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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拜师(3) 训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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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轻轻总算知道,为何扶摇弟子对他都噤若寒蝉。
原来之前是还没真发脾气。
真发脾气了……就是个彻底的疯子。
云雾从窗棂间渗进来,将谢之输半边面容淹没在沉沉的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眸被旁侧跳动的烛火映得熠熠发光。
那瞳孔在怒意中竟仿佛收束成竖线,如同深山野林里潜伏的巨蟒,噬人吞命。
方轻轻并不是傻子。
她再狂妄,也没有到看不清形势的地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是。弟子当然会听从师父的话。”她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着。
谢之输眼眸再次危险地眯了眯,随即极轻地嗤笑一声,仿佛一眼便看穿了她口是心非的把戏。
可即便是这无端端的冷笑,也像泄了他的火气。
烛火在他眸中跳了两跳,终是稍微平复下去。
“滚出去!”
谢之输调转轮椅,背对着她,重新将目光钉在那幅画上。
方轻轻脖子上雷鞭一松,那股紧箍的窒息感骤然撤去。皮肤接触到新鲜空气,竟比之前还要痛上几分。她伸手摸了摸脖颈,触感光滑,皮肤居然完好,完全没有任何皮开肉绽的痕迹。
可疼痛感还在,仿佛皮肉在内里烧了起来,闷在里面炙烤,毫无缓解。
她仔细盯了两秒谢之输的背影,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出去。
“站住。”
身后的声音再次传来,方轻轻停住,没回头。
“你不是想跟我学东西么?你不是自恃是女子,不比任何人差么?”谢之输的声音缓慢,犹如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底含了片刻才吐出来,藏着经年内化的嘲讽、阴阳怪气和冷漠,与他的阴冷浑然一体,“你想学,我便好好教。你提议该是旁人迁就我,而非我迁就旁人。既如此,为方便我出行,六层的台阶,你便将它削平。”
“削平?”方轻轻终于侧过半张脸,眉梢微微一挑。
“怜抿那里有匕首,你去拿。一级、一级削。”谢之输支额。
方轻轻听懂了意思,没再说话,径自走出去。
天还未亮,日光从云层里只有一点踪迹,弯弯一钩,食指大小,含在灰蒙蒙云雾底下。
怜抿在外面伸脸等着,一见她出来便问:“公子发脾气了?”
“他让你给我一把匕首,让我削平台阶。”
怜抿嘴巴张了张,随即很快流露出毫无意外的神情。
“让你装狂,自作自受!”他语气带笑,从腰间解下一把漆黑的匕首,随手扔给她,“喏,上好的玄铁匕首,削铁如泥。若不是见你是个女子,格外开恩,说不定就让你拿普通匕首削呢。”
是么。方轻轻心道。
她抽出匕刃,匕刃一片漆黑,只映着刃口的一线森森寒气。
稍有不慎,在夜色中怕都容易被割伤。
“你再不好好伏低做小伺候我们公子,下次可就不止削台阶了,就要跟这些人一样,举一晚上石盘。”怜抿得意地告诫,“别以为你是什么方家大小姐,就真的有什么了不起。”
云雾浓稠,那些弟子依然一个个盘腿坐着,双臂高举过顶,托着磨盘大的石盘。只见他们整个后背心湿成一片,肩胛骨猛烈外凸,手臂青筋像一条条虫子要蹦体而出。
怜抿又趾高气昂喝道:“不许偷懒!不许松懈!公子还没消气,到扶摇早膳自然会放你们下去。若谁偷懒,今日可未必能下山了。”
听见这话,那些弟子们又一一挺直身板,将石盘往高处举了举。
怜抿正得意洋洋着,听里面传来一句:“怜抿,进来!”
“你是不是把茶水打翻在里面了?!”他怨毒地看看方轻轻,很快收敛神气,恭敬道,“公子,来了!”
方轻轻将匕首收回鞘中,前去台阶处,路过那些依然举着石盘的谢家弟子身后。
他们一个个坐在雾气之中,宛如寺庙里那些用铜筋铁骨铸成的罗汉。
方轻轻并不同情他们。
管教自家子弟,是家主的事,她无权置喙。
她只觉得……很强。
谢家只是玄门一个世家,跟扶摇亲近,想成为宗门,可它并非宗门。
这里如今坐着八个人。刚刚听他们对话,赶下山也有七八个人。也就是说,光是一个不算宗门的谢家,至少有十五六个中、高级弟子在这里。
且日夜受的是这样的训练,体力、耐性,乃至承受痛苦的能力,都超出常人许多。
如果只是还未成为宗门的谢家便如此厉害。
方家……拿什么跟别人比?
倘若方家不甘于只当个供给银钱的家族;倘若她方轻轻,也想成为一宗之主、登顶扶摇的话。
方轻轻攥紧匕首,朝台阶处走去。
今日上来时不觉得,这会儿夜色深沉,从高往下看,这台阶便陡峭得毫无尽头。
她蹲下身,试着用匕首削下去。
果然,这匕首极锋利,切石头如同切木料,稍微费力便可削下一片。
只不过,匕首不大,再削也只能削一点点。
没过多久,她换了个握法,继续削。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终于从远处云层迸射出灿烂金光,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方轻轻听见动静,起身退到一边。
只见那些谢家弟子终于结束了惩罚,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湿透,有气无力地下山。他们甚至都没什么闲心分一点注意给身侧的方轻轻。
只有一个人,经过时明显扫了眼她的脖子,目光在她颈间停了停,又移开了。
方轻轻注视着他们离去,一截一截消失在台阶深处。
这才回到刚刚削台阶的位置。
日光已透出来,云雾之上金光璀璨。
重新握紧匕首,她才注意到,自己手心早已被攥得发红。因为一直用力,右手胳膊也紧绷到抬不起来。
她只看了一眼,继续惯性削着。身体不自觉顺着台阶往后挪动,脚底忽然一滑,半只脚掌已经探出台阶边缘——
好在她重心都还在台阶上,反应极快地收回躯体。
方轻轻往外看去。
台阶两侧没有扶手。
云雾后头是镂空的悬崖峭壁。白茫茫的雾底下,什么都没有。
上来时只觉得云雾蒸腾煞是好看,这会儿便知道,这是要人命的东西。
乍然间,竟跟死亡擦肩而过。她身体不由自主激起鸡皮疙瘩,心跳如擂鼓,咚咚咚撞着胸腔。
然而下一刻,她竟然冷笑了一下。
不知何时,竟学到了谢之输的习惯。他似乎心情不好,乃至愤怒时,都会这样冷笑,仿佛是对这种事竟然也会吓到自己的嘲讽。
方轻轻收敛笑容,低头继续削着。
没过多久,怜抿来了。
“哟,还真在削呢。”怜抿站在最高处,尾音故意拖得长长的,“公子说,马上扶摇早膳,你就先下去用膳吧。初级弟子有初级弟子的课程,这是扶摇规矩,不能耽误。不过每日寅时前,还有晚膳过后,都要过来,将这些台阶全部削平。”
方轻轻在台阶下方。这是她第一次这样需要抬头看向怜抿。
他双手袖在袖口里,站在最顶层,身上逆光,整个人居高临下,一派得意。
“行了行了,回去吧。用过晚膳再来。此后每日都是如此。即便休沐,也要来公子这处。若是有一日不来,可就要受罚。我是不会为你求情的。”
方轻轻直起身,只回答一个字:“好。”
“哼。谁让你那么胆大,直视男子,处处挑衅,浑然不像个女子,就该如此!”怜抿见向来一股得意、天不怕地不怕的方轻轻,也终于吃了瘪,没那股悠哉的神情,心中大爽,这才满意地离开。
他穿过院落,从厨房端了凉糕,又盛了热好的紫叶汤,全部放在托盘上,送去给谢之输。
每隔几日这样夜深人静、日月交替时分,往往是公子身体最灼烧、最痛苦的时分。
让他发泄一趟便好得多。
所以怜抿就会趁机告告这些山下弟子的状,让公子惩罚一顿。发泄出来就好了,接下来几天他都会一派和平,很少动手。
而如今有了方轻轻,便更好了。
“方轻轻回去了?”谢之输端着书卷,正在观看那些令人清心静气的文字,眉骨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
“是啊。”怜抿乐滋滋地把托盘搁在案上,“在那削了大半天呢。”
“削了多少?”谢之输翻过一页。
“大概四五层台阶吧。”怜抿随意回答,随手把凉糕往他手边推了推。
四五层。
谢之输微微抬起眸子,目光没有再随着文字移动。
方轻轻进扶摇还不到一个月,此前毫无修炼基础,这会儿功夫便削了四五层台阶,算是……很快了。
想来不仅没偷懒,还挺会取巧。大概已经能用一点气了,否则不至于这么快。
谢之输唇角无端端流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看来她的狂妄,也不是没有理由。
旁边怜抿正在布餐,无意中扫见谢之输嘴角居然弯出一个难得的弧度,不是惯常的冷笑、嘲讽,而是满怀愉快,让他看得心惊肉跳,更吓人了。
谢之输合上书册,抬起目光落在卷轴上那个年轻女子脸上,即便她没有五官。
方轻轻那双一直直视人的眼睛里装着自大、自视甚高、不服输。无论面对门第、实力差距多大的人,她仿佛都在说:凭你也敢凌辱我?来日我必报此仇。
呵。好一颗高傲的心。
相比于那些唯唯诺诺、自谦自贬的,谢之输倒觉得,更有趣。
也罢。反正在扶摇还要再待三年,既已收了这个徒弟,便玩一玩,看她是真的高傲,还是外强中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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