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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拜师(2) 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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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之输。
一个自小就跟“输”字绑在一起的男人。
方轻轻定睛看了那字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怜抿气急败坏的喊声:“方轻轻,你去哪了?!”
“方!轻!轻!”
孩子丢了,娘亲大概也不会叫得这么凄厉吧。
方轻轻莞尔,终于往回走。
竹林依然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快到正中午,竟晒不到什么太阳,怪不得这么阴湿。
怜抿拎着水壶站在院门口喊人,一转头见她从竹林里慢悠悠出来,气不打一处来:“好啊,我还以为你逃走了呢。”
“有什么好逃的,又不是刀山火海。”
“让你烧水,你人都不见了!”
“我水不是烧好了吗?”方轻轻眉梢一挑,目光示意他手里的茶壶。
“再烧下去水都干了!”怜抿五官扭曲,要是只鸡,这会儿真要气得打鸣。他狠狠用眼尾横扫她一眼,“快跟我进来。”
方轻轻提起脚步,跟上去。
一进屋内,苦杏仁的香味再次萦绕在鼻尖。
和林中竹叶味道类似。这谢之输为何这么喜欢苦涩的气味?
宽大的书桌上收拾得很干净,放着好几碟调好的或红或黑的颜料。
书桌右侧悬着一副竖着的卷轴,谢之输转着轮椅,正面对它。
手中拈着一只细狼毫,聚精会神地画着。
画卷是副人物图。最中间站着一个青衣女子,娴静而立,衣袂飘扬。
她头发前方梳起高髻,后方却有一尾头发搭在身前,分不清究竟已嫁还是未嫁。她站在水畔,几株稀薄的柳树枝条随风飘扬,柳树下方有流动的河水。
然而最显眼的,是那张脸。
没有五官。
像是画不出来长相。
女子头发、首饰、耳垂、衣着都画得极精细,可身侧的景物却粗糙无比,歪歪扭扭。
此时,谢之输正低头,用笔尖细细描摹河水之上那几点。
屋内琴棋书画样样俱全,铜炉染香,案头摊画,乍一看,还真以为是哪家书香门第、饱读诗书的贵公子。
可只消看谢之输的画工,便能打消一切旖旎。
这河水草木也画得太丑了。
琴棋书画无一不行,竟还自恃喜欢,也是有趣。
只见谢之输在画卷上又细细点了几笔,端详片刻,随即像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正对上方轻轻的视线。
谢之输接过怜抿递来的热手帕,低着头,一根一根慢慢擦着手指。
方轻轻跟怜抿截然不同。
回到山上,怜抿自以为占了主位,对她大呼小叫、颐指气使。可这方轻轻却浑然不在意,对这地方兴致勃勃,连泡茶烧水这种事,也当作趣事。
故而毫无恐惧,满眼新奇,此时此刻更是敢直视自己。
真是女子中少见。
大胆、狂妄、自以为是。
怜抿放下茶盏,又道:“去,今日院门口的地还没扫,你去扫把。烧水煮茶不会,扫地总会吧?”
“扫地自然会。不过难得上来,师父不教我点东西吗?”
这一回,谢之输没有立刻答。他看着她,唇角又慢慢动了一下,那荷叶浮在水面上,让人看不出里面黑漆漆的水面之下是什么。
“你想学东西。”他缓缓道,“有的是机会。”
说完,他又低头,从笔洗里舀了一勺清水,浇在笔尖上,一点点洗润毫毛。
恰好外面传来一句声音:“谢长老、怜抿师兄,弟子来送饭了。”
“行,公子要用膳了。”怜抿只觉得方轻轻留在这里,只会激怒公子。公子每到画画的时候心情就更不好,最不喜欢有人打扰,连忙上前半步,催道:“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别磨蹭。”
说着,一边催促方轻轻出去,一边去门外接饭食。
谢之输将洗净的毛笔搁在笔架上,再次调转轮椅,双手十指交叉,扭头看向那幅画。
画卷足有一丈高,从上垂落下来,就像有人真切站在他面前。
可惜脸上没有五官。
也……画不出五官。
谢之输凝视良久。
方轻轻走到院外,拿起旁边的扫帚。
地面其实很干净,无非一些落叶而已。反正已经拜了亲传,倒也不急于一时。
趁着扫地,她把这六层打量得清清楚楚。
六层南北两院中间隔着一片青石广场,广场边上立着几棵老松,松针落了一地,北院满是紫苏草的味道,令人想起早膳。
扫着扫着,看到通向五层的台阶,隐在云雾里。
徐之赢就在上面?这谢之输脾气也不算很坏嘛,居然能忍受徐之赢住在他头顶上。
要是她方轻轻,可忍不了。
扫了会儿地,没什么事做,便下山用膳。
如今她成了谢之输亲传弟子这件事传得到处都是,走到哪都有人用稀奇目光瞅她。
方轻轻浑不在意,大摇大摆。
下午继续去参加何长老的授课。
何长老更喜欢演武场授课,教各种武器,刀枪剑戟的用法,很是有趣。方轻轻用木剑,跟着练了一下午。
到了傍晚,方轻轻如常回到屋内盘腿打坐,练习引气入体。
窗外竹影晃动,天一点点暗下来。
次日,寅时。
方轻轻睁开眼睛。
寅时比鸡鸣还早,天还没亮,扶摇早膳更是没开。
方轻轻洗漱过后,从院内出来。外面灰蒙蒙一片,太阳连一点影子都看不到,头顶只有透亮的云,月亮挂在远处天边,眼看就要沉下去。
整个扶摇静得出奇。
这是她头一回在扶摇醒得这么早。一路行来,扶摇山在这个时辰竟像是空的。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如同梦境中一般,很是奇妙。
谢之输昨天傍晚专程让怜抿通知她,以后都需得寅时上六层单独授课。
其余初级弟子课程也继续接受。
方轻轻自以为来得已经够早,却在登上六层以后,见到六层广场已一排排坐好七八个弟子。
全都是年轻男弟子,盘腿而坐,双手举着一个巨大的石磨盘。
那磨盘伞那么大,足足有手掌支起来那么厚,一个个如同灰蘑菇似的。
弟子们双手将磨盘举得极高,胳膊笔直,双眸紧闭,正在调息一般。只不过隐约有几个双手发颤,五官颤抖,像是已支撑不住。
一瞥腰穗,淡黄淡青,全是中级弟子和高级弟子。
方轻轻有印象,好几个都是当日她上山时,给谢之输抬轿的弟子。
看来长老们明面上在九层教初级弟子,可空闲时,哪个长老不教自家子弟?
也只有中级、高级弟子能够得到自家长老的传授。
方轻轻正想着,忽然听到一句问话:“究竟是谁,泄露我在扶摇的动向给谢伯父?”
她抬起头,远处天空漆黑一片,月亮隐没,太阳还未出,撒着一层荧光。
谢之输旋转着拇指上的扳指,扳指透光熠熠生辉,跟他夜色下极深的眼眸交相辉映。
只听他继续似笑非笑冷笑道:“谢之章是我伯父,所以你们认为他才是谢家家主,把我在这里的动静尽数透露给他?”
弟子们鸦雀无声,依然无人回答。
“你们都举了一晚上了,还没人说么,是谁告的密。”怜抿站在谢之输的轮椅身后,忍了一口哈欠道,“早说了对你们自己也好。”
举了一晚上?方轻轻转头,只见这些弟子闭目调息,双手发抖。手臂上的青筋一条条绷起来,额角红彤彤的,尽数是汗。
谢之输利目一个个扫过他们。
倏然,他像是不耐烦似的,指尖骤然迸发出一道雷电,抽在他们背上。
啊!一个弟子发出惨叫。
他被抽得往前一扑,石盘险些脱手,又死死撑住,牙齿咯咯作响道:“弟子对家主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谢之输冷笑一声,“可谢之章掌管谢家多年,你们的亲人都在他手上,偶尔透露出我的消息绝对无关紧要,对吧?”
方轻轻只听得众人呼吸紊乱,浑身发颤,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一滴滴落在石面上。
跟谢之输接触不多,倒也没见过他如此生气。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动怒的样子。
只见几道雷鞭,又尽数抽在那些弟子身上。他也不听他们说什么,也不听究竟谁真心谁假意。
谢之输就坐在轮椅上,也不说话,也不催,谁的手一软,雷鞭便落下去。
院子里静得只剩喘息声、雷鞭声。
汗如雨下。竟是个绝佳的词。
直到天边那点黑彻底褪了,日头从云后透出一线光,他才像尽了兴,收了雷鞭。
怜抿这才小心翼翼开口:“公子在外面待太久了,风大,还是进去歇息会儿吧。”
谢之输没应声,转着拇指上的扳指,半晌,才转动轮椅,往书房去了。
院里静下来。
这时候乌云破开,才透出一线日光。
怜抿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挺直了腰,冲那几个还赖在地上没走的弟子道:“你们随便推一个人出来,消了公子的火不就好了么。这样不光你们吃苦,我也要跟着吃苦。”
“可推出去的人就要被赶下山了,已经走了七八个了。”
“那又如何?”怜抿两手一摊,眼皮都没抬,“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们不肯推出一个人,那就自己受着。”
说罢,他转过头,见方轻轻还站在原处,扫到旁边那壶刚温好的茶,抬起下颌指了指:“你,去给公子送茶。”
分明是知道这会儿谢之输正火,让方轻轻去送死。
方轻轻倒没有避忌,端起托盘走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只燃着一截残烛。烛火快尽了,矮矮地贴在烛芯上。
烛火掩映之下,他抬头看向那道画卷上的年轻女子,手指轻轻抚摸而过。
“你认为我画工如何?”
“要听实话吗?”方轻轻问。
谢之输扭头,原本雪白的面容被烛光照得温柔至极,额心红光熠熠,竟微微一笑:“看来你是认为很差了。”
“嗯,确实。”方轻轻抬眸,直言不讳,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画的是鸭子?鸳鸯?还是水草?
话音未落——
“哐”一道雷鞭圈住她的脖颈。
水壶应声而落,哐啷一声砸在地上。门外怜抿听见动静,眼皮猛地一跳,脚步往后缩了半步。
烛火剧烈一跳。
谢之输雷鞭一收,方轻轻被拖得往前一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整个人被拽到他轮椅跟前。
近在咫尺。
他从上,低低地俯视她。
烛火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从阴影里直直钉下来。
“之前不打你,是因为你是女子。我原先在人面前立过誓不打女子。”他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她耳膜上,“可现在你是我徒弟。”
雷鞭在她颈间越收越紧,简直像是以前她见过驯兽的火环,炸得皮肉生疼。
方轻轻仰起脸,直勾勾对上他俯下来的目光,并不恐惧,也不服输。
“既是我徒弟,是男是女都不重要。”
他的手指轻轻挑起她下颌,唇角慢慢翘起来:“既是我的人,日后想打便打,想杀便杀。你若不听我的话,我便一寸寸剐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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