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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拜师(9) 木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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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轻轻每次走进他的屋子,那股苦涩的杏仁味便再次弥漫开来,今日倒好了些。
两侧窗户都撑开了,雕花木门也大敞着,沁进来不少青竹的气味,带着涩意,反倒把那层苦味冲散,混成一股奇特的幽冷。
珠帘今日难得从两侧挽起,用铜钩子固定住。
宽大光滑的紫檀书桌四角雕着缠枝莲纹,桌面被磨得光亮。书桌两侧堆着不少案卷,几乎将谢之输掩在身后。
只见他垂头侧坐,手里捧着卷书,正在观看。
还换了身新衣裳。
以前都是紫金相间,深紫底子配金线滚边,今日倒是白金相间,月白袍子滚了一道银白边,腰间系着素色绦带,看起来轻松多了。
“师父在看什么?”方轻轻进去问。
谢之输连眼皮都没抬:“台阶削完了?”
“早就削完了。”方轻轻回答,目光挪到左侧悬挂的那幅画上,端详片刻。
“师父,这人是谁啊?为什么不画脸?”
谢之输这才淡淡抬起眼皮,目光从书卷上方越过来,言语中雾气森重:“你是我亲传弟子,不意味着你什么都可以问。”
“行。”方轻轻笑了一笑,“那我不问。”
谢之输心道:好像无论对方轻轻说什么重话,她都不会轻易恼怒。
只见她那双眼睛依然不安分地打量,这次目光落在谢之输另一侧的琴架上。博古架上方依次摆放四架古琴。
“师父,我可以弹琴吗?许久没弹了,今日我下山逛了逛,本来想买把上来,山下东西虽多,却没有合我心意的。”
“你会弹琴?”谢之输意外。
“怎么,我看起来不像会琴棋书画的样子?”方轻轻眉梢微挑。
谢之输这才抬抬下颌:“去拿。”
方轻轻上前走到博古架前,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最终挑出一把桐木琴,琴身颜色深沉,琴弦透白,一看便是上等货色。
她抱着琴回身,琴台就在谢之输书桌右手侧,她放下琴,坐下。
方轻轻垂头,手指在琴弦上抚了抚,随即指腹一挑,弹奏起来。
起手几个音散淡疏阔,接着便渐渐密起来,指法利落,琴声袅袅。
“《广陵散》。”谢之输辨认出。
“没想到师父对琴艺颇有研究。”方轻轻手上不停,接话接得飞快,“琴棋书画都不难,稍微学一学,不就学会了。”
她说这话时头也没抬,手指在弦上走得行云流水。
谢之输眯了眯眼睛,一瞬间,他居然不确定方轻轻语气里是否有嘲讽之意。
怜抿端茶进来,见方轻轻弹琴,稀奇地“咦”了一声,端着茶盏慢吞吞走到谢之输身侧。
一曲毕,方轻轻双手按弦止音,抬起头来:“师父,日后你想学,我教你。”
谢之输如今确定了她就是嘲讽。
他脸色沉下来:“滚出去!”
“好咧。”方轻轻起身,这会儿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腰间拿出一样东西,“对了,这是我在山下给师父买的礼物。”
正是那只机关木鸟,食指大小,翅上刻着细密羽纹,做工倒精巧。
顶上有红绳吊线,也不管他感不感兴趣、要不要收,方轻轻直接将机关木鸟挂在笔架上,便又优哉游哉地出去了。
怜抿稀奇地盯着她的背影,一边放茶一边吐槽:“这方轻轻啊,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他奉完茶,忍不住又抱怨道:“刚刚她坐在那里弹琴,真把我都看愣了。你看她只要低头不说话,眼神往下看,不要瞪人,不要一张嘴什么话都敢说,不要总是一副打量别人的神情,那可不就活脱脱一个大家闺秀。真是标准的鹅蛋脸,丹凤眼,樱桃嘴,顶好看的长相,怎么就生成这副性子?!”
语气中满是可惜。
谢之输目光却还落在笔架上那只机关木鸟上,木质翅膀微微震颤,吊线晃来晃去。
“若是千篇一律,又有何意思?”
怜抿听出谢之输语气中竟有几分赞赏,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接话。
快到午时,方轻轻提着木剑大步走进来:“师父,有什么吃的,我饿了。”
怜抿腹诽她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面上没好气道:“等着吧,送膳的弟子就要来了。”又上下打量她一番,故意拖长调子,“不过只有我跟公子的,哪有你的份?”
方轻轻笑问:“怜抿师兄和师父平日吃什么?还是扶摇膳堂那些?”
“除了那些,还有哪些?”
“不少宗门、家族都有自己的私厨,连方家如今也有了。”
怜抿表情一噎,喉头动了动,像真不知道的样子。
方轻轻暗想:谢之输和怜抿单独住在六层,生人勿近,与山下交流本就少;谢光虽是谢家卫统,却像是谢之章的人,估摸也不多管。
“方家今日从山下送进来不少珍馐,不嫌弃的话我让人送上来。怜抿师兄可有跟山下传信的法子?”
怜抿犹豫片刻,似也吃腻了扶摇膳堂那些清汤寡水,神情中有些不信又有些期待,眼珠子转了转:“真有私厨?”
“这还有假?”
怜抿走到窗边,手指伸入嘴里吹出一声清亮口哨。没多久,一只黑头白羽的鸟雀闻声而来,歪着脑袋停在窗棂上,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噢?”方轻轻挑眉。
怜抿得意地摸摸它的羽毛,扭头问:“说罢,我该派弟子去找你们方家的谁。”
方轻轻报了张福的名字,又道:“六层台阶都被我削完了,普通弟子怕是不好走。不如让我们方家的中级弟子刘方远送膳上来。”
怜抿想想可以,便快速写了封信塞进鹧鸪脚上的小竹筒,催它飞下山。
方轻轻走到窗边眺望,那鹧鸪身形极小,速度却快,双翅一振便扎入云层,眨眼不见。
“原来平日山上山下都是这样联络的?”
“自然,你还以为全靠人?”怜抿语气中讽她没见过世面,鼻孔里哼了一声,“这鹧鸪九层筑窝,最善在山间穿梭,不过瞬息就能到。”
方轻轻点头,莞尔道:“原来如此。我听说谢家在渝州水乡,鸟雀不少,怕是训练了不少鸟雀传信的法子。”
怜抿骄傲道:“那当然!”
方轻轻笑了一笑,回到旁边大剌剌坐下,给自己倒茶喝,即便是过夜的冷茶也没在意,仰头便灌了半盏。
怜抿在谢之输身侧站了一阵,忽地反应过来,定睛看向方轻轻——不对,她刚刚是在套话!
他眼尾抽了抽,又扫向谢之输。
公子必然也听明白了,只是端坐案后,面色淡淡,翻过一页书,看不出什么端倪。
怜抿握拳暗恼:这该死的方轻轻,真是一时都不能大意!
这方轻轻又支额问道:“师父,你究竟每天都在看什么?”
“少打听!”怜抿气不打一处来。
这时,外面传来高声禀报:“弟子刘方远,前来送膳。”
怜抿愣了愣:“这么快?进。”
年轻男弟子拎着膳食盒进来,瞥了眼坐在书桌后的谢之输立刻躲开目光,低头拱手道:“弟子刘方远,见、见过谢长老。”
语气颇为畏惧。
方轻轻上前,大方介绍:“师父、怜抿师兄,这是我方家中级弟子刘方远,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让他去做。方远,谢长老既是我亲传师父,关系便非同一般,以后你有问题,也可以多请教谢长老和怜抿师兄。”
怜抿冷冷看着:这方轻轻根本就是让方家弟子也来公子面前露脸,混个眼熟,日后说不定也能说上话,真是精得跟猴儿似的!
他上前接过饭食,面上冷冷道:“下去吧。”
刘方远当即拱手告退。
怜抿将膳食放在不远处小桌子上,那小桌底下竟有四个小滚轮,瞧起来跟轮椅滚轮同源。
他殷勤地将桌子推到谢之输身侧,袖子一挽,先摆好碗箸,再打开膳盒。
一看膳盒里面摆得满满的饭菜,眼睛都瞪大了。
清蒸鲈鱼、菌菇老鸭汤、蟹粉狮子头、葱烧海参、翡翠虾仁、清炒时蔬,并着一碟桂花糖藕糕、一碟芙蓉酥。
方轻轻走过去:“我们方家膳食不错吧?”
岂止不错,在这扶摇山上,可算山珍海味了。
方轻轻一来便有私厨,天天做这些东西,那他这些年算什么?怜抿无声咽了口口水,随便一道菜都比扶摇山那些汤汤水水青菜豆腐好吃多了。
“你怎么弄上来的?”
“方家遍布各地钱庄银庄,每天都有车队出行,我让他们每日都送些新鲜食材过来。这次来扶摇也带了不少厨子,都转为了扶摇杂役。日后师父和怜抿师兄想吃什么,跟那刘方远或者张福说一声便是,保管次日给你们送上来。”
怜抿眼睛瞪得溜圆:“扶摇山能允许?”
方轻轻似乎疑惑了一瞬:“需要让他们知道吗?”
“……”
“其他家不也如此,想来扶摇早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大张旗鼓去报备,反倒让其他家不好看。”方轻轻道,“再者,我来扶摇练功,若是成日里吃不好喝不好,不得耽误修炼,修炼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怜抿不由得看了看方轻轻:年纪轻轻竟如此老道,还真是这个理。
反正菜都送上来,先吃了再说,他率先给谢之输盛了满满一碗饭,夹了块最肥美的鱼腹肉搁在上头——反正都是方家私厨做的,跟谢家无关,方轻轻家里有银子,愿意孝敬师父和自己这个师兄,正是理所应当。
怜抿先给谢之输盛完饭食后,自己盛了碗饭菜,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吃,方轻轻见状也给自己盛了碗,她可不会坐地上,退后几步坐在方才的客椅上。
怜抿迫不及待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什么,含含糊糊问:“对了,既然六层台阶削平了,你是怎么上来的?”
“爬上来的。”
“爬?”怜抿大惊失色,筷子悬在半空,“你好端端一个女子……”
“我既然想上来,走不上来就爬上来,有什么好惊奇的。”
“你还真是一点脸面都不顾。”怜抿不太服气,又问,“你一个女子好端端为什么要上扶摇学艺?年纪小也就罢了,如今正是婚配的好时候,再晚可就嫁不出去了。”
方轻轻抬起眼眸,黑白分明:“怜抿师兄脑子里真是装着一道裹脚布呢。”
怜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方轻轻在讽刺自己,敲敲碗:“你——我这是好心,可别平白耽误了后悔。”
“有何后悔的?我喜欢修炼,如今上扶摇,不正是得偿所愿?”
“你喜欢修炼?”怜抿怔了一怔,眉头拧起来,“你一个女子为何会喜欢修炼?这么苦这么累,不如回家当你的大小姐吃香喝辣不好吗?”
“我不仅喜欢修炼,日后还想当天下第一呢。”
怜抿被这句话砸懵了,竟一时间嘴微微张着。他从未想过能从一个女子嘴里听出这种狂言——就算他始终认为方轻轻胆大,也不过认为她对人没规矩、没大没小,但这种狂言可是多少宗门家族的继承人都不敢脱口而出的,以至于他一时竟接不上话,不知该如何反驳。
“既然喜欢修炼,自然就想要做到第一。而且我这个人只要目的达成,不在意手段。”方轻轻语气轻描淡写,“如若当不成扶摇的天下第一,那么日后,当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也不错。”
“谁会想当女魔头?!”怜抿翻了个白眼,终于听出来,“原来你是故意逗我是吧?”
方轻轻挑眉:“怜抿师兄以为呢。”
只有谢之输偏头,目光在她身上牢牢定了片刻,唇边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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