只手叠在原先用力的手上，捏紧上面的铁钉，然后猛得使劲。

　　一阵刺耳的声音响彻屋内。

　　灿生赶紧收住力气，微微侧身，余光打量床上斜躺的班主，见他神色无意这才微微叹了一口气，继而检查手中的抽屉。

　　抽屉没有坏，只是年纪较大，卡着了。

　　轻轻往外抽，加上忽上忽下的摇晃，一阵轻微的咯吱声中，抽屉终于被打开。

　　在昏暗的灯光之，一片花花绿绿的纸票显现出来。

　　有纸币也有硬币，一分一角，五分五角，毫无章法地散在抽屉里。

　　灿生在里面找了一个整五角的，准备关上抽屉时突然就犹豫了。

　　这些日子攒的钱全部用来买风扇了，藏在房间里的钱也被人偷走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他都没有钱吃饭......

　　余光之中，班主正在专心抽大烟，根本没有关注这边的事......

　　他再拿两张，也不会被发现......

　　这个认知一下子让灿生有些紧张，寂静的夜中突然出现了聒噪的蝉鸣，惹得他莫名地有些心慌意乱，与此同时，胸腔里的一颗心脏也越跳越快，恍惚之间好像整个屋子里面都是他的心跳声。

　　突然间，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脑子顿时一紧，想也没想的，猛然之间便推上抽屉，转身看向班主。

　　把钱攥在手中，抬手轻轻拍班主的背，好一阵过去，咳嗽声才止。

　　灿生直起身，把手中攥着的钱递到班主面前，说：“这五角钱，我拿走了，等过阵子还给你。”

　　班主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抬手让他走，接着把烟枪递到嘴边，猛吸了一口。

　　临关门之前，灿生望着门缝中的人，还有烛火下的人影，呐呐良久，才到：“你早些睡，注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