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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拜师(10) 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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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膳,怜抿收拾碗筷,谢之输重新捧起书卷。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阳光悄无声息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谢之输的目光在那小片光块上停了停。
日光。
扶摇山体如伞,往上收束。日光往往只能照到场地最大的九层、八层、七层,到了六层,天光便已稀薄。
六层濒临瀑布,白练似的水流夜以继日奔泻,水汽弥漫,每日迸发无尽阴冷潮湿的雾气。
可现在竟有太阳晒到屋里。
夏至了。一年里白昼最长的日子,连这六层都能分到几缕。
谢之输隔着敞开的雕花窗户抬头望去,天空那轮高日悬得正盛,连远处山脊的轮廓都被照得清清楚楚。他缓缓落下视线,停在窗外广场上,随即眯了眯眼。
方轻轻正拿着一柄木剑,跟人对阵。
她一身灰白扶摇弟子衣裳,袖口束得利落,衣袂翻飞。
对手是个高她半头的谢家中级男弟子,已算是收着力气。她显然不是对手,被逼得连连后退,然而那张脸始终熠熠发光,眉眼间全是兴致,嘴角翘着,挨了一记剑也不恼,揉揉手腕反手刺回去。
出招简直阴险、毒辣又果决。
谢之输不知看了多久。双眸在眉骨的阴影下一动不动。
稍后,他双手按在轮椅两侧的轮环上,推动轮椅出去。
轮椅停在广场最前方,谢之输用冷淡的声线喊道:“方轻轻。”
方轻轻侧头一看,连忙收了架势跑过来,语气依然轻快:“师父出来了,还请师父指教。”
谢之输无端笑了一笑,看着她,转动几圈拇指上的玉扳指。
扳指透亮翠绿,阳光底下闪烁。
谢之输像是思索半瞬,才抬起下颌:“如今台阶你已削完,很好。现在,你去把那对石狮子拎起来。”
方轻轻跟着他的视线先看过去。
广场最前方,离廊下不远,蹲着一对石狮子。
看上去一雌一雄,蹲踞在石座上,个头足足有她膝盖那么高,质地像是白玉石。
白玉石西南所产,极为坚硬细腻。方轻轻记得自己家门口也有一对,比这大一倍,比普通石头都要重上几分,当初运过来时还是几个男家仆合抱放置。
“师父的意思是?”方轻轻问。
“去。”谢之输不愿多费唇舌。
方轻轻没说话,径直走过去。
她把手中木剑随意扔给附近一个男弟子,仔细观察一番,随即弯腰双手扣住石狮子底座,试图将其拎起。
然而咬牙一拎,石狮子竟是半分未动,完全嵌入广场中似的。
她又换了口气,再一拎,脸都憋红了,石狮子还是纹丝不动。她竟因用力过度,胳膊颤了几下。
“这便是我给你的下一堂课。”谢之输目光从石狮子移到她脸上,“你什么时候能够拎起这石狮子,行走自如地运到台阶那侧,便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方轻轻直勾勾盯着他。
旁边那男弟子也有些怔住。拎着石狮子行走自如?这些石狮子极重,连底下的初级男弟子都做不到。
更何况方轻轻——她毕竟是女子,力气本就比男子小,能不能拎起来都不一定。
“师父这是在训练我么?”
“不然呢。”谢之输转着玉扳指,懒散道,只看着她。
“好。”方轻轻没有半句抱怨,干脆利落。
她再次蹲下身,双手重新扣住石狮子底座,这般用力,好歹让它离了地半寸。不到三息,双手支撑不住,只得放下。
谢之输不再看她,双手按上轮椅两侧的轮环,转着轮子回到屋内。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谢之输从书卷上再次抬起眼。
广场上,方轻轻还在那里。
她弯着腰,双手死死扣着石狮子底座,额头已满是细汗。石狮子被她提离地面两三寸,又沉沉落回去。
她似乎没有泄气,松手喘两口气,再蹲下去,再提。这回悬得久了些,足足有四五息,她咬着牙,挪出去不到半寸,又落回去,每一步都像是耗费尽她全身的力气。
书页翻过两页,谢之输的目光继续在字上走。
窗外时不时传来一声闷响。
石狮子落回去的声音,间隔时长时短。
有一回隔了许久没响,他翻页的手顿了顿,抬眼去看。
方轻轻蹲在那儿,双手还扣着底座,头埋在臂弯里,肩头一耸一耸地喘气。过了会儿又直起腰来,重新发力。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广场上练功的弟子都要下山用晚膳。
方轻轻还在原地,姿势却比先前狼狈了许多。
碎发贴在整个汗湿的颊边,前面还能挪动几下,到现在仿佛彻底用光了力气,再怎么咬牙都挪不动。
谢之输静静看着,没有说话,一双眼睛隐在窗扇的阴影里。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偌大的青石广场上只剩方轻轻一个人,还有那对一雌一雄蹲着的石狮子。
方轻轻脸色发白,趴在狮子上不住地喘气。
倒是颇有韧性,只不过再搬下去,人都怕是要晕了。
谢之输这才吩咐怜抿:“先让她回去。明日再来练。”
怜抿闻言往窗外一看,心里啧啧两声。
即便中午跟方轻轻又算是闹了矛盾,这会儿也觉得公子这惩罚……好不怜香惜玉,把一个女子折腾成这样?
瞧瞧呀,那脸白得跟纸似的。扶摇哪位长老不都是对女弟子网开一面,哪有女弟子受这种苦?
不过谁让她大言不惭呢,不知天高地厚。怕是公子因为她中午口出狂言惩罚她吧。
居然敢说想成为天下第一。
简直可笑!
“是。”怜抿应了一声,走到广场,扬声道:“行了,公子说回去了。明日清晨再来。”
方轻轻确实已浑身没力气了,手扶着膝盖直起腰来。
自小她虽喜欢骑马涉猎,却从未做过粗体力活。前几日削台阶还好,起码匕首趁手。
而今日这一遭,刚拎起石狮子的第一下,她甚至觉得自己都不如那石狮子重,每一步都让她汗流浃背,体力透支,完全无能为力。
不过她还是远远看向那道窗口——谢之输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拿着书卷,脸沉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方轻轻走到台阶处,深吸一口气,试图恢复精力。
六层通往下面的石阶早已被她削得平整,上来还是用那把刀攀岩上来的。这会儿她抽出匕首,打算照旧攀岩下去。哪知双手双脚用劲过度,竟完全使不上力气,连匕首都握不住,双腿无法控制地发颤。
向下攀爬没几级,膝盖一软,指尖刚触到石面便滑开了,整个人滑了下去。
手肘重重磨在棱角上,擦破好大一片皮。滚到平缓处,她趴在那里缓了缓,才慢慢撑起上半身。
这时,天都黑透了,四周无比孤寂,整个山崖台阶只有她一个人。
她又抬头望了望整座山顶,如此浩渺,高不可攀似的。
次日清晨,谢之输如常坐在六层的广场上。
雾气还没散尽,白茫茫一片漫在广场四周。
谢家弟子们都已经来了,三三两两散在广场上。
谢之输坐在轮椅上,膝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没拿书,看向台阶远处。
是人都会张狂。方轻轻还尤其地狂。
可谁没张狂过?
真正获得实力却难。
训练是辛苦的,尤其是当他谢之输的徒弟。
而且这不会是一日、两日、十日、百日,而会是五年、十年……日日如此。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沐雨栉风,披星戴月。
若是她这点苦都做不到……
身为他的亲传弟子,必定丢光他的脸面,那么还不如……
提前一鞭子一鞭子抽死她!
按照他的规矩,月落时分,谢家弟子们都来练功。
然而台阶深处,雾气最浓的地方,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旁边怜抿顺着他的视线也往台阶那边望了望,轻飘飘道:“这方轻轻该不会不来了吧。我听说她昨日下山后就回到房内,出都没出来,怕是一点力气都没了,更何况还要爬这台阶上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谢之输却依然一动不动盯向台阶深处。
雾气深处,台阶尽头,有人费力攀爬的喘息声。
一下一下。
一下又一下,辛苦疲惫,却未曾停歇。
紧接着,台阶边缘出现属于女子的发旋,随着她晃动的脑袋而跃动,如此小巧,雾气中,仿若一朵氤氲的花。
方轻轻慢慢地浮现出她的身体,脑袋,肩膀,胳膊。最后一步,她跳上台阶最前方,直直地站起身,拍拍手,随即目光一抬,立刻隔着云雾直直望向谢之输。
月光从云雾中只透露出半线,如一张弓。
那双好看的丹凤眼于雾气中依然黑白分明得可怕,黑是浓墨似的黑,白是水洗过似的白,像是那张弓射出来的箭。
她竟还微微笑了一笑。
脸上丝毫没有退缩和恐惧。
谢之输手背贴着脸,指节抵着下颌,目光隔着雾气落在她身上,微微发光。
半晌,低低地、低低地,笑出声。
带着胸腔里微微的震动,眼尾弯起来,目光却比方才更深了几分,黑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很好,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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